江海辰拖著行李箱站在那棟灰白色建築前時,天空正飄著細雨。
雨水順著建築簡潔冷硬的線條滑落,在玻璃幕牆上劃出千萬道水痕,將倒映其中的城市光影攪得模糊破碎。門口的金屬牌匾刻著"星耀娛樂訓練基地"幾個字,字體鋒利,在陰雨天裡泛著冷淡的光澤。
他握緊行李箱拉桿,塑膠把手有些硌手。箱子是院長媽媽從儲藏室翻出來的,十幾年前的款式,輪子轉動時會發出吱呀的摩擦聲。裡面裝著他全部的家當:三套換洗衣物,那都是孤兒院統一發的,洗得發白、一把牙刷、一條毛巾、那台老舊的MP3播放器,還有林星月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一本空白五線譜筆記本,扉頁有她娟秀的字跡:
"給海辰:讓世界聽見你心裡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雨水混著城市塵埃的味道灌入肺裡。然後他抬起手,按下了門鈴。
對講機裡傳來一個女聲,乾脆利落:"姓名?"
"江海辰。"
"訓練生編號?"
他愣了一下,趕緊從背包側袋掏出阿K給的文件袋,翻找那張印有個人信息的卡片:"C-107。"
"稍等。"
電子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厚重的玻璃門向內滑開。江海辰拖著行李箱走進去,輪子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滾動,吱呀聲在挑高的大廳裡被放大,顯得格外突兀。
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前台坐著一個穿黑色套裝的女人,正低頭敲打鍵盤。聽見聲音,她抬起頭,推了推無框眼鏡:"江海辰?"
"是。"
"資料給我。"她伸出手,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江海辰遞上文件袋。女人快速翻閱,指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的目光在某一頁停頓了幾秒,那是體檢報告,江海辰上週剛做的。孤兒院出錢,院長媽媽陪他去的。抽血時護士說他血管太細,扎了兩次才成功。
"沒有慢性病史?"女人問,視線仍停留在報告上。
"沒有。"
"過敏史?"
"沒有。"
"家族遺傳病史?"
江海辰沉默了一瞬。孤兒院的孩子,誰知道家族有什麼病史?
女人似乎意識到了,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過,太快,抓不住。她在表格上打了幾個勾:"行李需要檢查。訓練基地有規定,電子產品、食物、藥品,除非有醫生證明,否則都不能帶入宿舍。手機可以帶,但訓練期間必須關機,統一保管。"
江海辰打開行李箱。衣物被一件件拿出來,攤在檯面上。女人檢查得很仔細,連襪子都要捏一捏。看到那本五線譜筆記本時,她停下來,翻開扉頁。
"林星月是誰?"她問。
"……朋友。"
女人沒追問,繼續往後翻。筆記本是空的,江海辰還沒來得及在上面寫任何東西。她合上本子,放回箱子裡,然後拿起MP3播放器。
"這個要暫時保管。週末可以申請取回,但僅限在公共休息室使用,不能帶回宿舍。"
江海辰點頭。MP3裡存著林星月說話的那段錄音,還有他自己哼唱的所有demo。
交出它,像交出了一部分自己。
檢查結束,女人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房卡、一本手冊、一張時間表:"宿舍在五樓,C區,107房。手冊仔細看,違反規定會扣分,扣滿十分取消訓練資格。時間表是這週的,每週更新。今天下午三點有迎新會,地點在二樓會議室,不要遲到。"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來晚了。其他訓練生昨天就到了。"
江海辰沒解釋。昨天他在醫院陪林星月做複查,等所有結果出來,確認暫時穩定後,才趕最後一班車來這裡。
離開時林星月站在月台朝他揮手,白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瘦得讓人心驚。
火車駛離後,他回頭望去,她依然靜靜地站在原地,彷彿是一株隨時可能被風吹倒的蘆葦,讓人不禁心生憐惜。
"電梯在那邊。"女人指向大廳右側。
電梯上升時,江海辰看著樓層數字跳動。五樓到了,門開,一條長長的走廊延伸出去,兩側是整齊的房門。地板鋪著淺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安靜得令人窒息。
他找到107房,刷卡進入。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方公尺。兩張單人床靠牆擺放,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靠窗有一張書桌,兩把椅子。衛浴是共用的,在房間內側用磨砂玻璃隔開。已經有一張床鋪好了,深藍色床單,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床頭放著幾本樂理書,書脊被翻得起了毛邊。
江海辰將行李箱放在空床邊,坐下。床墊比孤兒院的硬,彈簧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環顧四周,牆壁是純白色,沒有任何裝飾。窗戶對著另一棟建築的側牆,距離很近,幾乎伸手可及。光線被遮擋大半,房間裡即使開了燈也顯得昏暗。
他從背包裡拿出林星月給的那本五線譜筆記本,放在枕邊。然後是錢包,打開,看著照片裡十四歲的她。指尖撫過塑膠封層,觸感平滑,底下她的笑容卻像隔著一層霧。
手機震動了一下。
江海辰掏出來,是林星月發來的訊息:"到了嗎?"
他打字:"到了。宿舍很小,但乾淨。"
"那就好。室友怎麼樣?"
"還沒見到。"
"記得按時吃飯。訓練再忙也要吃。"
"知道了。你呢?今天感覺怎麼樣?"
那邊停頓了幾秒才回覆:"很好。顧醫生說這次檢查結果比上次好一點。藥減了一種。"
江海辰盯著"好一點"三個字。林星月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上次複查明明聽見顧醫生說肺動脈壓力又升高了,需要調整用藥,她卻隻字不提。
他正要回復,門開了。
一個男孩走了進來,年紀和他差不多,頭髮染成了醒目的銀灰色,耳朵上掛著不少耳環,至少有五個。他穿著寬鬆的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褲,腳上踩著限量版球鞋,鞋帶還有些隨意地繫著。看到江海辰,他微微挑了挑眉,開口問道:"你是新室友嗎?“
"江海辰。"他站起來。
"阿杰。"男孩將背上的雙肩包扔到床上,動作隨意,"你是昨天沒來的那個?聽說是被阿K親自挖來的?"
"……算是吧。"
"牛逼啊。"阿杰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床墊發出更大的抗議聲,"我們都是海選進來的,你是特招。有什麼特長?唱歌?跳舞?還是長得特別帥?"
江海辰不知該怎麼回答。阿K確實說他有"特質",但具體是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
阿杰也不在意,自顧自說:"我練舞七年了,街舞、現代舞、韓舞都會點。來這兒就是想出道,站上最大的舞台,讓那些以前瞧不起我的人看看。"他從床頭摸出一包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想了想又拿下來,"差點忘了,這兒禁菸。媽的,規矩真多。"
江海辰重新坐下。阿杰的話速很快,語氣裡有種壓不住的躁動,像一團隨時會燒起來的火。
"你多大了?"阿杰問。
"十六。"
"我十七。老家在東北,一個人跑來的。你呢?"
"南城。"江海辰簡短地回答,那是他出生的城市,距離這裡四百公里。
"南城?聽說那邊海鮮不錯。"阿杰笑了,露出一顆虎牙,"我是瀋陽的。想家時連打車回去的錢都不夠。不過無所謂,等我紅了,買機票飛回去,讓我爸媽在機場拉橫幅歡迎我。"
他說得很輕鬆,彷彿成功是必然的事。江海辰卻想起阿K的話:"這行,一千個人裡能紅一個就不錯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對了,"阿杰從背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週時間表我多印了一份,給你。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晨跑,七點早餐,八點開始第一節課,今天是聲樂。媽呀,我最怕聲樂,老師是個老頭子,罵人可狠了。"
江海辰接過時間表。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排得滿滿當當:聲樂、舞蹈、樂器、體能、表情管理、媒體應對……連吃飯時間都嚴格規定在三十分鐘內。
"晚上十點後呢?"他問。
"自習,或者自己加練。不過宿舍十一點熄燈,被抓到熬夜也要扣分。"阿杰躺倒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我昨天試了,躺下五分鐘就睡著了。累成狗。"
江海辰將時間表折好,放進口袋。手機又震動了,還是林星月:"院長媽媽說下週要給孩子們辦中秋晚會,問你能不能回來表演。我說你可能沒時間。"
他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中秋晚會,孤兒院每年最重要的活動。孩子們會排練節目,院長媽媽會準備月餅和水果,大家圍坐在院子裡,聽年紀大的孩子講嫦娥奔月的故事。去年他和林星月一起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彈風琴,他唱歌。唱到"輕輕的一個吻"時,底下孩子們起鬨,林星月臉紅得像晚霞。
"我儘量。"他最終回復,"訓練安排還不確定。"
"沒關係,工作重要。"林星月回得很快,"你好好訓練,別分心。我這邊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江海辰閉上眼。這句話像一句咒語,林星月念了太多次,以至於他幾乎要相信了。
下午兩點五十分,江海辰跟著阿杰來到二樓會議室。
房間已經坐了大約三十個男孩,年紀從十五歲到二十歲出頭不等。髮型、衣著各異,但臉上都有種相似的神情,緊張,期待,還有掩飾不住的野心。空氣裡飄浮著古龍水、髮膠和年輕汗液混合的味道。
江海辰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阿杰在他旁邊,正低聲跟另一個訓練生說話,語氣興奮:"聽說今天會公佈第一次考核的內容……"
門開了。
阿K走進來,身後跟著三個老師模樣的人。會議室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集中到前方。
阿K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第一顆釦子敞開。他站到講台後,雙手撐著桌面,掃視全場。目光經過江海辰時,停留了不到半秒,移開。
"歡迎來到星耀訓練基地。"阿K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比私下說話時更冷靜,更有壓迫感,"我是你們的總負責人阿K。這三位是你們的主課老師:聲樂老師李教授,舞蹈老師宋老師,藝能老師陳老師。"
三位老師依次點頭。李教授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戴著金邊眼鏡,表情嚴肅。宋老師年輕些,三十出頭,身材挺拔,即使站著也保持著舞者的儀態。陳老師是唯一的女性,四十歲左右,妝容精緻,笑容職業。
"接下來六個月,你們將接受系統訓練。"阿K繼續說,"每週有小測,每月有大考,三次大考不合格者,淘汰。訓練期間,禁止私自外出,禁止與未經報備的親友會面,禁止在社交媒體發布任何與訓練相關的內容。違者,扣分,嚴重者直接除名。"
他停頓,讓這些規矩沉入每個人的意識裡。
"你們可能會覺得嚴格。"阿K的聲音低了些,"但我要告訴你們,這個行業,比這裡嚴格一百倍。觀眾不會原諒你的失誤,市場不會等待你的成長。你要麼在訓練期就做到最好,要麼——"他環視全場,"現在就離開。"
沒有人動。
阿K似乎滿意了,點點頭:"第一個月的主題是'基礎重塑'。你們當中,有些人有基礎,有些人沒有。但在這裡,所有人從零開始。李教授會重新教你們如何呼吸,宋老師會從拉伸開始糾正你們的體態,陳老師會讓你們學會在鏡頭前控制每一塊面部肌肉。"
他拿起一份文件:"現在公佈第一次月度考核內容:雙人合作舞台。兩人一組,自選曲目,編排三分鐘以內的表演。聲樂、舞蹈、舞台表現力都會納入評分。分組名單明天公佈。"
底下響起輕微的騷動。阿杰湊到江海辰耳邊:"雙人?萬一分到豬隊友怎麼辦?"
江海辰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阿K手上那份名單,忽然有種預感,分組不會是隨機的。
散會後,訓練生們魚貫而出。江海辰走在最後,快到門口時,阿K叫住了他。
"江海辰,留一下。"
其他人投來好奇的目光。阿杰朝他擠擠眼,跟著人群出去了。
會議室只剩下他們兩人。阿K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這幾天適應得怎麼樣?"
"還好。"
"住宿條件簡陋,忍一忍。訓練生都一樣。"阿K轉過身,靠著窗台,"找你來是想說,你的訓練計劃會有微調。除了常規課程,每週二、四晚上七點到九點,來我辦公室。我們需要針對性地開發你的創作能力。"
江海辰點頭。這意味著他每週又少了四個小時的自由時間。
"另外,"阿K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錄音筆,正是江海辰之前交上去的那支,"你裡面那些demo,我聽完了。有幾段旋律有潛力,但編曲太粗糙,歌詞也太私人化。"
他按下播放鍵。房間裡流淌出江海辰的聲音,是那段他在天台錄的、有風聲的哼唱。阿K在某一處暫停:"這裡,你用了連續的半音下行,情緒很壓抑。為什麼?"
江海辰沉默。那段是林星月第二次進醫院時寫的,他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急救室的紅燈,腦子裡只剩下這個旋律。
"不想說沒關係。"阿K關掉錄音,"但你要學會把私人情緒轉化成普遍共鳴。痛苦可以是'一個人在雨夜等不到公車',而不是'我在醫院等她醒來'。愛可以是'想為某人摘星星',而不是'她的心跳是我唯一的節拍'。明白嗎?"
江海辰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明白。"
"好。"阿K將錄音筆還給他,"週二晚上,帶著你改好的第一版來找我。記住,我要的不是你的日記,是能賣錢的歌。"
離開會議室時,走廊已經空了。江海辰握著那支錄音筆,金屬外殼被他的體溫焐熱。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雨已經停了,天空是壓抑的灰白色。遠處城市的天際線隱沒在霧氣裡,看不清楚。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林星月的對話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個小時前,她說要去上課了。
他打字:"訓練比想像中累。但老師說我有潛力。"
發送。
幾秒後,回覆來了:"那就好。累也要堅持,但別太拼命。"
"我知道。你在上課?"
"嗯。蘇晴坐我旁邊,一直在傳紙條問我你的事。"
江海辰幾乎能想像那個畫面,教室最後一排,林星月低頭看手機,蘇晴湊過來擠眉弄眼。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們的課本上投下光斑。
"她問什麼?"
"問你有沒有被漂亮女孩包圍,有沒有忘了舊人。"
江海辰笑了,這是今天第一次真的笑:"告訴她,這裡全是男的。"
"我說了你也不信。她說娛樂公司怎麼可能沒有女生。"
"有也不會跟我一組。今天說了,第一次考核是雙人合作,分組還沒定。"
這次林星月隔了一會兒才回:"雙人合作……要和別人很親近嗎?"
江海辰盯著這行字。他想說"不會",但想到宋老師今天演示的雙人舞片段,確實需要默契和肢體接觸。最終他回:"只是工作。我會保持距離。"
"嗯。"林星月回了一個字,然後又補了一句,"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江海辰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窗外,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像倒懸的星空。而在這片人造星光的某個角落,林星月正坐在教室裡,心臟在她脆弱的胸腔裡跳動,每一次搏動都是一場小小的奇蹟。
他必須讓這奇蹟持續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