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吴茗(三)

两个星期后,我到医院看望情臻,她坐在病床上看电视,电视播的是是新闻频道,驻地记者直击某某地骚乱。

一旁护士帮她换吊瓶,量体温,情臻任由别人摆布,对护士打趣说:“你们医院都没几个电视频道,天天都是这些时事新闻,世界局势,看得人心慌慌,好悲观啊!”

情臻看上去状态不错,我上前和她握手:“你好,江晚月女士有和你说吧,我今天来找你了解情况,这是我的名片。”

情臻把玩我的名片:“没想到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是律师,还送我水果篮,你们的客户服务很不错啊,水果篮的钱江晚月会帮你报销吗?”

护士接过我的果篮,情臻像是在拿手机搜索我的名字,说:“哇,你打过的案子都是一些婚姻家庭纠纷,看来你挺专业的,你帮上一个委托人拿到了巨额补偿,怪不得江晚月要找你。”

“网上的报道比较夸张,不过上次的委托人确实很信任我,还是多亏了她。”

我说:“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随便谈谈。”

“你还兼职心理医生?我不太擅长介绍自己,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

情臻的视线回到电视上,漫不经心地说,“而且,你也问过别人了吧?”

“没有,我倾向于询问当事人,或者是根据物证自己总结。”

我说:“不介意我录音吧?”

“你已经在录了吧。”

情臻的床边就有一张凳子,我拿起把它摆在电视前,坐下了。被挡住电视的情臻伸长脖子,不得不看向我,我拿出笔和本子:“我有很多情况要了解,情臻女士...你住院可能不了解,李润泽察觉到江女士在准备诉讼了,网上也开始有一些婚变传闻,所以我们的准备时间很紧张,对方肯定会对江女士进行诋毁抹黑,而你又是她的养女,我们希望你能出面帮江女士塑造一个正面的形象...”

“你说的随便谈谈就是这个?我以为是说兴趣爱好什么的呢,因为我还挺喜欢音乐的,那吴律师,我想咨询一下,我有个乐队,很快要发第一张专辑了,会不会因为这次事件受到影响?如果我专门写一首歌关于这件事的,会被告吗?”

“这方面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但是我建议不要。”

我怀疑情臻在转移话题,便直接切入正题:“我们先聊一下,你是怎么认识江女士的吧,你五年前受过一次重伤,这是你和江女士认识的契机?”

情臻撑起身子,想了一会儿道:“对,江晚月是当时我的护士,我们挺聊得来的,她看我可怜就收留我了,然后她因为我认识了她前夫...”

我停下笔,打断她:“这两件事不要对外公布,不要说江女士当时是你的护士,也不要说江女士是通过你认识了她的前夫。”

情臻摊手:“好吧,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就写我当时差点死了,江晚月救了我。”

我迟迟下不了笔:“能说说五年前的重伤吗?”

情臻的眼神往上飘,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我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也是腹部的伤?”

情臻抬头,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也差点死了。”

情臻看了我一眼:“这和案子无关吧。”

我继续问:“我听说是你家里的事?”

情臻反问:“你不是说没有问别人吗?”

我一时语塞,大概是我太着急追问了。对,我是撒谎了,我有问过江晚月,江晚月口中的情臻是一个,被家人抛弃,不得不背负家仇的可怜人,而在我面前的情臻语气总是戏谑的,不真诚的,一昧反问反驳,不配合我的询问。

不过我并不反感,看着情臻穿着稍大的病服,脸上没什么血色,我想起那天在2402看到的一切,想起我摸过她的血的触感。

我同情她,理解她的创伤,我只想确认自己得到的信息。

我说:“抱歉,那我们先跳过这一部分,我们谈到江女士收养了你,你原本的父母呢?可以谈谈吗?”

“哦,就正常父母的样子,会担心唠叨我,但也会觉得我不争气,不守传统,不孝顺,但我半夜回家会热饭给我吃,父母不就这样吗...”

我循循引导:“他们去世了。”

“这个网上能查到,很多白纸黑字的证据,要我发给你吗?”情臻又在搜索手机,看着屏幕念出来:“半夜去偷窃财物,被人发现后逃走,逃走后被抓住,扭打过程中失足入水。”

我刚想再度确认,情臻像是顿悟般看向我:“哦,我要主动说起我悲惨的童年吗,我要先说这一部分突出我身世很可怜,然后对比我遇到江晚月之后过上了幸福生活?”

“是这样...我希望你在说到和江女士的关系时,你能更加情绪化一点,把受伤的经历描绘得具体一点,着重强调江女士是一个富有爱心的,母性的女性形象......”

“给我一个具体的例子,是往南丁格尔那个方向还是特蕾莎修女。哦,不能说江晚月是护士,那就是特蕾莎修女,不贪钱财,无私奉献,好,我知道了。”

我说:“我们先连起来说一遍,从你小时候说起,“

“我很小就离开家了,小时候有点叛逆......”

我皱眉打断:“尽量不要这么表达,不要说“叛逆”,可以说不懂事,年幼。”

情臻又笑了:“缺乏管教。”

我皱眉,情臻说:“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比惹是生非的孩子更招人喜欢?”

“我没有这个意思。”

情臻问我:“我们还要继续吗?”

“不用了,我大致清楚了。”

我看见情臻伸手去够洗好的水果,她的手微微颤抖,我才意识到她身体羸弱,我连忙上前帮她拿出:“你要吃什么?”

“葡萄。”

情臻嚼着葡萄,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了,新闻在说面对全球变暖的措施,情臻转头对我说:“世界上在发生好多事,恐怖袭击、罢工、流行病,好多人死了,我都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开始有些心烦,试图在笔记上整理我的思绪。

情臻又问我:“你的笔记上是不是写着童年阴影,创伤性应激,回避型之类的。”

没有,我的笔记上面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如何总结情臻,如何总结她的故事。看到这张脸,我只能想起2402的那段录像和录音,想起她在被李心禁锢在房间里,绑住手脚,任由她人欺压的样子,我心里不太舒服,看情臻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这个人不愿说她的故事,也无所谓别人怎么理解她的故事,她看上去把自己的生死看得很淡,把别人的生死也看得很淡。

这是她的伪装,还是她真的就是这样?

早知道这样,我那天应该问一下李心,但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如果不是李心,我不会有机会在这里见到情臻,听她的故事。

情臻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不问李心的事吗?你来看望我就是因为这个吧。毕竟江晚月离婚我怎么会被传讯呢。”

是的,我又被她看穿了,我很想知道情臻和李心的关系,

但我说:“不,我是想知道你的故事。”

这也是实话,不仅如此,我还想知道她和江晚月的关系,想知道她在江晚月和李润泽的案子里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她是不是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情臻笑了:“我是伏地魔,听到我故事的人都吓跑了,你还是别知道了,晚上做恶梦啊。”

情臻笑得停不下来,忽然猛地咳嗽起来,我帮她倒水,发现情臻的手上有一个红点,是她的输液针掉了,我抓住她的手,准备喊护士。

但是情臻推开了我,也没有接过我的水,她边咳嗽边把针管插回去了。

我被晾在一旁,意识到情臻完全没有把我当一回事,我拿起遥控器关上了电视,把椅子拉到情臻床头边,我坐下了,我板正面孔,看着那张脸冷声说:“你能说说那天事情的经过吗?”

“如你所见啊,”情臻扳手指,一件一件事情地数,“我们吃饭,上床,你看见我们上床,我挨了一刀,你回来了,她走了。”

我受够了情臻无所谓的态度,无所谓的表情,她的神情没有一点悲痛,她为什么不悲痛呢?

我顾不上情臻身上还有伤,拔高声音给她摆清楚事实:“李心捅伤了你!她还...虐待你!我保留了你的住院病例,我可以给你作证,你应该报案...”

情臻歪头:“哦,你是说我应该告她吗,告她什么,□□?故意伤害?杀人未遂?是江晚月的意思吗,一个暴力狂的女儿也是暴力狂,也有暴力倾向,因为自己父亲的秘密被撞破伤害了她的养女,这会有利于江晚月的形象吗?会帮她博得同情吗?”

“不!我是为了你,你是一个个体,你受到了伤害就应该抗争,李心把你捅伤了,你差点死了,我看见了,我记了下来,这些都是证据。”

她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要向她解释,我敲手中的笔记本,又翻出我手机的录像和导出的音频,我想翻出来给她看,她看了就知道了,她不用害怕,因为她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我激动得站了起来,但是情臻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可能还没有想通,我不去管她了,先拿出了手机,我要报案,在2402我就应该这么做了,如果我当时报案,说不定现在已经抓住李心了。

“谁说是她捅了我的?你有看到她把刀刺向我吗?”情臻叫住我,“你当时走了吧。”

我难以置信:“是李心走了!救护车还没有来她就走了,你要包庇她吗?我回去救了你,没有我,你会死!”

情臻说:“是你走了。”

“是我走了?”

我吞了口唾液,挂掉了电话,情臻自顾自地说:“你没有看到是谁捅了我,有可能是我自己捅的,我有一个悲惨的童年,有自杀倾向也不奇怪。”

我沉默了,

情臻的话让我怀疑自己,我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了,是这样吗,是我错怪了李心吗?

我重新翻开了手机里的录音和录像,这些文件我都用了情臻的名字来命名,大概是因为她有一个特别的名字,我能很容易就找到它们,但是我没有勇气点开,是的,它们什么也证明不了。

我是走了,我不该走的,我并没有发现真相,也没有拿到证据。

又或许我就不应该走进春藤苑2402,不该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可是这样,我不就成了...

我问:“你和李心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和李心吗?那我得好好想想。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和李心的关系…”

情臻想了很久才说:“她知道了我的一切,知道了自己的一切,然后她走了,她离开了。”

我重新坐下,情臻说:“你好像不满意这个回答,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知道什么秘密呢,好吧,那我给你讲个秘密。”

我发现她的神情有些忧伤了,她要吐露真相了吗?

情臻笑笑说:“这个真的是秘密哦,甚至李心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吧,再不说,我都要忘记了,可能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说了。我们高中要毕业了,我觉得以后可能见不到她了,我想着看看她,我跑去派对找她,没找到,她哥说她在荣华饭店,我就走了,结果还是没找到她。”

情臻看着我,不说话了,我说:“你说完了?”

“说完了。”

情臻说:“是不是好幼稚!”

“你不恨她吗?”

“有时候会有点生气,”情臻又拿葡萄吃,“我觉得太不公平了,她每次找我都能找得到,我总共才找她几次?两次!每次都要把命给赔上。”

我发现她在戳自己的针口,我怀疑她有自残倾向。

情臻说:“我发现在你面前特别容易说话,真心话哦,你有没有考虑转行做心理医生?”

我不相信她刚才在说真心话,但我说:“可能是因为我们是陌生人。”

我意识到情臻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我想要的答案,我说:“那你知道李润泽的事吗?”

“我甚至没有见过他几面,”

“他没有性侵我,”情臻说:“我也不认识刘姝,林薇薇,你笔记本上的人我都不认识。”

“那李心呢?”

“认识啊。”

“是她捅了你。”

情臻只是笑:“你说是就是吧。”

好了,情臻身上再没有我想要的信息了,她的故事很无聊。

我最后问情臻:“你知道李心去哪里了吗?”

“你要去找她?”

我说:“只有她能证明我说的一切。”

情臻说:“你找不到她的,一个人如果真的要走,你怎么会找得到她呢?”

我正想着这句话,就看到情臻拔掉针头,走出了病房,临走前她说,你转告江晚月,我也要走了。

她还说,如果你找到了李心,可以对她说一说我的秘密。

她是去找李心了吗?

那我呢,我会去找李心吗?我会说出那天的一切吗?

病房里只剩下我,我念念道,一个人如果真的要走,你是找不到她的。

手机提示音响起,我从口袋掏出手机,录音笔掉了出来。

我看着新弹出的未读信息,有林薇薇,有江晚月,还有新的刚认识的委托人,她约我明天聊聊她的案子。

我说,好。

我删掉了在春藤苑2402的所有录像和录音。

后面就是情臻视角了,应该会比较轻松,因为她就是一个轻松的人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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