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离索卷十七

八十八

雪未停。

鹅毛大的雪片落得安静又绵软,在没有风的晚上,甚至连打一个卷这样的张扬都不屑。

东方宥拢着手。他站在廊下,明亮的灯火从他背后打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么黑,甚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漆黑的影子,是从哪一处开始,融入了这漆黑的夜晚。

李旬站在东方宥身后两步。此间是这般的寂静,所以他连呼吸都小心控制着,若不是鼻下的两道白气,他甚至都不认为自己还在喘气。他看着眼前年青的皇帝,不需要认真观察,就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透露出的浓浓孤寂。就好像他们所处的,已经在这里静默了数百年的巍峨宫殿一样,孤单,冷清,让人觉察不到任何生气。

他们已经在这处站了许久。从东方宥将天香送出大殿开始。裹在衰服内的美貌女子神色尽敛,她安静地向东方宥行礼,然后转身离开。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帝,举手投足皆合规矩,却又诡异地让人忍不住想打寒颤。

那以后呢。李旬看到皇帝向着公主的背影追了两步,但终究是停在了踏上玉阶之前。再无前行,也不后退。

一直到公主的身影被飞雪淹没,就似这场安静的雪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香妹是朕唯一的亲人。”

东方宥的声音很轻,但在极致的寂静里,还是如惊雷般,让李旬打了个激灵。

“她是朕唯一在乎的人。”

李旬回过神来,眼前的东方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庆幸自己没有贸然接话,又绷紧了神经,等着东方宥最后的定音。

“可她竟然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朕。”

“她竟然威胁朕。”

“不过一个东方民,她怎么可以——”

东方宥的声音嘶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愤恨。又好像是钻进死胡同的野兽,茫然绝望,又龇牙咧嘴地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李旬跟在东方宥身边二十载,万分清楚天香公主在东方宥心中的地位。他看着皇帝挺得笔直的脊梁,脑中闪过数个念头,正要开口劝慰两句,东方宥却已经转过身来。

他走得太快,似当年那个羞涩胆怯的男孩,又是现在雷厉风行的帝王。李旬不敢猜他此时的心情,一直到听到宫门巨大的关闭声后,才敢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在原地揣测他现下的心思。

雪不歇。

北方的雪,飒洒凌冽。似侠客手指间纤薄的刀,倏忽而至。又似肆虐西风里零落的花,转瞬即失。

却不是真的寻不得。

纳了千次的鞋底柔软舒适,又结结实实地将所有污秽都阻隔在外。天香听到自己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伴随着身子的一次下陷。

雪已没足。所以即使鞋底工序繁缛,做到真正的滴水不进,等脚从雪窝里拔出来时,素白的缎面也早裹上了一层细雪。再多几步,薄薄的细雪便在缎面上染出斑斑暗色,虽见不得,却又无法忽视。

天香已经无法分辨,脚上那寒凉的感觉,究竟是脚汗被雪吸走了温度,还是新化的雪水浸透了玉足。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脚已经变得和雪一般冰冷。然后这寒意从脚上升起,一点点地将她的整个身子都蚕食到麻木。

出得乾清门,银装素裹中一道暗色蜿蜒。天香知道,这是被侍卫踩实了的积雪。冬夜寒凉,滴水成冰。雪片在人的重量下层层挤压,它们之间的空隙被驱走,粘连成无法分开的彼此,又在同时被迫抛弃自己原本的洁净绵软,变得透明光滑,失去了一开始喜人的模样。

天香走得很慢。冰面光滑,她的身子又被冻得麻木,她小心控制着自己的每一次落足,却还是在某个走过无数次的地方,失去了身子的平衡。

所幸两旁的积雪已经足够厚,又是未经踩踏的松软,所以她只是深深地陷入了雪窝里,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疼痛。

她本来就深知,摔倒在雪地里,是不会疼的。

可那颗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失去平衡的那刻,打破了自己拼尽全力才维持到现在的平静。

天香在雪窝里愣了很久,直到触身的积雪被体温融化成水,一点点打湿她的发髻衣襟,直到那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让她再无所避,她还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是慢慢地曲起了身子,用胳膊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腿。

远远地,她听到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盔甲上金属片碰撞的声音。

又好像,是谁在雪中奔跑,积雪被踩踏时不屈的呻吟。

她看到远处的灯笼,那么明亮,就好像记忆中惨白的日头,倒映在白雪上,刺目地让她不得不闭上眼去。

她听到有人在说,“都说了雪地不好走,你还要乱跑。”

她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那个人小心地替自己掸去身上沾染的雪渍,然后用强忍住笑才会有的古怪声音,小心翼翼地哄着自己,“香妹乖,你想去哪,皇兄背你过去。”

这是她二十一年的生命里,唯一的兄长。

他是这冰冷的皇宫里,她最后的家人。

血脉或许会让人成为亲眷,可血脉又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之物。古往今来,多少父子兄弟反目相残。‘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早已成了这皇宫大内,最大的笑话。

可他们之间终归是不一样的,母亲早逝,父亲又是沉迷修仙的昏聩君主。在久到她已经记不起开头的曾经,他们就已经是彼此唯一的支撑。

父皇的爱再多,终归填不满她从懵懂女童到成熟女人的漫长时光中,所需要的所有关爱。

而在父皇注意不到的角角落落,那些她张皇失措又或孤单寂寞的时刻,是她的皇兄伴她一起长大。

可她今日竟伤透了他的心。只为了一个男人。

一个她也应该称呼为皇兄的男人。

天香又听到他在问她。

“如果东方民不是冯绍民,你还会这样护着他吗?”

她记得自己说,“会,因为他也是我的皇兄。”

那时东方宥闭上了眼,所以她没有看见他眼底的神色。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极其绝望又充满挣扎的。

她是那么庆幸,他闭上了眼,所以他没有看到自己眼底的愧疚和痛苦。

因为那时,她的心在疯狂叫嚣,“不会,如果东方民只是父皇的另一个儿子,她绝不会为了这么一个人,来伤害自己的亲哥哥。”

通往皇权的道路注定是痛苦又孤独的,而曾经的她,是那么坚定地维护着东方宥继承皇位的正统。

哪怕是小皇子,那个每天追着自己喊天香皇姐的小鬼头,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他,来对抗自己的皇兄。

一将功成万骨枯,在东方宥登上帝位的这条不归路上,牺牲一个弟弟,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一方面,她确实是像极了一个皇家人。

天香觉得自己很冷,整个人都忍不住地打起了哆嗦。但她的思绪又是那么清晰,很多她曾经不会去想,又不敢去想的事情,争先恐后地在她脑中沉浮。

皇兄说,他一直都知道父皇在宫外还藏着一个儿子,而那个被父皇藏在宫外的优秀皇子,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父皇说,他明知东方民是自己的兄长,却还是将他招为了自己的驸马。

如果真如父皇所说,招赘冯绍民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笑话。那为何在他恢复身份后,父皇不仅不要求自己和东方民将以前的事彻底忘记,更是在发现自己对东方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之后,让自己去到他的身边。

如果是正常的父亲,难道不该勃然大怒,勒令女儿即刻熄了这该死的心思,然后闭门思过吗?

可父皇说的却是,‘仪妃欠他的,需要你这个女儿来还。’

天香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冷,挂在胸口的那把钥匙失了温度,冰冷的好似悬在心头的利刃。

或许,皇兄说错了,即使自己是女儿家,天家的爱还是那么的虚无缥缈。而父皇心底最后剩下的所有的舐犊之情,都给了现在生死不明的东方民。

如果真的是这样,被父皇算计着爱上了亲哥哥的自己,为了东方民背弃了东方宥的自己,真的是这天底下,最可笑之人。

那东方民呢?他真的是如他自己所说的一般,是在那一夜,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吗?

在父皇的这场弥天棋局里,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东方民,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心里有我?

1. 亲情vs爱情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如果天香为了东方民一点都不愧疚地扭头就把东方宥给丢了,这是绝对不符合一个人的底线的。作者绝不接受为了感情抛弃亲人的无脑恋爱观。而且,电视剧里已经表现,他们兄妹感情极其深厚。

2. 终于把前面埋的天香去吴州前,老皇帝的话串了起来,并且成功让天香发现了老皇帝的逻辑漏洞

3. 没有人知道老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随便你们怎么猜。毕竟每个人的解读都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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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离索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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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女驸马之迷梦
连载中猿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