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离索卷十三

八十四

屋内又回复一开始的沉寂。烛影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

自长宁进屋,梅竹的视线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她不得不承认,长宁进屋的那一瞬间,她竟然下意识地以为,是那个死在十八岁的冯素贞回来了。因为这个人与冯素贞是那般的相似,她们有着同样的眉眼,相似的口鼻。只是长宁的五官更显精致,她的面上没有冯素贞偶尔会流露出的江湖气,却更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弱柳扶风,温婉娴静。

“阿嫂,可否容长宁去看一眼阿哥?”

就连这说话的声音,也比冯素贞绵软不少。让人听着,就下意识卸下防备。梅竹咬了一口自己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的时候,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好。”

她不能再沉浸在这般的感情里,亦不能再被长宁这我见犹怜的样貌所蒙蔽。因为她知道,当年死去的冯素贞,并没有死,而浴火重生的冯绍民,成了负重前行的东方民,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长宁向梅竹微一福身,然后转向床那边。她努力克制住内心的焦急,但脚步还是迈得比平时快上不少。自进屋见到天香景况,她便知东方民不好。可是当时屋内气氛诡谲,她既不是屋内人中地位最高的那个,也不是与东方民关系最亲近的那个,甚至,在所有人的眼中,她该是最没有立场为东方民担忧的那个。这样的自己,只能克制住内心翻江倒海的焦急,忍下眼底氤氲潋滟的泪意,克己守礼,做一个将心思压制到极致的公主。而现在,屋内只剩了她与这位初次见面的嫂嫂。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位嫂嫂一直在看着自己。她也察觉到,在自己问出能否见阿哥后,这位嫂嫂眼底的震惊与追思瞬间化为了机警与猜疑。但她却不能再顾更多,此前十七年,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虽然学会了皇家女子必备的逢迎与隐藏,但与东方民的初见,是她第一次恍惚懂得,什么叫‘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后来他身份揭破,自己因为母亲的缘由对他厉声诘问。可扪心自问,在明了了他是谁人后,将自己关在屋内哭泣的那些日夜里,除了为母亲的不值,难道就没有对自己这份来不及说出口就不得不被掐死的情意的遗憾和痛苦吗?

长宁努力抗争着想要眨眼的**。她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闭上眼,好不容易压制住的眼泪就再也无法隐藏。但这颗心的酸楚如此清晰,让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她曾以为,在漫长的人生里,她与东方民最多不过做一对客气又疏离的兄妹。毕竟血脉亲情,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可这个人,在自己终于做出决断后,带着不容人拒绝的霸道和决绝,硬生生撕开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

他说,‘你唤我一句阿哥,我定护你周全。’

他说过的。

而自己信了。

所以自己开始尝试着向一个人展露自己的软弱,所以自己开始尝试着向一个人寄托自己的希望。所以自己,开始说服自己,他这般的男子,定要配一个比自己好上千倍万倍的女子,而自己,只要安心做他的妹妹,日后山高水长,他会护着她,她也会,尽最大的努力,护他周全。

长宁的眼眶红得似血,紧咬着下唇的贝齿已经叩破肌肤,但她恍然未觉。她的脑中充斥徘徊的,只有一句话。

你骗我。

她终于呜咽了一声。

母亲去世时,她还很小。所以,哪怕后来的无数个日夜里,她曾幻想过母亲的模样,也曾幻想过被人环抱疼爱,但那样的幻想太过虚无缥缈,带来的伤痛也只不过是夜半时候的低低啜泣。更何况,那时候她还要顾着两位皇妹,早早承担起责任的自己,哪里会有太多的时间去追思毫无记忆的失去。至于父皇,那个主动将自己从她生命中剥离的男人,就同纸上的两个字符一般苍白无力。他的驾崩,对她而言,既从无拥有,又何谈失去。

可他不一样,他是她生命里的第一道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与依恋的人。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快地就要离开。

明明半个月前还是筋信骨强的模样,遂安还夸他武功高强。怎么现在就——

长宁张嘴呼吸了两下,她觉得自己的思维开始木然。身子颤抖时,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她怕自己忍不住去触碰东方民,她怕自己声嘶力竭地质问他。所以她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回头去看梅竹,“他,还能撑多久?”

长宁的表现大大出乎了梅竹的意料。她的视线划过她通红的眼眶和沁血的下唇,压下心中对她的种种猜疑,轻轻回到,“最多三日。”

长宁脸颊抽动了下。她面上的痛色只维持了一瞬,旋即低垂了眉眼,嘴角勾出一抹淡笑,“我想留在这里陪他,求嫂嫂应允。”

语罢。又接,“长宁知晓自己的请求不合规矩。亦知在嫂嫂眼里,我是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但无论嫂嫂如何猜忌,长宁只求嫂嫂应允。日后,若是嫂嫂和——”长宁声音一顿,似是下了重大决心,“皇侄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长宁便是万死,也会护你们周全。”

话如惊雷。梅竹眼中的疑虑更深。但长宁话已至此,自己若是强行拒绝,却也有些于心不忍。‘左右自己不会留她二人独处,而且东方民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就算东方宥本人,大概也不会再加害于他。’思及此,梅竹颔首,应到,“你若是想留,便留下。只是他现在几近油尽灯枯,我怕你看着心里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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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女驸马之迷梦
连载中猿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