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东偏殿不远。虽然遂安极力拖延，但三人终归还是到了殿前。
守门的士卒虽不曾见过冯素贞，不过也早就听说了这位与长宁公主容貌相似的吴王殿下。故而还没等冯素贞自报身份，那两人便卸戈行礼，让三人进入殿去。
甫进殿，遂安即刻松开牵着常乐的手，紧走两步赶在前头。她一边走着，视线左右顾盼，又三五不时地回头看冯素贞，就怕长宁不知站在哪里，被突然到访的吴王气到。心中更是有些期盼，阿姊最好不出现，给这吴王点颜色看看。
里间的大宫女泠音听得消息，赶来中堂相候。她看遂安面色屡变，又观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就知道她应该又在想些什么坏主意。故而不等三人走近，自己走上前去，与三人行礼，又看向冯素贞，“听闻吴王到东殿，公主万分欣喜。只是近日阴雨，公主有些身子不爽，所以——”
泠音话头微顿。一旁的遂安却是雀跃不已，心中暗道阿姊高明。她装作有些无奈的模样，回头去看冯素贞，探寻似地问，“要不，我们改天再出门？”
冯素贞自然是明白在场人的意思。她本也没有想好万全的说辞，等遂安说完，便微微点头，又看泠音，道，“仓促前来，是本王思虑不周，既然皇妹身子不适，那本王改日再来。”
泠音亦是松出口气。她原听说那日在花园，吴王走时面色极其难看，便害怕今日他是来兴师问罪。只是公主淡淡一句不见，自己也不好劝说。只想着，要是惹了吴王恼火，自己恐怕是逃不过一顿责罚。幸好这吴王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泠音暗自庆幸，现在心落回肚中，再去瞧吴王，发现他竟是这般好看。
泠音向三人行礼，准备送他们出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吴王慢走’。四人去看，是长宁身边的另一个大宫女，唤作问弦的，匆匆跑来。
冯素贞就止了要走的步子。她站在原地，等问弦停在原地喘了一会，才问，“怎么了？”
问弦跑得急，整张脸已经变得通红，她呼了三大口气，匆匆忙忙行礼，又急急说到，“公主请吴王。”
这倒是让四人有些意外。
冯素贞微笑了笑，说好。问弦便要引他进去。
遂安心中着急，她跑两步去扯问弦的衣袖，说，“我也要去。”
问弦停下步子，她看泠音，后者便了然地来截，道，“公主要见吴王，二位小公主随奴婢在课堂吃些茶点可好？”
遂安自然是不敢违逆长宁的意思，但她又是十分怕这位新来的王爷欺负了长宁。遂安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地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看眼冯素贞，“可不许欺负我阿姊，不然，不然我就打你。”
两位大宫女被吓了一跳，泠音赶忙地去拉遂安，口中念到，“好了我的小姑奶奶，可不要再添乱了，快些随奴婢过去。”
问弦亦是担忧地看了冯素贞一眼，看他面上无有明显怒色，才些微放心，小心用词，“三公主年岁尚幼，还请王爷不要与她认真。”
“无碍的。”冯素贞轻笑了声，道，“皇妹之间感情甚笃，这是皇室之幸。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问弦将冯素贞带至书斋前，略敲了敲门，等里头传来一声“皇兄进来吧”，就退后两步，请冯素贞进去。
冯素贞推门进。书斋不大，半落水上。长宁正站在临水的窗前，浅笑盈盈。
冯素贞没想到长宁会是这般神情。她心中有些愧疚，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掩上门过去。等走到长宁身前，冯素贞看清她脸上两道浅浅泪痕，不由得歉意更甚。冯素贞有些无措，他轻叹口气，开口道歉，“那日我并没有给你一个答复，并不是我不愿。只是我觉得，无论我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是皇妹想要知道的。”
长宁瞳色暗淡，虽然面上笑意仍在，眼神却不自觉地往窗外飘，“我又如何不知。那日一时冲动，不但为难了皇兄，更是禁锢了自己。”长宁一叹，干脆转身去看窗外，“那日桂嬷嬷送我回来时，便与我说，她看到皇兄时，便害怕你我相遇。所以想着先行与我交代几句。只是没想到，我那日竟然是在园子里。或许，这就是命数吧。”
冯素贞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静默了半晌，才说，“皇妹想知道的答案，愚兄也无法给出。不是我不愿，只是母亲去时，我年岁尚幼，时至今日，对母亲的记忆竟然也不剩许多。如果真说什么，不过后人猜测，怎么也不会是当年真相。”
长宁唇角上扬，她眼帘微阖，瞳中是她自己也不知的缱绻柔情，“皇兄对人一贯都是这么温柔的吗？无论是或不是，都不可避免地会伤害到我，所以皇兄答不知二字，既保全了我的颜面，又不至于不孝。”
冯素贞站在长宁身后，从她头顶看去，是半顷湖水，一堵红墙。冯素贞低低叹了一句，道，“既然真相伤人，又为何一定要知晓。而费尽心思知道的，又真的会让人快乐么。”
长宁听出冯素贞话语中的浓烈感伤，虽不知他的悲苦从何来，但也隐隐约约对这位皇兄的境遇有些猜测。她张了张口，犹豫几番，才摇了摇头，道一声，罢了。
长宁转身，发现冯素贞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又落回自己脸上。她突然有些女儿家的羞涩，眼神游移了番，重新与冯素贞接上，“听闻我母亲曾有恋人，被父皇强行召幸后，郁郁寡欢，生下我不久就去了。而父皇对我母亲不过是借物伤情，又因为我的降生而自觉玷污了对那位夫人的情意，所以从我开始，只要是初生的公主，便都被送来吴州行宫。我自觉对两位皇妹有愧，又不曾从父母处得到一分认同与喜悦。皇兄，我这般的人，是比不得你的。”
冯素贞从未想过，皇家竟然还存在这般的阴暗面。她原以为，所有的公主都该是与天香一般，天真烂漫，肆意年华。所以当长宁站在她面前，口中说着让人万般绝望之语，面上却永远挂着让人宽慰的浅淡笑容时，冯素贞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两拍。她忍不住地有些颤抖，既是因为相似绝望的感怀，又是因为，无论她的答案是什么，自己母亲都是间接的，戕害了长宁母女的凶手。冯素贞突然便想起仪惠妃来，她觉得自己眼底干疼，忍不住的眼珠左右转了两下，微微张嘴，良久，才吐出一口气来。等那口气尽了，心底的苦涩也全然压下，冯素贞上前一步。她挣扎了下，伸手去揽长宁，“我曾有位与你酷肖的胞妹，长到和你一般大的时候，不幸去了。不知皇妹是否愿意，从此称我一句阿哥，我定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