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去乾清宫的路总是寂静又快速。冯素贞走在路上,心中默数着脚步,等数到三百七十八时,抬头便见到了宫门。李公公如往常一般替她开门,然后退到一旁等她进去。低眉顺眼的模样,让冯素贞恍惚有些觉得,李公公早先在公主府外的话只是她的一段臆想。
但那终归不是。
冯素贞将要抬腿的时候,李公公忽然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冯素贞动作骤停,她转头去看李公公,便见后者微微摇了摇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冯素贞有些不解,但又不便去问,只好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才深吸口气往里走。‘无论李公公是什么意思,眼前最重要的还是父皇的心意,至于其他的,日后再问也可。’
如往常一样,宫内无人。自从国师倒后,皇帝便将身边的人都驱散了个便,只留了一个新调来的李公公。如此安排,让冯素贞觉得,父皇或许并不是看上去的那般昏聩。大患已除,蛰伏已久的狮子,大概是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冯素贞心中盘算,脚下的步子也刻意落得极轻。饶是如此,才至屏风,还没看到里头情形,皇帝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进来吧。”
冯素贞不敢耽搁,快走两步进去。她用余光扫了一眼皇帝,又快速低下头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慵懒,没有丝毫动怒的模样。
冯素贞仍是弓着身子,“儿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皇帝伸手够了茶盏,掀开杯盖吹了吹,“朕生的好儿子,聪明得让朕惊喜。”他看冯素贞不动,也不催促,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才咂了咂嘴,叹了一声,把茶盏放回桌上, “菊妃走后,朕竟然连杯像样的茶都喝不到了。”皇帝起身,踱步在冯素贞身边转了一圈,悠悠长叹,“其实让你知道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朕总是想着,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对你反而是一种保护。”
冯素贞不出声,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有些赞同。虽然不曾窥探所有的真相,但这一知半解的事实,就已经快要让自己承受不来。且不说明知道母亲有孕却娶了她的冯少卿是如何看待自己,光仪惠妃是太子及天香生母这件事,便让她的未来充满了未知。
皇帝见冯素贞仍不开口,又是一声叹息,“你与你的母亲生得很像,每次见到你,朕便仿佛觉得,是她又回到了朕的身边。”
冯素贞舔了舔干疼的双唇,低声接到,“若是母亲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感激父皇的情意。”
“她不是这般的人。”罕见的,皇帝打断了冯素贞的话。他眼神飘忽,仿佛是在追忆遥远的过去,“她是朕遇到过的最美好的女子。蕙心兰质,相貌出尘。她总是那么的善解人意,知道仪妃容不下她,便主动与朕说,她向往宫外自由,不愿随朕入宫。甚至,连她当时已经有孕这件事,也是她贴身婢女偷偷告诉朕的。”
冯素贞有些惊异,但因得前尘缘故,对皇帝的话也是不敢尽信,“儿臣从未听父皇说起这些。”
“太久远了,朕原以为自己都忘了。”皇帝仍是负手站着,“江南的夜总是很美。也只有那里的烟雨迷蒙,才能孕育出你母亲那般的谪仙人物。至于我与她的前尘,也可能只是黄粱一梦。民儿,朕曾拟好了封后文书,可还没等到母后点头,就收到你母亲差点被鸩杀的消息。”
冯素贞微微摇了摇头,道,“是母亲福薄。”
“许是吧。”皇帝没有反驳,他绕回桌边去拿茶杯,手却是抖得厉害,“我偷偷遣了心腹过去,收回来的消息是,她自请出嫁,配冯少卿。”皇帝的手仍旧在抖,他快速抿了口茶,又像是丢一样的把茶盏放回桌上,“很长一段时间,朕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了报复她,朕把冯少卿留在京城,朕要她知道,就算她不嫁给朕,也永远逃不出朕的掌控。可她却是再也不愿见朕,一直到你三岁那年的冬天,她终于同意进宫一次。”许是站累了,皇帝扶着椅把坐回,咳了两声,“朕记得,那天御花园的红梅开的很好,你母亲站在那里,只一眼便让朕再也挪不开目光。朕原以为,她会说些埋怨的话,可没想到,她第一句,说的就是,‘素儿今日会喊爹了’。后来我们又说了会话,聊的最多的,就是你。”皇帝话头略顿,深深注视着冯素贞,“民儿,你是朕这一生中唯一一个期待过的孩子。哪怕后来朕又得了几个孩子,却从没有像期待你这般期待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冯素贞有些惊讶,她抬头看皇帝,双目满是震惊。皇帝自然是看到冯素贞的表情,他自嘲一笑,道,“没想到是正常的。毕竟有时候朕也在想,朕到底该如何做,才是对你最好。那日你母亲与朕说,你也快要记事了,希望朕能允许她带着你回妙州,从此远离皇宫,与皇家再无瓜葛。可惜那时候的朕年轻气盛,朕与你母亲承诺,就算你不在宫内,也一定会受到不亚于太子的教育,朕会让我们的孩子,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人。后来很多时候,朕一直在想,要是那时候朕同意了,你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离世的那样早。”皇帝声音渐轻,到末了只剩了大口喘息。他坐了会,又伸手去够茶。
冯素贞轻叹一声,“母亲的身体积重难返,父皇不必自责。”
“朕知道她的身体不好。所以王氏说她需要什么,朕便让人给她送去。可是朕送去的,无论多么珍奇,她都从来不碰。”皇帝又陷入回忆,“那时候朕在想,她就是在拿身体在和朕赌气,逼朕低头。可是,等到我真的想低头的时候,已经晚了。”皇帝咳了两声,声音陡得拔高,“李云浮和冯少卿效忠东方侯一事,你以为朕不知道吗?只不过因为他冯少卿是你的养父,而且当时你母亲去世,你又已经五岁,开始懂事。朕怕你受不住,才调了冯少卿为妙州知府,让他圆了你母亲的遗愿。”
冯素贞突然就想起妙州时候冯少卿与她一番对话,她原以为爹爹逃过一劫是因为不够胆大,却原来这才是真相。
皇帝看冯素贞不说话,继续道,“你三岁启蒙。他冯少卿何德何能,如何能让三个文华殿大学士去做你的授课恩师。等你去了妙州,朕怕耽误你的课业,便让他三人轮番过去。到你八岁那年,更是求了早年出宫的宜城姑母去授你武艺。可以说,朕虽然从未见你,但你的一点一滴,无不是朕悉心安排。”
冯素贞有些动容。皇帝所言确实不虚,以前的自己没有想过,但现在回想,那三位老师跟着自己从京城到妙州,还有突然登门的师父,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合常理。父皇舐犊情深让她感激。只是爹爹,他真的不知情吗?冯素贞抿了抿嘴,问到,“每次出门读书,冯知府都把我当男孩打扮,也是父皇的授意?父皇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这倒是无心插柳了。”皇帝松了松筋骨,“一开始只是不想被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虽然是给你授课,却不登门,而是让人把你送去学堂。你很聪明,那三个老家伙对你的评价一直很高。到你十五岁那年,他们与朕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朕才让他们尽数回来。也是那个时候,朕突然在想,朕的女儿这么出色,该配怎么样的男子。朕想了三年,还没等朕有个决定,宫内就有了变故。”
冯素贞心中明了,皇帝说的变故,自然是国师乱朝和菊妃欲换太子。只是那时候自己远在妙州,更是安于做一个知府家的小姐,所以父皇做的,就是釜底抽薪,“所以父皇设了比武招亲,你知道我肯定不愿意嫁给他们任何一个,所以就有老婆婆送药。等我再醒,就不得不换个身份活下去。”
“确实如此。”皇帝点头,他对冯素贞的快速反应颇为满意,不自觉地就眯了眯眼,“冯府的变故是我没想到的,不过这样更好,你完全没了后路,不得不照着我的布置往下走。你能轻易地用冯绍民的名字瞒过天下人,也是因为在户帖里,冯少卿就是有一子一女。”
冯素贞轻轻点头,“是父皇授意的吧。还有这不合常理的恩科,让我不需要贡士的身份,就可以直接参加。”
“不错。”皇帝很高兴,整张脸不由得透出喜色,“那时候,站在朕眼前的你,比朕曾经预想过的所有情况更为出色。你不是朕所有孩子里最像朕的,却是朕所有孩子里,最懂得治国的。朕记得,朕那时候的心情,就好像是第一次听到你母亲有孕的时候一般的快活。朕已经很多年没有那么开心,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冯素贞瞧着皇帝喜不自矜的模样,心中有些感慨。因为他的私欲,自己偏离了原来的人生轨道,遇到了后来的林林总总。但自己却是不能怨他,因为自己的一切,都是在他的刻意塑造下,才一点点堆积起来。更何况,自己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比起那时候的冯素贞,究竟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冯素贞退了一步,冲皇帝行礼,“能让父皇看重是儿臣的福分。”
笑完后,皇帝疲态突显,他瘫坐在椅上,挥了挥手,“罢了,今日就不要在我面前掩饰,你演得累,朕看着也累。朕今日喊你来,只是想问问你,知道了真相的你,会不会怨朕?“
冯素贞心中有些纠结,她看着皇帝面上的皱纹,和越来越掩饰不住的疲惫,叹了口气,道,“天地君亲。父皇为君为父,儿臣自是不敢有怨。况且,儿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是父皇给了儿臣比正常人更多的一项选择,儿子终归是感激的。”
皇帝敏锐地察觉到冯素贞最后一句自称的是儿子而非儿臣,他本想开口询问,但最后也只是叹口气,道,“朕有时候在想,你现在这般的出色,与你母亲的希望,是不是越来越远了。不过,既然你也说,现在的一切是你自己选择,朕便随着你往下走。至于能走到什么地步,也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
冯素贞点头应是,又说,“母亲那时候希望我远离京城,或许也只是想保全我。现在儿臣已有自保能力,母亲在九泉之下,应该也会感激父皇的安排。”
皇帝便突然沉默。冯素贞等了片刻,看皇帝面色悲苦。心中疑惑,小声喊了几声父皇,皇帝才恍惚回神,嘴角噙着苦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懂得套话的技巧。没错,虽然你母亲从未明说,但朕心里清楚。她不肯进宫,甚至不惜嫁给冯少卿,归根结底,就是害怕你被仪惠妃所害。你母亲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以退为进,反而让朕再也放不下她,甚至每每想起,便只剩懊悔和心痛。”
冯素贞默然,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皇帝才继续说到,“但她是对的,那么多年,朕的那么多孩子里,只有你活了下来。你那三个皇妹,都是仪惠妃死后,才由宫人所出。可是哪怕她已经死了,朕仍然心有余悸,将她们都迁去行宫养着。这么算算,长宁也该要十七,是时候让她们回来了。”
冯素贞低低叹息,她想问皇帝为何明明知道,却仍然任由仪惠妃为所欲为。但却在看到皇帝的颓然模样时,硬生生压下了所有话,“皇妹们会明白父皇的苦心,父皇不必太过自责。”
皇帝却不接话。他打了个哈欠,仰身闭眼靠在椅上,冲冯素贞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朕乏了。你先回府去吧。”
冯素贞行礼告退。她后退着走了两步,还没走出内厅,皇帝便又开口喊住了她。“民儿!”
冯素贞一惊,她脚步骤停,整个人不自觉地看向皇帝。
皇帝却不再说话。只是皇帝不说话,冯素贞就只能站在原地。她看到皇帝脸颊抽了几下,整个人似是陷入某种抉择的痛苦中,过了许久,才认命般地叹口气,说到,“那时香儿插科打诨,反而让李兆廷得了便宜。朕便想,若你是真心想与他长久,也就随你去吧。虽然李兆廷出身不足,但过几年,朕可以随便寻个由头,给他加官进爵,你的后半生也算无虞。只可惜,才过了三日,太子就被菊妃陷害入了天牢,后来更是流落民间。那时候朕纵观朝廷,竟是无法找到一个可以尽信的人。”
冯素贞瞑了瞑目,她在瞬间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怪不得东方胜和王公公会来的这般巧。想来东方胜原不知情,但王公公,大概还是得了父皇的些微暗示。冯素贞低低叹息,道,“父皇虽不曾见过儿臣一面,但心底里还是对儿臣颇为信任。如此恩德,儿臣又怎么会怨恨。更何况,为人子者,若是下不能为父分忧,上不能匡复朝堂。即使人生算得顺遂,到头来还是不孝。”
皇帝无甚表情,过了半晌,才扬起左手摆了两下,道,“民儿,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聪慧,但又太重情。你若没有这么出色,对你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冯素贞觉得自己听懂了皇帝话中的意思,但又因为皇帝太过露骨的善意而有些惊疑。她斟酌片刻,才小心回到,“多谢父皇提点。”
“看来你确实对朕不太信任。”皇帝觉得口中有些苦涩,他长长一叹,道一声罢了,又说,“你下去吧。”
冯素贞心中愧疚,她觉得自己仿佛刺伤了皇帝一颗想要拉近彼此距离的心。只是他二人自小分离,好不容易的重聚却又是无数个计谋和算计的结果。更何况,她的父亲,本就是一个将算计和掌控写进骨血中的人。若要她一下子放开戒备,总还太难。冯素贞咬了咬牙,轻声说到,“是儿臣不孝,对不住父皇。”
皇帝没有说话。闭眼瘫在椅上,仿佛已经睡去。冯素贞等了一会,见他确实是不愿意再与自己交谈,只得冲皇帝一拜,屏息离去。
屋内安静了许久。皇帝才重新睁眼,瞳中已看不到半分倦意。他慢悠悠地起身,从柜子最深处拿出冯素贞曾见过一次的泥人,小心抚摸,“浣尘,我们的孩子大了,心思重了,朕也开始有些害怕,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