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冯素贞走后,屋内安静了许久。床尾的炭火盆内火苗明明灭灭,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天香坐在凳子上,她仍是有些不敢面对梅竹。虽然说不清是因为太子还是东方民,还是只是因为现在的梅竹与她想象中相去太远,让她不能不去想,梅竹究竟经历了什么。
梅竹倒是比天香自在很多。她靠在床上,见眼前的天香低垂着头,一双玉手把那根从不离身的甘蔗攥得死死的,便对天香现下的心情有些猜测。其实也不难猜,如果自己是天香,恐怕还不能做得比她更好。梅竹略是思忖,她轻声咳嗽,天香就抬头看她。
天香一抬头,才看到梅竹也正在端详自己。她强行掩饰自己的局促,视线又不自觉挪到梅竹瘦削的手。天香舔了舔唇,想要起身,“我去添点炭火。”
“不必了,火很旺。”梅竹抬了抬手,天香就顺从地没有起来。梅竹看天香坐在那边手足无措的样子,便安慰性地笑了笑,道,“公主,你能来,我真的很开心。”
“我,我也是将将才知道。听说你不舒服,就来看看你。”天香眼神虚晃,左右躲闪地不敢去看梅竹。她觉得自己嘴里苦苦的,说出的话也是干巴巴的让人不能信服,“你还好吗?”
梅竹将天香的表现全部看在眼里,她长长地叹出口气,又提了提唇角,说,“王爷待我就像亲哥哥一样好。”
天香听着一惊,她看向梅竹。现在的梅竹面色平和,眼神中露着柔情。刚才说话的声音低沉,甚至能从里面听出几分笑意。天香觉得自己出现了些微错觉,她轻叹了一句,“那就好。”见梅竹没有接话,又快速解释到,“我的意思是,你觉得舒坦就好。”
梅竹便又笑了笑,说,“公主,你能来,我是真的很开心。”
天香愣愣地看着梅竹。梅竹第一次说这句话时,她不敢看她,现在梅竹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天香看到梅竹眼中透出的神采,她能感觉到,梅竹此言非虚,自己的到来确实是梅竹盼望的。天香有些没由来的心虚,她想到自己曾经因为吴王妃而与东方民的赌气。又想到自己不知道吴王妃真实身份时,心中曾经有过的,对勾引自己丈夫的女人的怨恨。
梅竹看出天香的局促。从天香公主踏进房门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她对东方民的情意。而曾作为她哥哥女人的自己,却在被她父亲赐死后,成了她意中人的妻子。无论是谁面对这般情况,都是需要时间来调整心情的。梅竹却不想给天香更多的时间来思考,她凝着天香双目,让天香能看到自己眼中的笑意,一字一句缓慢说到,“公主,我是真的羡慕你,有一个这么爱你的男人。”
天香陡然一惊,她手指一松,原本紧攥着的甘蔗就掉到了地上。天香听到甘蔗落地发出‘咚’的一声,就好像自己心脏被人猛然一击,让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梅竹没有继续说话。天香看着梅竹唇角苦涩的笑意,心中复杂。愧疚和同情是第一时间出现的,天香手指抠着裙布,道,“父皇他老糊涂,太子老兄也不愿意的。你走以后,太子老兄再没有正眼看过其他女人,也没有按父皇的意思纳妃。梅竹,你一直是太子老兄心里最爱的女人。”
“不是的。”梅竹缓缓摇了摇头,她看到天香眼中的慌乱,强行压下将要绽开的自嘲冷笑,换为叹息,“公主,你不必安慰我,我是心甘情愿为太子而死。”
天香这才稍稍安下心来。无论如何,自己父兄对梅竹的伤害都是已经发生,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是补偿。天香定了定心,问,“梅竹,你想见太子老兄吗?”
梅竹没有回答。她伸手抚了抚小腹,眼神却飘渺得没有焦点,“当年太子被东方胜推下悬崖,我救了他。从那时候起,我便好像失去了我自己。他落魄流浪,我跟着他;他到巡按府,我跟着他;他不愿当太子,我求所有人;他没有心,我便为他去闯接仙台。后来,他做了选择,权势和我,他选了权势。公主,他会是个好太子,好皇帝。”
天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梅竹嘴一张一合,听到梅竹说完最后一句话,“公主,他不爱我。他对我有感激有依赖,但那不是爱。无论哪个女人陪他经历那些,他都会对那个女人产生一样的感情。我只是,恰好是这个女人罢了。而他走不出我的死,只是因为我死在了他看清内心以前。这样也好,我也算是成功报复了他。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明白了。”
“梅竹。”天香轻声喊了一句。梅竹说的话,她能理解,但不愿相信,但她又不能无视自己兄长确实亲手为梅竹端去毒酒这个事实。天香心中纠结,她挣扎了片刻,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东方民,他知道多少。”
“他什么都不知道。”梅竹又叹口气,但压抑的气氛却是散去了。天香听出梅竹语气中的无奈和歉意,“他一直在自责。自责自己没有让我躲开那壶毒酒,自责自己将我困在了王府。”
“真是个傻子。”天香不自觉地接了一句。
梅竹点点头,噗嗤笑出声来,“总是把所有人放在自己前面的傻子。公主,我真的很羡慕你。太子为了权势放弃了我,而他为了你,选择了重新回来。”
天香大惊,她下意识紧紧盯着梅竹,就看到梅竹缓缓点了点头,“皇上总是让人选择,但他又总能得到想要的结果。王爷向往自由,当驸马时便屡次想要辞官归隐。后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可以选择离开宫廷,做一个自由散人,但他还是留下来了。公主,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来吗?”
天香沉默。自己若是想要否认,便可以说服自己,他是为了父皇留下。但是心底里有个声音,它在说,他是为了自己。天香觉得眼睛有些酸涩,胸口也堵得难受。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就听到梅竹说到,“公主,一个女人,能得到一个男人这般的爱意,无论他是谁,都是让人羡慕的。”
天香胡乱点了点头。她脑中乱糟糟的,梅竹的意思,好像是要为自己和东方民推波助澜了。她明明知道自己与东方民的关系,为什么还要怎样?天香收了收情绪,又认真看了看梅竹。眼前的梅竹眼神清冷,绝不是感情用事的模样。天香略斟酌了下,问到,“可是我和他是亲兄妹,我又怎么能。”
梅竹的视线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她长长叹出口气,右手放在腹上,道,“公主,我能看出来你对他的情意。此事原也只是我的私心,他心中有你,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与别的女人有瓜葛。我心疼他,希望你能看到他对你的好。我不想他永远只能做个默默付出的人,至少,你该知道他为你都承受了什么。他身边,总是要有一个爱他护他的人的。”
天香默然,旋即心思一动,开口诘问,“梅竹,你为什么要为他这般谋划。你们原本应该是不认识的吧?”
“不是的。”梅竹轻笑。天香看她柔和了眉眼,却被接下去的话惊的呆立当场,“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他是我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