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的时候,冯素贞睁开了眼。眼前是放大的天香睡颜,冯素贞愣了愣,才想起昨夜的事来。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呢?冯素贞有些后怕,若是天香夜里醒来做些什么,自己的秘密恐怕就藏不住了。她轻轻叹口气,看到天香皱了皱眉,登时就被吓得屏了呼吸不敢动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冯素贞才把身子放松下来。她仍是昨夜环抱天香的动作,只是天香已经翻了个身。冯素贞看天香的脑袋搁在自己肩上,两手交合置于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心里就有些心疼。天香这番睡姿,显然是极依赖自己,可惜。冯素贞眼帘微垂,浅浅地勾了勾唇角,露出几分怅然来。过了许久,才小心地低了低头,轻轻吻在天香发上。
入鼻的是天香惯用的洗发膏的味道,冯素贞嗅了两下,心中的不安就渐渐下去。她慢慢地从天香头下抽出自己的胳膊,翻身坐起。天香缩了缩身子,冯素贞赶忙替她把被子盖好,又隔着被子安抚地撸了撸天香脊背,看天香没有醒来的意思,才穿着鞋出去。
天香又过了一个时辰才醒。
身边已经没了熟悉的身影,天香一惊,尚存的几分困意也陡然消失。她伸手去摸昨夜冯素贞睡过的地方,触手冰凉,显然这人已经走了许久。天香有些发愣,空气中尚留着她熟悉的那人的味道,但这人去哪了?她心中着急,赶忙地就掀开被子跳下床。咚一声,是天香光脚落在地上的声音。她奔了两步,才想起自己身上仍穿着东方民的中衣。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布料,喉头一梗,双腿就失了力气。
冯素贞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天香光脚蹲在地上,抱着自己抽泣。她心中一紧,赶忙将手中刚熬好的汤药放去桌上,快走两步去抱地上的天香,“天香,你怎么了?”
天香只觉得所有的委屈都找到了宣泄口,她扑进冯素贞怀里,抬手捶打,“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又把我丢下了。”
“怎么会。”冯素贞强受了几下打,才搂着泣不成声的天香安抚,“我看你还在睡,就给你熬了药。”
天香仍是在抖,冯素贞叹息一声,抱着天香把她放回床上。她看天香的双足被冻得发白,便知道她应该已经哭了许久。冯素贞拿被子给天香裹了上身,又屈膝蹲下,将天香双足握在手里。
天香瑟缩了一下,她有些害羞,收了收腿想要把脚收回来。冯素贞自然是不肯,她把天香双足架在自己腿上,双手搓着替她取暖。等感觉手中玉足重新有了温度,才抱着坐回床上。
天香已是羞红了脸,她微垂着脑袋不敢看冯素贞,等冯素贞疑惑地又喊了一声天香?才哼了一声,说,“你下次莫要吓我了。”
冯素贞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她虽知自己与天香应该守着男女大防,但心底里对那根线的定位却有些模糊。更没想到,自己今日情急,先前所为显然已经过了兄长该有的界限。她看天香嗔怒的模样,只当她生气自己突然消失,便笑了笑,说,“好。下次一定先等你醒。”
天香仍是垂着脑袋。经过东方民一番折腾,她先前身上的寒意尽数退去,整个人从心底里燃出一团火来。她看眼前人仍是一贯的随和模样,心中有些生气,但又不知道怎么发作。只好左右张望了一下,问,“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冯素贞道,“等你喝完药,我们就走。”
“啊?”天香张大了嘴。一听喝药,她就觉得自己嘴里泛起苦味来。天香苦着脸,去拉冯素贞的衣袖,“不喝行不行?你看,我昨夜睡得可好了。”
冯素贞眼中噙笑,缓慢摇了摇头。她想起自己好似从未见过天香吃药,猜着她应该是怕苦,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什,在天香眼前晃了晃。
天香眼前一亮,忙从冯素贞手中抢过纸袋,捻了一块麻糖塞进嘴里。甜味在嘴中绽开,天香快活地眯起眼睛,也就无视了冯素贞趁机端过来的药碗,“昨天给你的,我还以为你丢了。”
“你给我的,怎么会丢掉。”冯素贞被天香孩子气的动作逗乐,弯腰将碗递过去,“乖,喝了这碗,回京城带你去吃酱肘子。”
“要陶然居的。”天香的唇本已经触到了药碗,闻言又抬头看冯素贞。看冯素贞含笑点头,才又粲然一笑,顺着冯素贞动作把汤药喝完。
冯素贞见天香吐了吐舌头,连丢了几块麻糖进嘴里,笑了笑,把碗放回桌上。又把已经晾了一夜的衣服拿给天香,“我在院中等你。”
天香抱着衣服发了会呆,面上浮出若有似无的名作幸福的神色来。片刻,才快速换了衣服,又将冯素贞的中衣小心叠好,拿在手中出门。
冯素贞站在院中。巳时的太阳不甚热烈,阳光斜撒下来,落在天香眼中还是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看冯素贞对她伸出手,笑着道,“天香,我们回家。”
再过半山亭的时候,天香停了步子。半山亭内还是熙熙攘攘挤满游人,天香瞧了一会,才晃了晃甘蔗,道,“可惜了,最后还是没有去爬鬼见愁。”
冯素贞嘴角噙笑,她环顾了一圈,才道,“景色已在心中,剩下的只是形式。你若是真的想去,我们下次寻个机会再来。”
“一言为定。”天香拿甘蔗指了指远处孤峰,又转身去揽冯素贞的手臂,“我们走。”
李兆廷三人已经等在路口。刘倩见天香举着甘蔗,蹦蹦跳跳地跑下来,便迎上前去,“公主,你身子怎么样了。”
天香转了个圈,说,“我没事,刘倩,昨天麻烦你了。”
刘倩眉目含笑,点了点头,道,“没事就好。”她回头看一眼李兆廷及张绍民,又说,“兆廷和张大人也很挂念公主。”
天香点头,她与刘倩伴走,到了李兆廷二人跟前。天香拿甘蔗在李兆廷眼前晃了一晃,惊得李兆廷后仰了下身子,才道,“乌鸦嘴,昨儿个谢谢你了。”
李兆廷后退两步站稳,摆了摆手,说,“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肯定是好了。”
天香冲李兆廷挤了挤眼,又看张绍民,张绍民面上亦是有喜色。天香收了嘻嘻哈哈的样子,她攥着甘蔗,冲张绍民露出个歉意的笑,才说,“张大哥,昨日皇兄情急,你莫要放在心上。”
张绍民略笑了下,说,“王爷关心公主,下官明白。”言罢,张绍民退了一步,将天香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她确实又是之前的模样,才真正从眼中露出笑意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天香不敢看他,她左右张望了一眼,磕磕绊绊接到,“咳,我怎么会有事,张大哥过虑了。”
张绍民面色一僵,他正欲接话,就看到冯素贞出现在路口,只好把关切的话咽回腹中,同李兆廷夫妇一起上前,给冯素贞行礼。
冯素贞点头,道,“昨日情急,辛苦三位了。”
李兆廷夫妇忙说应该。冯素贞含笑点头,又看张绍民,“张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张绍民行礼,道,“风寒而已,谢王爷挂念。”
天香看一眼冯素贞,又看一眼张绍民,晃了晃甘蔗,挤上前来,“张大哥,你身子怎么了?”
张绍民看天香面上满满的关切,心中就对自己昨夜未归有了些许愧疚。他咬了咬牙,压下心中涌动的情意,冲天香拱了拱手,说,“我没事,公主不用担心。”
天香点头,她察觉到张绍民与东方民之间气氛紧张,便猜想应该是与自己有些关系。只是现下众人在场,自己不能正大光明地询问。毕竟,无论伤了谁的颜面,自己都是不愿意的。思及此,天香将甘蔗打了个圈,说,“张大哥,你是我的义兄,我关心你是应该的。毕竟,你对我就像亲哥哥一样好。”
话语一出,张绍民及冯素贞都是神色微变。天香只当未觉,她转回身去拉冯素贞,将她扯着与自己一同面对张绍民,说,“皇兄,我一直没有跟你介绍。九门提督张绍民,是我的结拜义兄。这些年,他对我一直很好,我很感激他,也希望你们可以成为朋友。”
冯素贞瞧着张绍民,看他听完天香话后陡然发白的面色,心中不由地对张绍民有些同情。但当同情沉下去后,席卷而上的,却是对自己尴尬立场的嘲讽。冯素贞微微颔首,冲张绍民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拱手作礼,“不知张大人与皇妹有如此渊源,昨日之事,还请张大人海涵。”
张绍民亦是拱手作礼,道,“下官昨日情急冲撞了王爷和公主,是下官逾越,今日王爷与下官道歉,真是折煞我也。”
“好啦好啦。你们道歉来道歉去,还不得互相拜到明天。”天香举着甘蔗,在两人头上各敲了一下,说,“各打五十大板,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许提。”
“公主。”张绍民心觉不妥,才喊了一声,就听到冯素贞开口,“皇妹此法甚好,为兄领罪了。”
张绍民瞳色一黯,慢慢地叹出口气来。等他再抬头,见天香与冯素贞已经走在前头,突然就有些茫然。
李兆廷从后头走上来,他看张绍民呆立当场,就示意刘倩先走。自己伸出右手拍了下张绍民肩头,惊得张绍民一抖。李兆廷看张绍民失魂落魄的模样,叹息了一句,问,“张兄,你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天香公主宁愿迷恋自己的亲哥哥,也不肯移情于你吗?”
张绍民沉默着摇了摇头,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吃惊地看向李兆廷,“你?”
“我虽然迟钝,但不愚笨。”李兆廷摇了摇头,他看向已经走远的天香三人,叹到,“还是要多谢张兄提点,才让我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本来我还不敢确认,但昨夜倩儿情急失言,我便明白了。”
张绍民哑然,他瞧着李兆廷满脸追忆,心中仍是有些不忿。但视线远投,落在天香公主挥舞着的甘蔗上时,又突然释然笑,“是啊。我终归是被束缚住的那个。但她不是,她该是自由翱翔的凤,而不是金丝笼里的雀。不过。”张绍民话头一顿,他觑着眼看李兆廷,道,“李兄,你又如何确定,吴王殿下,还会是当年你认识的那个驸马。”
李兆廷缓慢摇头,他面上有追忆,但旋即化为张绍民不太熟悉的严肃郑重,“我不确定,但是不知为何,我愿意赌一次。虽然我一向十卦九不准,但我觉得,这把我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