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 167 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天香沉着个小脸儿吓得没人敢近前来,倒也落得清净,只有那个始作俑者不看她脸色,怡然自得地一会儿喂她一口甘蔗,一会儿给她斟上点酒水,再三不五时给她骨碟中夹几筷子。

从小娇生惯养无法无天的小公主,与冯素贞过招时每每被她压制在五指山下,她不甘心呐!

天香咔哧咔哧嚼着甘蔗,眼珠一转心生一计,决意定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一回,让那个臭驸马心甘情愿低声下气地讨好自己。

她心底嘿嘿发笑,开心地咕咚咕咚喝了几大盏,又把碟子里小山一样高的菜肴划拉进肚子,才满足地往后一靠,胡噜了一下自己微微撑起的肚子。

“公主吃好了?”

这嗓音清泉漱石,悦耳动听,天香恨恨地想,她才不要每天等着收别人转达的口信,因为所有属于驸马的独特口吻和绵绵情意都在传递的过程中丢失掉了。

见天香怔怔地发呆未予回应,冯素贞掏出帕子对她沾满了酒水油渍的小嘴擦得细致。

鼻翼下飘来的淡淡雅香和唇上传来温柔的触感唤醒了她,天香看着自己的驸马那体贴的模样,真是觉得她哪哪都好——

只要冯素贞认认真真屈服一次,她肯定就再也不和她计较了,谁让公主殿下比小心眼的胸怀宽广地多呢。

这么想着,那刚露头的丁点儿负疚心理立刻飞走了。

天香顺势依偎进她怀里,“驸马,你对我真好。”

“公主不会今天才发现吧。”冯素贞收好帕子捏捏她脸蛋。

她侧着脸避开那在眼前不停晃悠的步摇,早知道天香不可能安安稳稳坐得住,就该让杏儿给她扎两个冲天小辫儿才合适。

冯素贞眸中漾开灿烂的笑意,上苍待她不薄,天香的人生她错过的并不算多。

蓝景云支着脑袋狠狠翻了几个白眼,大庭广众秀恩爱,小王女一颗玲珑心,要是看到这一幕,肯定得封心绝爱、痛不欲生!咦?等等,反正她要汇报一下公主的近况,为了东女的未来,小王女也该在风雨中成长了对吧……

“你看,你对我那么好,肯定不会因为我没告诉你剑哥哥已经辞别而生气罢。”天香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单纯的像一朵小白花。

冯素贞闻言震惊得睁大了一双美丽的眼睛,天香应该知道一剑飘红肩负着什么未尽的责任,她又怎么可能是一时疏忽。

只须臾间,冯素贞就镇定下来,且看天香又要如何顽皮,她敛了眉缓缓道,“……怪不得席间未曾见到飘红兄。”

天香见她眸中笑意瞬间褪去,赶忙扯着她的袖子撒娇道,“剑哥哥想走我也拦不住嘛!你别担心,我也能给你解封内力,本公主都学会啦,一点儿不难!”

冯素贞扬了扬眉,公主最近缠着一剑飘红,原来是为了学他的功夫。

她心里明镜一般,如今局面,何时帮自己恢复内力还不是随公主心意?难道,她就要过上被天香捏在手里搓圆揉扁不得反抗的悲惨日子了吗?

事实上,天香那手封人内力的功夫还没学到家,因此一剑飘红并没有离去,只是他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在这种场合露面。

冯素贞对实情一无所知,她心知不妙,不由得攥紧了袖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请公主为臣解封。”

“今日?”天香不安地坐直了,歪着头重复一问,真要论起来,她可没那两下子。

冯素贞严肃地点点头,望着她的眸中是若隐若现的试探。

天香指间把玩了一会儿酒盏,逼着自己回想了一下冯素贞是如何不守“驸德”的,立时撅了嘴,鼻间冷哼一声,硬下心肠道,“可今日本公主没心情,等本公主哪日心情好了再说罢。”

果然,来了。

冯素贞应付天香的手段自是信手拈来,她强行压下微微翘起的唇角,肃容道,“臣明白了。”

天香等着她后文,见她半晌不语,追问,“你明白什么了?”

冯素贞诚心诚意道,“臣会尽心竭力侍奉公主,若能讨得公主欢心,明早公主定会垂怜……”

天香寒毛倒竖,一把捂上那对翕动不止的红唇,牙缝里崩出一句,“快闭嘴!”再急忙扫视一周,发现无人注意到她的失态,才放下一颗心来。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乍一听起来,天香公主似乎是拿了什么筹码胁迫驸马爷对她就范,简直可称得上荒淫无道了。

可那本就是驸马之责。

天香气得头冒青烟。

冯素贞握住她的手,置于膝头,掌心轻覆其上,态度极柔和地说,“若臣随了公主心意,便请公主为臣解封吧。”

好家伙,步步紧逼。

但公主殿下是吃素的吗?自小失了母后庇护,多年在宫里和各方周旋,她也是没怎么吃过暗亏的。

“尚公主是驸马的本分,至于本公主的心情……还得看驸马表现嘛!”

表现?

冯素贞颦了眉深感无力,她沉默良久,终是垂眸道,“公主想要臣如何都无妨。”

天香心花怒放,本就灵动的眸子蓦地都被点亮,她可算是化被动为主动,当然是要“宜将剩勇追穷寇”了。

“无非是尽驸马之责,你怎么一副悲壮就义的模样?”天香一撂酒盏,别开小脸儿,故作郁郁不乐状,“哼,本公主更不开心了!”

冯素贞脸色一白,她怎舍得真惹了天香不悦,哑了片刻,低眉轻道,“其实,臣早就在等公主召唤了,只是……”她顿了一下,双颊倏然热了起来,“臣等了许久,难免有些失望。”

难得冯素贞坦诚以待,天香上扬的唇角已然压制不住,但也不妨碍她后脑勺冲着人家,嘴里继续放些狠话。

“整天等呀靠呀的,就不能积极主动些!要不是本公主上赶着,你是不是回了安定,顶着别人夫君的名头就打算过一辈子了!”

“哼,到时候作假成真也未可知——气死本公主了!为什么更生气了!”

冯素贞窘得额角冒汗,刚要解释两句,却被天香扭过头来,一串连珠炮一样的话堵得开不了口。

“我在皇陵里等了你三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送个消息,哪怕让张绍民递个话来……你脑子那么灵光,我不信你想不出法子!”

“所以你定是想着给我留后路,三年的杳无音信足以让我忘了你,另觅佳婿对不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又要筹谋和亲的事,你这个自相矛盾的大混蛋!”

“胆小鬼!非要等条件成熟才敢动手,你什么都怕,偏不怕为时已晚,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既然有心,和亲之计就该早些告诉我,让本公主欢欢喜喜穿嫁衣!”

“你知不知道,若非薛斐以身代杖,你早就死了!本公主亲手杀的!”

“你擅自接了旨,主动卸下军权,颁布律令疏议,换了廷尉左卿,又当众揭穿身份…每一步闲棋冷子摆在那里,只待本公主启用。你在赌,赌我做得到…偏偏这时候你又信心十足,胆大包天了!”

“天香……”冯素贞冷汗涔涔。

“本公主还没说完呢!”

天香按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平缓了一下激烈震颤的心脏,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冷笑着缓缓道,

“你看,我对驸马的不满由来已久,不胜枚举,你就好好琢磨琢磨,该如何讨得本公主欢心吧。”

冯素贞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她不曾想过天香面对着她露出的那张纯真笑靥下,隐藏着多么深沉而复杂的情感。

怜惜之情涌上心头,梗得她如堵块垒,呼吸难畅,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盈着秋水,满溢出对天香的深切愧疚。

她颤抖着声音,“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天香倒不觉得她自私,只觉冯素贞自以为是,事事都替她拿了主意。

什么纯洁无瑕的公主殿下为国下嫁女驸马,荒腔走板的戏码,她才不喜欢——

她明明是一个骗走女驸马真心、破坏了人家郎情妾意的坏公主。

什么狗屁三从四德,去你的清誉牌坊,谁在乎史书涂抹,呸。

天香狠狠剜了她一眼,“自私什么?你倒是说说,你把自己搞得一无所有,囫囵个儿的都送给了本公主,你道什么歉?”

冯素贞低垂了眼帘,泪珠缀在睫毛上,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酒盏上繁复的纹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臣为了腾出手来,给公主压了好些担子。明知道公主生性天真烂漫,恣肆畅意,不喜拘束,可臣依然这样做了,便是臣的自私作祟。”

这是她认为自己做得最错的一件事。

真是鸡同鸭讲!

天香无可奈何地横她一眼,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擦了擦滑落于白皙脖颈上的汗珠,趁没人注意,顺手又给她蘸了两下眼睛。

“好了好了,别自责了,本公主又不在意这些,再说,我不管事,也镇不住下面的人,就更别说护着你了。”

公主殿下分明是心甘情愿受着累,冯素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天香把人搞哭了,一边好声好气安慰着,一边暗诽她猪脑子转不过弯,刚才自己说了那么多话,全白费了。

两人话音不高,但李兆廷坐在下首离得不远,听了个一清二楚,冯素贞水濛濛的眼睛含着脉脉深情,当初看向的可是他啊!唉!

“公主…今晚可愿与臣…与臣共浴……?”冯素贞磕磕绊绊说完整句,错开视线不敢看天香的反应。

天香嘿嘿憨笑了两声,看来骂一顿还是有用。

她与冯素贞的十指相扣,在那清癯的手背上蹭了蹭自己脸颊,“你戌时过来,我让杏儿备着热水,正好,我先看看你的伤。”

“臣陪公主用过晚膳,便不回去了罢,臣想…臣想在公主身边…多待些时候……”冯素贞声音越来越低。

“早说嘛,黏人精。”

“……”冯素贞烧红了脸,眼一闭索性不答话,反正是豁出去了,她什么样子天香没见过,无非是自己放不下那份矜持。

李兆廷苦着脸猛灌了自己几壶酒,恨不能自己现在立时就瞎了聋了才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新女驸马殇
连载中楚君z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