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现场:焦距与痕迹

江南的晨,总被一层化不开的湿雾裹着。

灰瓦白墙连绵在雾色里,河道细如银线,静静穿城而过,水面上飘着薄薄水汽,连风都是软的、凉的,带着水意与淡淡的青苔味。本该是温婉如水的江南晨景,可一靠近城郊那片老旧居民区,气氛便骤然沉了下来。

黛色屋檐在雾中若隐若现,石板路被露水打湿,黑亮如镜,越往深处走,越是安静。河道的水声远了,巷子里的晨语声淡了,只剩下风穿过斑驳墙缝的低响,像有人压着嗓子在哭。整片区域都沉在阴冷的雾里,温婉的江南底色,被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浸透。

清晨六点四十分,黄黑警戒线横在巷口,将水墨一般的江南晨景,硬生生割成两半。

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一圈早起的居民,人头攒动,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神既好奇又恐惧,时不时往单元楼门口瞟一眼,议论声嗡嗡地裹在水汽里,更添压抑。

“昨晚半夜听见楼上喊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做梦……警车响的都没咋睡好”

“可不是嘛,就昨晚警察同志还找我问问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人,后半夜动静不小,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你们看门是反锁的,太吓人了,以后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温亦遥带着摄制组拐过一道青砖拱门时,鼻尖先撞上一股混杂着霉味、潮湿水汽和一丝极淡腥气的风,和外面的温婉江南完全是两个世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打量与探究。

“温导!这边!”

陆川扛着勘查箱从警戒线里钻出来,警服外套沾了墙灰,作训服领口敞着,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气,可一开口就压着嗓子,明显是被现场气氛和围观人群压得不敢大声。

他往黑洞洞的单元门瞟了一眼,又扫了眼人群,声音压得更低:“根据目击证人所说核心现场在302,老大让我划了白漆安全线,你们千万别越线,里面……不太对劲。”

雾更浓了,老式居民楼的灰墙在水汽里泡得发暗,楼体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在江南烟雨中的巨兽,楼道口黑沉沉的,连光线都掉不进去。几名辅警守在楼梯口,维持秩序,不让无关人员靠近。

温亦遥指尖按在相机机身上,金属外壳被晨雾浸得冰凉。

“核心现场什么情况,昨晚被害者应该已经被法医抬走了吧?为什么还有拍摄限制。”

“昨晚凌晨案发,门窗反锁,凶手翻阳台进来,密闭空间,只有阳台竖分隔断玻璃的上有开孔的痕迹。”陆川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楼梯方向,“痕迹科的同事,正在里面固定痕迹,只能在白圈外拍,卧室绝对不能进,老大脸色一直很难看。”

话音刚落,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江寻从一片昏黑中走出来。深棕色的皮夹克包裹着黑色高冷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周身气场与这阴冷潮湿的江南旧楼融为一体,冷静、锐利,又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他刚从核心现场出来,黑色休闲牛仔裤脚沾了点潮湿的灰尘,神情凝重。

陆川瞬间立正,刚才的大大咧咧一秒消失,连呼吸都放轻:

“报、报告老大!设备都准备好了!痕迹科的人已经上楼了!”

江寻目光淡淡扫过他,微微点了个头,慢慢转向温亦遥的脸,并用着闷沉而清晰的声音对着他说:

“外围先拍——巷口青砖拱门、河道、石板路,把这片老居民区的环境拍全。302门口暂时不能拍,痕迹科在工作,不能干扰。”

他刻意加重的语气,让本就压抑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风从河面吹来,裹着水汽,钻进衣领,凉得人脊背发紧。

温亦遥点头,示意摄影师开机。

镜头缓缓扫过:江南特有的白墙灰瓦、湿漉漉的石板路、雾中模糊的河道、爬满青苔的墙角,警戒线外攒动的人头、压低的议论、混杂着恐惧的眼神,一切都温婉如画,可越靠近那栋单元楼,画面就越沉,像水墨被一点点染黑。

“现场有异常痕迹?”温亦遥低声问。

江寻用勘查笔尖点了点墙面。

灰黑的墙皮上,布满扭曲、深而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疯狂抠挠,一路从楼梯中段拖到三楼,纹路里还凝着近乎发黑的暗褐色印记,在潮湿的江南雾气里,看得人头皮发麻。

“受害者挣扎痕迹。”江寻声音冷,“整间屋子反锁,阳台是唯一出入口,封闭得像囚笼。”

风猛地灌进楼道,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警戒线外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温亦遥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江寻并没有回答他

就在这时,两道沉稳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两名身着全套勘查服、戴着口罩和头套的痕迹科警员,提着银色勘查箱,正低声交流,语速飞快,语气严肃。

“江顾问,地面足迹提取完毕。”

“窗台指纹正在固定,难度较大,水汽太重。”

江寻颔首:“优先固定核心区域。”

“是。”

两人又转身返回三楼,脚步轻而快,不敢耽误半分。

没过多久,宋卿禾抱着笔录本,缓步走在湿滑的青石台阶上。

她警服整齐,长发挽成干净的低髻,气质依旧温和柔软,可眉眼间压着一层凝重,手里的笔录本边角被水汽浸得微潮。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辅警,又回头警告围观人群不要喧哗。

“温导您好,我是宋卿禾。”她声音轻而稳,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和,“我负责现场记录和家属安抚。案子是昨天晚上9点到12点发生,里面现场比较沉重,痕迹科正在工作,您先看外围笔录,受害者母亲在车里,情绪已经崩溃,我暂时拦住了采访。”

她递过笔录本,字迹娟秀工整,却在几行字下轻轻打了圈:

【楼道内异响;雾中见模糊人影;门窗从内反锁】

每一行,都看得人心口一沉。

温亦遥刚接过本子,302室内突然传来一声——嗒。

很轻,却在死寂的楼道里炸得清晰。

摄影师猛地一抖。

陆川吓得差点把勘查箱扔了:“谁、谁在里面?!”

江寻眼神一厉,转身就往302走。

陆川嘴上怂,身体却本能地往前冲,只是脚步下意识跟在江寻身后,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也绷得像根弦。

陆亦遥转头跟摄像师说我们也走,就在这时旁边的

宋卿禾拦住他前进的方向,轻声提醒:“陆导,您暂时不能过去,地面湿滑,现场混乱,痕迹科还在工作。”

302的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江南的雾渗进屋内,光线昏昏沉沉,一切都影影绰绰。

空气里那股腥甜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不止他们。

两名痕迹科警员正蹲在地上,打侧光、喷粉、贴指纹胶带,动作细致入微,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偏差。

客厅地面,一道深褐色的拖拽痕迹,从卧室门一直拖到客厅中央,在阴冷的光线下,黑得触目惊心。

卧室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深褐色的字迹,扭曲、重叠,像无数求救的手,又像写不出来的绝望遗言。

窗帘死死拉着,只留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窗帘布疯狂地甩动,像一只乱舞的手。

窗台上,一枚指纹清清楚楚按在阳台玻璃上里,边缘利落,像是凶手临走前,刻意留下的标记,仿佛看到凶手洋洋得意的表情。

陆川立刻收敛心神,拿出工具配合痕迹科固定证据,动作飞快,全程盯着江寻的脸色,大气不敢喘。

宋卿禾站在门口,没进屋,温柔的脸上满是克制,她一边仔细观察,一边快速记录:

“昨晚案发,密闭现场,挣扎剧烈,窗台留有新鲜指纹,凶手有明显挑衅意图……”

警戒线外的人声、楼道里的脚步声、痕迹科的轻声交流、相机轻微的快门声,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陆川低着头对宋卿禾“去吧温亦遥请上来吧”

温亦遥举起相机。

镜头里:

江南的雾、湿冷的空气、昏暗的房间、扭曲的抓痕、发黑的拖迹、窗帘疯狂摆动的影子、蹲在现场一身冷意的江寻、忙碌的痕迹科人员、门外探头探脑的围观人群。

温婉的江南底色,与血腥压抑的现场,撞成一种极诡异的美感,又冷,又沉,又恐怖。

江寻的勘查灯亮起一道冷白光束,精准钉在窗台指纹上。

“指纹新鲜,现场刻意布置成密室,挑衅型作案。凶手体力好、性格偏执、极度危险。”

他抬眼,目光穿过雾气与阴影,径直看向镜头外的温亦遥。

一瞬间,现场所有的悬疑、阴冷、压抑,全都落在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里。

风还在吹,雾还没散。

警戒线外的窃窃私语依旧。

江南依旧温柔,可这栋旧楼里,已经藏住了一场昨夜发生的、精心布置的噩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心描
连载中星河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