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2巴那克之香

“哈……”祝柊清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下意识地触碰到冰凉的水流。

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映出的倒影让他瞳孔骤缩——那是一头如深海浪潮般卷曲的蔚蓝长发,**地贴在脖颈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处晕开细小的水痕。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一只是温暖的琥珀黄,另一只是深邃的宝石蓝,而蓝色眼眸的瞳孔里,竟清晰地嵌着一个旋转的时钟表盘。

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是巴澜夜。

身后突然传来爽朗的哄笑声,打破了他的怔忪。

“哈哈哈……巴澜夜你也太不小心了,这都能摔进去!”红发人类弯腰笑着,指缝间还夹着几朵刚摘的野花,花瓣上的露珠随着祂的动作轻轻晃动。祝柊清的意识被巴澜夜的身体牵引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人身上——火红的卷发像燃烧的火焰,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的肆意,分明就是传说中炼制毒香的巴那克。

而在他摔入水中时,不远处传来的笛声悄然停了。祝柊清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金发人类倚着河岸的柳树,手中握着一支银色的笛子,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在祂身上,在衣摆处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人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说好的一起抓鱼,你倒好,先把自己变成‘落汤神’了?再泡一会儿,怕是要被河里的鱼当成同类叼走。”

抓鱼?

祝柊清的余光扫过河道,几尾银灰色的小鱼正摆着尾巴游过,水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而这条河——他猛地反应过来——正是自己被沙虫吞掉时坠入的那条干涸河床!原来这里曾是这样生机盎然的模样。

“哈哈……”巴澜夜的脸颊泛起薄红,握住巴卜勒的手借力站起,白色的长袍下摆滴着水,在地面晕开一片湿痕,“岸边的青苔太滑了,没站稳就摔进来了。”

“时候不早了。”巴那克收起玩笑的神色,将手中的野花放进随身的布囊里,目光望向远处被茂密树枝半遮半掩的宫殿轮廓,“巴别塔说今天宫殿就能完工,我们去看看吧?”

“好啊。”巴澜夜抬手拂去发间的水珠,指尖泛起淡淡的蓝光,湿漉漉的长发瞬间变得干爽蓬松。三人并肩朝着城中走去,脚下的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的商铺挂着彩色的布帘,不时传来商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笑声。

祝柊清彻底愣住了。若不是空气中熟悉的沙漠风息,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里的建筑风格虽与巴斯特一致,却远比现在繁华——街边的花盆里种着鲜艳的花朵,藤蔓顺着墙壁爬上屋顶,人们的脸上挂着真切的笑容,孩童追着蝴蝶跑过,手里还拿着甜甜的果干。

谁能想到,这样鲜活的土地,日后会被沙虫吞噬,沦为一片只有恐惧与荒芜的废墟?

宫殿前的广场上,巴别塔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阳光下,伞面是淡淡的青蓝色,恰好遮住落在祂白发上的阳光。祂的指尖微动,数十个木质木偶正有条不紊地在宫殿顶端铺设金色的花纹,动作精准得如同真人。听到脚步声,祂转头看来,银白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安静的直线。

“哟,巴别塔,这宫殿居然真的快建完了,也太快了吧!”巴那克快步走上前,仰头打量着宫殿的穹顶,语气里满是惊叹,“这柱子上的花纹,还有这窗户的形状,也太精致了,你这双手简直是被[慈爱]大人亲吻过。”

巴别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陶罐,接住了眼角滑落的泪珠。透明的泪珠落在陶罐里,瞬间化作一颗圆润的珍珠,发出淡淡的光泽。祂的第三只眼藏在右眼框之下,那里有当年为了看清太阳的模样,被强光灼伤后留下的痕迹。

“如此伟大的工程,确实该有一首颂歌。”巴卜勒举起手中的笛子,指尖轻轻拂过笛身的纹路,“等完工了,我来为它谱一首曲子,保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座宫殿。”祂顿了顿,看向巴别塔,“对了,你想好给这宫殿取什么名字了吗?”

巴别塔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后面、正对着宫殿穹顶惊叹不已的巴澜夜身上。祂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给巴澜夜取吧。”

“唉?”巴澜夜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红,有些无措地摆了摆手,“可是我不擅长取名啊,万一取的名字不好听……”

“毕竟这是为你而建的造物,理应由你来定夺。”巴别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起,贴在祂的脸颊旁。祂仰头望了一眼宫殿,阳光让祂的白发泛起柔和的光泽,却也让祂受伤的眼睛传来细微的刺痛。“叫澜宫吧。”

“哦?是哪个‘澜’啊?”巴那克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故意拉长了语调,“是兰花的‘兰’,还是……巴澜夜的‘澜’?”

巴别塔的耳尖微微泛红,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快步走开,油纸伞的影子在地面划过一道浅痕。

“兰宫?好听的名字。”巴卜勒没有追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笛子,“我要做第一个为澜宫歌颂的人!”说罢,也跟着巴别塔的方向跑去。

“唉!你们等等!”巴澜夜朝着两人的背影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记得晚上来澜宫吃饭啊,我让厨房准备了你们爱吃的菜!”

祝柊清的意识跟随着巴澜夜的目光,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巴澜夜此刻的心情——有对朋友的无奈,有对澜宫的喜爱,还有一丝连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巴别塔的在意。

“这宫殿真是豪华瑰丽,难怪巴澜夜会那么喜欢。”姗姗而来的巴斯特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显然是为晚上的聚餐准备的。祂走进澜宫,伸手触摸着墙壁上的花纹,语气里满是赞叹,“仅靠木偶,还不用神力,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成这么大的宫殿,创造之神果然名不虚传。”

“那是自然。”巴那克正坐在石桌上摆弄着白天摘的野花,闻言抬了抬头,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不过啊,我可听说了,这宫殿根本不是什么‘为大家而建’,分明是某人单恋巴澜夜,特意送祂的礼物。结果呢,人家不好意思说,只能找个借口说是大家的宫殿。依我看,这‘澜宫’的‘澜’,根本就是巴澜夜的‘澜’,哪是什么兰花的‘兰’。”

“啊……”巴斯特正低头整理着竹篮里的食材,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祂居然还没告白吗?我还以为巴澜夜早就知道祂的心意了。上次巴别塔为了给巴澜夜找一种稀有的草药,在沙漠里待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口,巴澜夜还特意为祂包扎了很久呢。”

“哼,两块木头。”巴那克撇了撇嘴,将一朵紫色的花别在耳后,“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打死不肯说出口。我们这些局外人看得清清楚楚,就祂们两个当局者迷,急死人了。”

躲在走廊柱子后的巴澜夜轻轻抿了抿嘴,指尖攥紧了衣摆。

祂刚才回来取东西,没想到会听到两人的对话,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原来巴别塔建这座宫殿,是为了自己吗?

祂想起巴别塔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想起他为自己找草药时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甜甜的涟漪。祂没有出声,只是悄悄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然而,巴卜勒承诺的第一首颂歌,终究没有响起。

不知从何时起,巴卜勒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澜宫的屋顶上,望着天空发呆。

有一天,祂像往常一样带着笛子出门,却再也没有回来。人们四处寻找,只在沙漠边缘找到了祂掉落的银色笛子,笛身上沾着少许黑色的沙子——那是巴斯特从未见过的、像墨一样暗沉的沙子。

“巴卜勒真的死了吗……”巴澜夜坐在澜宫的窗边,手中握着那支银色的笛子,笛身冰凉的触感让祂心口发紧。祂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祂那么喜欢唱歌,那么喜欢这片土地,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巴斯特站在祂身边,望着被乌云遮盖的星空,声音低沉:“这是一个变数。巴卜勒的失踪太奇怪了,而且……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村民的嗓音变得越来越沙哑,连最简单的歌都唱不出来了。”

一旁的巴别塔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木偶。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木偶,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巴澜夜。

而巴那克,最近则完全沉浸在制香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只偶尔传出捣药的声音。

变故,在巴那克制出“迷迭香”后彻底爆发。

巴那克说,这是祂受“灵感”启发,炼制出的最迷人的香,能让人闻到后忘记烦恼。可还没等祂将香公之于众,那罐香就不翼而飞了。祂焦急地在澜宫和村庄里寻找,却在第二天清晨接到消息——城外的沙漠上撒满了那种香,而香的落点处,钻出了无数只细长的沙虫。

起初,沙虫只是偷偷摸摸地破坏村民的器具,偷走晾晒的食物。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开始明目张胆地袭击村庄,甚至出现了吃人的事件。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巴斯特蔓延。村民们聚集在澜宫前,要求处死巴那克,并让他交出解药。可巴那克反复强调,那香本是用来让人愉悦的,并非毒物,他根本没有准备什么解药。

处刑台设在沙漠边缘,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巴那克被绑在柱子上,火红的卷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熄灭的火焰般贴在脸颊旁。祂的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跳脱与意气风发。当刽子手举起刀时,祂突然抬起头,无神的目光扫过站在台下的巴澜夜、巴斯特和巴别塔,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刀光落下,鲜血染红了黄沙。

可巴那克的死,只是这场悲剧的开始。

沙虫的数量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向村庄。巴斯特拿起祂的权杖,巴别塔操控着木偶,两人并肩站在沙漠上,与沙虫战斗。可沙虫像是杀不尽的,死了一只,立刻就有另一只补上。巴斯特是大地之神,却无法控制这些由毒香滋生的怪物;巴别塔的木偶再精准,也抵不过沙虫源源不断的进攻。

终于,巴斯特的权杖被沙虫咬断,祂的胸口被沙虫的倒刺划伤,鲜血浸透了祂的长袍。祂倒在黄沙中,最后望了一眼澜宫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睛。随着祂的逝去,沙漠中的绿洲开始枯萎,最后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荒芜的黄沙。

巴别塔也受了重伤,木偶损失殆尽。祂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澜宫走,却在半路被一群沙虫围攻。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个陶罐藏进沙子里——那里面装着剩余的巴那克之香。

然后,祂倒了下去,白发被鲜血染红,再也没有醒来。

随着祂的逝去,村民们失去了创造的能力,再也无法建造出精致的房屋和器具。

澜宫变得空荡荡的。

巴澜夜坐在宫殿的正中央,怀里抱着巴卜勒的笛子、巴那克的布囊、巴斯特的权杖和巴别塔的陶罐——这是四位神明留下的唯一遗物。祂望向窗外,曾经繁华的村庄如今一片狼藉,村民们在沙虫的袭击下悲戚哀号,黄沙正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生命。

祂的眼中泛起淡淡的蓝光,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祂伸出手,轻轻捅开了自己的胸膛,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心脏缓缓飘了出来。祂的生命在快速流逝,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可祂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以巴卜勒之音,巴那克之香,巴斯特之杖,巴别塔之泪,巴澜夜之心为代价……”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眸中的时钟表盘开始缓慢旋转,“罪恶的沙虫,你们永世不得于太阳下行动,阳光会燃烧你们的皮肉,让你们只能在黑暗中蛰伏。”

一滴泪水从祂的眼角滑落,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汪清泉。可这清泉,终究无法挽救整片荒芜的沙漠。

“愿[慈爱]赠我们一瞥……”

最后的话音落下,祂的身体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五件遗物,则飞向天空,最后落在了澜宫的祭坛上,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大部分沙虫镇压在了沙漠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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