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5重返我们的过去

一开始听到那句“当我的爱人,我就答应你们”时,祝柊清脑子里嗡地一声,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你真是饿了”。连他这种来历不明、还带着个拖油瓶神娃的人都下得去嘴?——虽然他自己长得确实不赖哼哼~

但形势比人强,拯救世界的重任以及身边小爱疯狂使眼色的焦急模样压在肩上,他只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个乐呵呵的、甚至带着点“荣幸之至”意味的笑容,干脆地应了下来:“好啊!”

然而心下却是一片苦哈哈的悲凉。

初来人间,脚跟都没站稳,就要给人当替身,这为了拯救世界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吧!他在冥界看的那些“古早言情”小说剧情瞬间涌入脑海,已经开始脑补后续可能出现的、需要他“物理上掏心掏肺”的虐身虐心戏码了。

小爱眼见事态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一路狂奔,下意识就想脚底抹油开溜找别的方法。可他刚悄咪咪后退半步,衣领就被人从后面精准地拽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直接拉了回来。

一抬头,正对上季怀允那双青绿色的眸子。那双眼睛此刻微微弯起,像是在笑,眼底却是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的光。

“别跑啊,小爱同学。”季怀允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伸出食指,在小爱的额头上轻轻一点,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瞬间流遍小爱全身,将他所有试图逃跑或动用神力的念头都暂时封印了起来。“我们之间,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好好‘聊聊’。”

祝柊清看着这一幕,满心疑惑,完全搞不懂这两人之间这种诡异的熟稔感从何而来。但他现在自身难保,也顾不上深究,只能先扮演好“懂事的新任伴侣”角色,主动伸手接过季怀允手里沉重的购物袋,顺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一脸委屈、撅着嘴能挂油瓶的小爱,故作严肃地催促:“小爱同学,还愣着干什么?不走的话,我们可真把你丢在这里喂流浪狗了。”

季怀允十分配合,立刻从善如流地牵起祝柊清空着的那只手,转身作势就要走,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被独自留下的恐惧瞬间战胜了那点小脾气,小爱看着两人当真要离开的背影,不甘心地狠狠跺了跺脚,最终还是着急忙慌地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带着哭腔喊道:“等等我!爸爸!……季叔叔!别丢下我!”

三人一路回到了季怀允的住所。

当祝柊清踏进房门时,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季怀允的经济条件相当优渥,而这栋房子的装修风格更是完全击中了他的审美点——简约却不失温度,低调中透着高级的质感,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简直是他梦想中“家”的样子。

“好漂亮……”他由衷地赞叹出声,目光流连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和摆放着铁线莲的阳台上。

“你喜欢就好。”季怀允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购物袋,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不必拘束,进来坐吧。这里,本就该是你的家。”

祝柊清闻言愣了一下,没太听懂这句话里深藏的涵义,只当这是成为“替身”后的特殊优待,心里甚至有点发毛:根据他在冥界恶补的那些霸总文学,这种台词后面往往跟着可怕的强制爱剧情。可看季怀允温文尔雅的样子,又实在不像那种人。他忍不住凑到小爱耳边,压低声音惊叹:“你不觉得这房子超级棒吗?”

“就那样吧。”小爱一屁股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虽然这沙发的舒适度的确无可挑剔,但一想到自己完全被季怀允拿捏,他就浑身不自在,嘴硬地不肯承认。

为了尽快进入角色,也为了让“金主”更心甘情愿地帮助他们拯救世界,祝柊清在晚餐桌上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你‘老婆’平时都有什么喜好和习惯?比如……爱吃什么东西?我、我可以学着做。”

季怀允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做你自己就好。”他重复了之前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我说过,在这里,你不必模仿任何人,不必拘束。”

“好吧。”祝柊清讪讪地应道,下意识地用筷子将餐盘里的西兰花悄悄拨到一边。这个小动作立刻被季怀允捕捉到了,他发现对方正用手撑着脸颊,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着自己。

祝柊清心里一咯噔,以为季怀允是通过他这个“替身”的脸,开始思念亡妻,陷入了悲伤的回忆。却没想到,下一秒就听到季怀允带着几分促狭的声音响起:“把西兰花吃了。”

“不要……”祝柊清试图挣扎,甚至带着点试探反问,“你‘老婆’难道很爱吃西兰花?”既然被发现了,他索性想把讨厌的蔬菜彻底推开。

然而,那碟绿色的“小山”又被季怀允用筷子稳稳地推了回来。“他也不喜欢。”季怀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和更深的笑意,“但是,你要吃。”

看着祝柊清最终视死如归般、像吞毒药一样痛苦地咽下了那几朵西兰花,季怀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透过这个小小的、挑食的举动,看到了某个久远而熟悉的影子。

或许是重塑肉身消耗了太多能量,又或许是这具身体尚未完全适应人间,祝柊清吃完饭没多久就开始哈欠连天,困意汹涌而来。季怀允安排他住进了主卧隔壁的客房。

于是,当祝柊清带着满腹心思沉入梦乡后,客厅里便只剩下季怀允和变回小朋友模样、却一脸心虚的小爱。

“[阿加佩]……”季怀允靠在沙发上,微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宛如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般的小爱,“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做什么了……”小爱眼神飘忽,小声嘟囔着,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需要我‘帮’你想起来吗?”季怀允只是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小爱瞬间老实了,肩膀垮了下来,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开始泛起微光,身形在光芒中抽长、变化。

片刻后,坐在季怀允面前的,已然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

季怀允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会觉得小爱眼熟了——眼前的青年,眉眼间依稀有祝柊清的影子,但整体的轮廓、气质,却奇异地更像他自己。这是一种介于两人之间的、独特的样貌。

“爸……呃,我是说,他之前的猜测,确实没错。”青年形态的小爱,声音也变得清朗沉稳了许多,“[阿加佩]确实是[慈爱]与[空无]力量交织、在特定因果下诞生的产物。我的力量源于二神,却也独立于二神。我在你穿回过去救下他的那个关键节点应运而生,但我自身的存在,超脱于你们不断循环的轮回之外。这意味着,在你们无数次的轮回中,可能会诞生许多个[慈爱]和[空无],但[阿加佩],只会有一个,并且承载着所有轮回的记忆。”

他伸出手,掌心光芒凝聚,形成一条纸带,熟练地将其扭转、粘合,形成一个代表着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但是,如果我这个唯一的、超脱的存在,强行脱离这个既定的循环体系……”他手指用力,将那纸环“嘶啦”一声撕成两半,“……整个轮回的稳定性就会崩塌。由此产生的蝴蝶效应,足以将这个维系一切的‘环’彻底撕碎。”

他散去手中的光影,神情变得凝重:“然而,一个正常运转的人间,其法则能够同时容纳[慈爱]与[空无]的显化,却无法再承载一个独立于轮回之外的[阿加佩]长时间存在。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只能待在法则相对模糊、能掩盖我气息的忘川之下。加上忘川水本身溶解了无数魂灵,蕴含着极强的腐蚀性与混乱能量,反而成了我最好的掩护——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什么问题?”季怀允的心提了起来。

小爱担忧地看了一眼祝柊清房间的方向,还是抬手布下了一层隔音的结界,才继续低声说道:“你还记得,大概在四五年前,你们俩还在冥界处理那起忘川水无差别侵蚀魂体的事件时,他……他曾和一个小乌鸦交流,不慎被忘川水溅到,伤到了手指吗?”

季怀允当然记得。那时的他还是“壹”,尚未与祝柊清彻底坦诚身份,但对方显然已经对他的来历有所猜测。那次意外发生后,还是他帮忙处理了伤口,对方还笑着对他说自己没事。

“在之前所有的轮回记录中,他都没有触碰过忘川水,自然也就无从感知到我的存在,更不会将传说与我的存在联系起来。”小爱的声音将季怀允从回忆中拉回,“而你们从前的那些轮回……结局大多是在神父真正获得[空无]力量之前,就想办法在一年期限到来前……杀死了他,以终结契约。”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在这一次的轮回里,不知为何,轨迹出现了巨大的偏差。神父先一步成功地获取并初步掌控了[空无]的力量,并且组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轮回都更庞大的期苑。在此等劣势下,你们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赶在契约最终时限前彻底除掉他。”

“于是,走投无路之下,他想到了你。”季怀允的声音有些干涩。

“于是,在绝望中,他赌上一切,找上了我。”小爱重复着,肯定了季怀允的猜测。

这一次的轮回,仿佛一列脱轨的列车,驶向了未知的方向。

祝柊清借着那次接触忘川水的经历,以及伤口处残留的、像[空无]一样能带来极大情绪波动的、属于[阿加佩]的微弱气息,开始怀疑那些古老传说背后是否隐藏着另一层真相——[阿加佩]是否并非一个地方或一个概念,而是另一位真实存在的神明。

他最终的抉择,他的“死亡”,不仅是为了换取这个轮回中季怀允挣脱契约、活下去的机会,更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将一直在轮回边缘观察摸鱼的[阿加佩],硬生生地拽到了舞台中央。

“他当时伤得太重了……灵魂几乎被[空无]的反噬和剥离过程撕碎。那样的状态,即便是强行送入轮回转世,也根本无法承载一具健康的身体。”小爱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他当着楚姥和期苑眼线的面跳下奈何桥,就是在赌,赌我不在传说里的‘银河’,而是在这能消磨万物的忘川水下,赌我不怕这忘川水的侵蚀,也赌我会救他。”

季怀允听得心头一阵绞痛。他当年翻遍冥界也找不到祝柊清的魂魄,到底是有谁瞒着他,还是对方当时已经跳了桥?

小爱看到季怀允瞬间苍白的脸色,不忍地低下头:“他失去了[空无],灵魂如同失去了心脏,随时可能彻底消散。为了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我把近半的本源力量分给了他,这才勉强保住了他的魂魄不灭。而我自己,也因为力量损耗过大,不得不维持在这种最节省能量的‘儿童节能模式’。幸好……他曾经有过长时间同时容纳[慈爱]与[空无]两种力量的经历,灵魂的耐受性极强,所以我的[阿加佩]之力注入,才没有引起更剧烈的排斥反应,造成二次伤害。”

他叹了口气,满是无奈:“但即使如此,他的状态也远称不上好。他与[空无]同源而生,[空无]被强行剥离,就像人被摘除了心脏……我能做的,只是用我的力量,为他重塑了一具能够行走于人间的‘肉身’,暂时充当那颗‘心脏’,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季怀允难得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他走到阳台,任由微冷的夜风吹拂着脸颊,试图压下心头那簇因无力感和对神父的憎恨而燃起的火焰。这风非但没能让他冷静,反而让那火烧得更旺。

“该死的神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小爱,“那你后来,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阻止我和阿清相认?弄出那通可笑的电话,甚至还说自己就是他?”

小爱被问到这个问题,刚刚那点沉稳立刻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副浑水摸鱼、眼神游移的心虚模样,那装可怜的神态,简直和当年祝柊清瞒着他什么事时的样子如出一辙。“……因、因为……爸他在这个轮回里,实在过得太惨了。”他小声嗫嚅着,“我看着他从挣扎到绝望,再到最后那样决绝地跳下去……我不想让他醒来后,再接触这些让他痛苦的事情了。他灵魂受损,肉身重塑后记忆本就混乱缺失,大部分往事都记不清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还牢牢记得要阻止神父这件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就想着,陪在他身边,帮他完成这个执念就好。然后……然后想办法让你们离得远一点,或许他就能过上几天普通人的、平静的生活……那通电话……是我偷偷用他手机打的,我想着要是能让你先入为主地产生误会,或许你就能把我当成他,然后剩下的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处理……他可以不参与……没想到刚开始就被你识破了……”

季怀允发现,当人无语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被气笑的。

“你觉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会把你和他……认错?”

小爱破罐子破摔般地吐了吐舌头:“就……赌一把呗。”

看着小爱这副样子,季怀允心中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复杂情绪。他朝小爱走去。小爱见状,以为他要秋后算账,吓得连忙把自己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写满“我知道错了”的眼睛,看上去好不可怜。

然而,预想中的责备并没有落下。季怀允只是伸出手,非常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感受着柔软的发丝在指间穿梭。小爱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温柔而愣住了。

季怀允蹲下身,与坐在沙发上的小爱平视。小爱的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光,映照着灯光,而季怀允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理解和一种深沉的温柔。他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再带有任何锋芒,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易地撬开了小爱层层设防的心。

“辛苦你了,小爱。”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直抵人心的力量,“我明白你的心情,明白你想要保护他的那份心。从现在开始,有我在这里,你不需要再一个人背负这么多,也不需要如此疲惫了。”

小爱不知道季怀允是不是悄悄对他使用了什么属于[慈爱]的安抚法术,他只知道,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鼻腔猛地一酸,眼前的事物迅速被一层温热的水雾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季怀允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用指腹为他拭去那无声滑落的泪水。窗外的夜空中,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划过黯淡的天际。

“听话,”季怀允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催眠曲,“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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