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迦宁拿着医院的缴费记录单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母亲迟迟昏迷不醒,让人担心,今早听病人家属议论,县城医院的医疗设备、医资力量比不上市里的大医院。
当初母亲带着他离开充满悲伤的故乡,来到立乔,因为身上没多少钱,母亲又突然查出病情却瞒着他,要不是他发现,恐怕她会继续瞒下去。
所以他们就去了就近的医院,也就是这里,人生地不熟,难免处处受制,无从求助,但是母亲性格开朗乐观,跟周围的医患处的很好,她说这里民风淳朴,环境适宜,适合养老,索性就一直待了下来。
钱花光可以再挣,但是母亲的病不能再拖。
任迦宁正在手机上搜寻市里比较有名的大型医院,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抬起头,看见江屹奇隔着三排椅子坐在他的右前方,不知道在等谁。
因为之前不好的经历,任迦宁不想让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他第一反应是起身离开,母亲也看了费用也交了,他没必要还待在医院忧虑,更好的医院随时可以手机上查找,他打算回去想想其他的办法。
然而没走几步,身后忽然有人不确定地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往这边跑了两步,拉住任迦宁的胳膊,出现在他面前。
“好巧,你也来医院买药啊。”他看见了任迦宁手中的账单,脱口而出,没有往其他方向想的意思。
“你怎么在这?”任迦宁垂头看了眼他牵住胳膊的手,更加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单子。
“我陪张大爷来医院,他有些医院里的流程不了解。”江屹奇说,见到任迦宁似乎很高兴,指着不远处的某个窗口,“那就是我大爷,亲的。”
看见张大爷办完事朝这边走过来,还招了招手。
“小奇啊,这是谁?”张大爷扯着浑厚的嗓音问,眯着眼睛打量任迦宁。
“这是我邻居,张大爷我跟他一块回去,你骑车路上慢点啊。”江屹奇已经松开手,弯腰凑近他的耳朵,拔高音量叮嘱面前这位六十岁左右、耳聋眼花的大爷。
张大爷摆摆手,背着手潇洒地走了。
“我们也走吧。”江屹奇刚说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应该没有交通工具,这么远的路不会走过来的!”
“打车,你要加入?”任迦宁掏出手机示意。
“不早说,大爷——等等我们!”江屹奇给了任迦宁一个白眼,及时追上没走多远的张大爷,让他捎他俩一程。
看着简陋的三轮车,后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板凳,任迦宁有一瞬间犹豫,被江屹奇拽上车。
他体贴地把板凳让给任迦宁坐,“你坐。”
江屹奇则扶着车,坐在车沿边上,车身稍微一摇晃就能掉下去的程度,他却浑然不觉,说人多挤一辆三轮的时候,经常这么做,只要抓好栏杆就行,唯一缺点就是硌屁股。
别看张大爷耳聋眼花,但是车技勇猛,像是着急去前线作战,江屹奇一路忍耐着,冲任迦宁挤出勉强的笑容,还是小心翼翼拖动屁股,试图来个扎马步,结果车轮不知道撞到什么,一阵颠簸不稳,江屹奇猝不及防,膝盖一划,上半身直接往任迦宁怀中栽下去,头差点撞到别人的□□。
江屹奇双膝跪在任迦宁面前,略显狼狈,终于忍不了,扭头朝前方使劲拧车把手的司机抱怨:“张大爷,您能不能慢点,我都快吐了。”
“啊,你说什么——”
任迦宁扶住江屹奇的肩膀,低头便能看到一颗耸动不安的脑袋,黑漆漆的头发干爽蓬松,隐约看到发旋,视线移动,看到雪白的后颈凸起一块小巧的骨头。
任迦宁张了张口,喉结滚动,低声询问:“你还好吗?”
江屹奇有点尴尬,猛然抬头撞上任迦宁平静注视自己的眼睛,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赶忙翻身爬起来,结果张大爷炫技来了个“漂移”,江屹奇又重新栽回任迦宁身边。
“你还是老实坐在下面。”任迦宁挪动板凳,给江屹奇腾出点空间,让他挨着自己坐在车厢里。
江屹奇总算有喘息的机会,苦着脸说:“来的路上也没觉得这么颠,我还夸张大爷身子骨硬朗,车技一流,再骑二十年没问题。”
三轮车终于到达小区,江屹奇脚步不稳,跳下车的时候差点摔倒。
任迦宁搀扶了他一把,等他缓过劲才松手,身体下意识一歪,被任迦宁再次捏住胳膊肘,架在肩膀上,另一手则小心翼翼握住他一侧的腰肢。
“脚、脚麻了,让缓缓。”江屹奇丝毫没察觉二人动作有什么不妥,反而心安理得地挪着脚步,来到一楼楼道等电梯。
二人乘电梯上楼,来到任迦宁家门口,江屹奇站在那迟迟不肯回自己家。
“怎么,出门忘记带钥匙?”任迦宁问他。
“也不是,就是你今天有空吗?”江屹奇不好意思开口。
“什么事?”
“有个剪辑的地方没看懂,我下一个视频准备用到这个手法,我联系了好久但是一直弄不好。”江屹奇试探性说。
“哪里?”
“你等会,我去取书。”说完,江屹奇高兴地溜回自己家。
任迦宁关上门,以为江屹奇很快就会捧着书来找他,没想到迟迟不见敲门,这个点了,任迦宁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了,估计在吃饭。
他走进厨房准备弄点吃的,但是冰箱里空空如也,原本今上午打算看完母亲去趟超市买点菜,看来只能吃泡面。
烧了一壶水后,任迦宁坐到电脑前准备对接客户,昨晚方浩达说把vx的明信片推给客户,今天便可以详谈方案,确认需求。
方浩达说这个客户他接触过,对方是宠物洗浴中心的老板,生意红火,开了几家连锁店,近期想要做一个洗浴品牌的网上订货程序,对比几家承包项目的合作商,最终找上方浩达的公司。
客户为人性格爽快,给钱也大方,报酬丰厚,需要加急,可能麻烦他多加点班完成。
就在此时,任迦宁的手机弹出好友同意申请,他以为是宠物洗浴的老板,顺手点了同意,结果对方迟迟没发来消息。
厨房传来烧水壶烧开的爆鸣声,任迦宁把手机留在卧室,自己则去外面关火,准备泡泡面。
他拿着成桶的泡面盒,调料包还没有撕开,敲门声突然响起。
距离江屹奇回家取书已经过去十五分钟,取个书这么慢,任迦宁心里吐槽,开门便看到江屹奇端着一大碗鸡汤,腋下还艰难地夹着剪辑书。
“快帮我拿下书。”他示意,端着鸡汤埋进家门,手忙脚乱地把碗放在桌子上,碗外面抱着一块手巾以防烫伤,“张大爷的家里刚好炖的土鸡汤,顺便给我送来,张大妈听说了我家搬来新邻居,说非要你一块尝尝他们家炖的鸡汤,老好喝了。”
任迦宁把书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端来两套碗和勺子,出来时看见江屹奇已经把泡面收起来了,忍不住说他,“我不来你吃饭就吃它?”
见他没有否认的意思,江屹奇连连摇头,抢过他手里的勺子,舀了两小碗,一人一碗,还附赠一只金黄软烂,香味浓郁的大鸡腿,“张大妈特意给我们留的,尝尝嫩不嫩?”
江屹奇期盼地看任迦宁咬一口,“怎么样,还行吧。”
他自己也狠狠咬了一大口,美味地吧唧了嘴,又喝汤又吃肉的,红润的嘴唇染上油花,更显透亮诱人,他没有发现任迦宁暗含深意的目光。
任迦宁无奈地轻叹,默默喝着鲜汤,感觉胃深深被治愈了。
想着他这么殷勤的模样,任迦宁没忍住问出口:“你有女朋友吗?”
喝进口的鸡汤,差点呛到,任迦宁抽了纸巾递给他。
江屹奇擦着嘴,脸微微红了,“咳咳,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所以结果是?”任迦宁追问。
被任迦宁认真的眼神一盯,江屹奇更加不自在,眼神躲闪,干笑地说:“你别用这种探究的目光看我,让我有种错觉……”
“什么错觉?”任迦宁继续追问,神情专注地注视,同时莫名跟着紧张起来。
“就是……”他一阵没辙的叹息,低低骂了一声,抬了抬下巴,“为什么不是你先说,我问你有对象吗?”
“有过,不过没多久就分了。”任迦宁直白而毫不犹豫地说,江屹奇又是长久的沉默,带着半尴尬的不好意思,他有些哑口无言。
“喝完了,我先走了。”江屹奇啪地放下碗,站起身,莫名其妙瞪了眼任迦宁,似乎看不懂他到底何意味。
“不是有剪辑问题要问?”任迦宁终于肯放过江屹奇,似乎有点惋惜,又有点庆幸。
“下次。”江屹奇摆摆手,着急要离开。
“下次没时间。”任迦宁笃定地说,眼睛不带眨一下,好像预判了未来,过段时间忙起来,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多余的心情和心境去揣测去判断,可终究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事情。
“嗐你这人,怎么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就说没时间。”
“问不问。”任迦宁佯装不耐烦地问最后一次,转身就要离开。
“问问,行了吧。”江屹奇被他整得有点无语,但还是老老实实拿起沙发上的书。
“去卧室。”
说出这话的时候,任迦宁保证自己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卧室”在此时此刻说出来的确有些别有深意。
但是没办法,他家卧室书房相当于一起,平时办公待得地方比较多,并且电脑也在里面。看江屹奇没什么反应的样子,任迦宁也就没有太多心里负担。
任迦宁拿出他在学校用的笔记本电脑,让江屹奇演示给他看。
打开电脑,江屹奇惊叹一声,屏幕是全黑的,一堆看不懂的英文软件,他指着一个说:“这个3DMax我认识,这个绿色变色龙的软件又是什么还挺可爱的。”
“Notepad ,Windows轻量编辑器,快速编辑文本,编程语言代码高亮查看修改。”任迦宁解答说。
“这些软件你都会?”江屹奇不确定地问。
“差不多。”
江屹奇拍拍手,不住摇头感叹,“学霸啊,太牛了吧。”
“如果不想学也能做到。”任迦宁煞有介事地说。
“所以你大学学的专业是计算机?”
“嗯。”任迦宁想了想问他,“我还不知道你的专业?”
“跟计算机沾点边但不像你天天搞代码,数字媒体类,动画建模一类的。”这么说着,他掏出手机给任迦宁看,“我还有练习成果照呢,你老实评价一下怎么样?”
是一个动漫角色的人物建模,任迦宁看完之后,两眼一黑,对着照片中不三不四、不男不女,长得歪七扭八,斗鸡眼瞪着自己的模型陷入沉思。
江屹奇啧了一声,拿回去自己观察,“有这么难看吗,当初做的时候我花了三个小时才搞完,盯着屏幕眼睛都酸了,手也麻了,就是找不到焦距对齐线,还有这死亡灯光布局,越调越黑,跟鬼似的……我怎么选了这么个折磨人的专业。”
事实证明,江屹奇的确没有什么艺术审美细胞。
“你有源文件吗?我可以试着帮你改改。”任迦宁想,这个不同于繁琐的代码,有些复杂的程序一百多页都还正常的,且各种bug频出。建模的话他在学校自学过,操作起来容易入手,江屹奇做得不复杂,应该很快就能改好。
“真假!?”江屹奇露出感激的表情,竖起大拇指,“还是你靠谱!简直是我偶像!”
任迦宁无声地笑了笑。
打开Pr导入素材,任迦宁给他演示一遍,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样这个效果就能出来,你试试。”
任迦宁把鼠标给江屹奇。
江屹奇看得懵懵懂懂,硬着头皮将时间指针移动到6.05帧处,一边做一边观察任迦宁脸色。
任迦宁面色有些严肃,一旦认真起来,脸更板了,一点表情也没有。
“不对,重新来。”
“还是不对。”
任迦宁看烦了,干脆上手亲自给他演示,胸膛贴上他的脊背,若即若离,温热的掌心贴上江屹奇的手背,控制着操作鼠标,眼神专注地看向屏幕。
江屹奇整个人被他圈住,一动不敢动弹。
做完一遍,任迦宁忽然扭头,嘴唇差点碰到近在咫尺的人的脸颊,他呼吸一窒,眼睛紧紧盯着江屹奇的脸,不明的视线缓缓移动。
眼睫毛轻微颤动,耳根也微微泛红。
炙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江屹奇应该是感受到了,他赶忙抽回手,点头如捣蒜。
“你忙你的工作,我做完这个特效就走。”江屹奇赶紧说,这时任迦宁已经从他身上离开。
原本搁在桌上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跟催命似的,任迦宁只好拿起手机看客户的聊天框,谁知中午加的并不是客户的vx。
看见内容的一瞬间,任迦宁不可抑制地瞳孔收紧,死死掐着手机壳,朝门外疾步走去。
不仅有打字还要几十秒的语音持续输入。
看到满屏幕的道歉悔恨,任迦宁只觉得可笑,当初他提分手的时候决绝地像变了一个人,这次又要哭着求复合?
[……宁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好吗?我现在已经经济自由,我可以给阿姨治病,我们一起,一起面对,我永远也不会逃避了,你能不能回复我,我好想你,日日夜夜想你,你到底在哪?求求你让我去找你,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任迦宁手抖得厉害,皮肤下的青筋因为愤怒隐隐凸起,他哆嗦着把账号拉黑。
林子澄一直都知道他的私人vx,任迦宁平时跟客户交谈的时候都有专门的工作vx。
任迦宁的私人vx不会轻易加不认识的人,这次他疏忽了,没有看清楚好友申请的信息来自哪个号,才让某人钻了空子。
分手那天任迦宁把对方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得一干二净,林子澄没多久突然反悔,对他死缠烂打了一段时间,临近毕业,各自发展,林子澄这才放手,消失一段时间后不知怎么又来骚扰他。
任迦宁把宠物洗浴中心的老板重新加上,盯着对方看过来的文档,心里越发烦躁,他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冰啤,猛猛灌下几口。
坐在沙发上又重新看起文档,就这样,一边灌一口冰啤,修长的手指划文档页面。
客户制定的方案十分全面且繁琐,顺便附带之前他做失败的案例让他做参考,任迦宁都一一给了自己的意见。
江屹奇从卧室走出来,便看到他这副自虐的模样,一把夺过来,责备的眼神警告他,“你胃不好还喝这么凉的东西?”
任迦宁却像是全然看不见一样,一把搂住江屹奇的腰,头靠在他的怀中,感受到怀中的人微微挣扎。
双臂更加搂紧,任迦宁嗓音低哑地呢喃:“让我抱一会,一会就好。”
醉意冲撞大脑,在清醒与沉迷之间较量,最后败下阵来,顺从地服从本心,拥抱住渴望已久的怀抱,就一会,就抱一会儿,就可以放手了。
江屹奇一定不敢妄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让我产生错觉,为什么……谁都不要管我,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任迦宁喃喃低语,自暴自弃地想,放任这一回,想象这一切都是酒后失礼的一场幻境。
虚境破了,重压忙碌和推卸不掉的责任涌上来,堆积成现生,苦难与困境,他从未退缩,他只是怕……
醒来的时候任迦宁发现自己躺在沙发里,身上盖了张毛毯,房间没有其他人。
任迦宁揉着太阳穴,缓头痛阵阵,他缓坐起来,手机里客户同意了他的项目调整方案,剩下的只剩把小程序做出来,完成开发调试、测试上架。
他尝试着起身去卧室,视线扫到茶几上放着的一颗熟悉的外包装糖果。
一看又是江屹奇默默留下的。
手机里一条江屹奇的未读消息:[啤酒给你没收了。]
任迦宁怔了怔,身形微微晃动,抓住橘子味的糖果,用力握在掌心,松开的时候因为力道过重,掌心泛白,唯有那颗亮闪闪的包装袋耀眼地刺目。
尽管不愿想承认,但是不久前假装喝醉酒抱着江屹奇不放的人是他,说一些不着边际话的人也是他。
林子澄的一通骚扰打乱了任迦宁的步调,得就快回到状态,不要被无关紧要的人打乱节奏才行。
电脑开机后,任迦宁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