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与百里海棠在街角分开,夜色已浓得化不开。秦归跨上那辆旧自行车,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地,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巷道里传得很远。风很凉,吹在他微微发热的脸颊上,却吹不散胸腔里那股因为方才对话而翻腾的希望、疑虑与沉重的思虑。

他将车停在自家那栋墙皮剥落的居民楼下。

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单元门,一股熟悉的陈年油烟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这团浑浊属于这栋老楼本身的气息之中,秦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对劲。

有一股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味,稀薄到几乎难以捕捉,但依然被他近来异常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那不是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不是垃圾的馊味,也不是水管铁锈的气息。很淡,淡到稍纵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但秦归的后颈皮肤,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眼眸幽冷地扫过昏暗的一楼楼道。堆在墙角的旧家具轮廓,通往地下室的、黑洞洞的楼梯口,以及那几扇紧闭的住户铁门……一切看似如常,死寂。

就在他凝神屏息,试图捕捉那丝异样气息的来源或确认其是否真实存在时——

“吱呀”

一声轻微带着滞涩感的开门声,突兀地从他左手边那扇贴铁门后响起。

秦归的身体瞬间绷直。

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睡衣的小脑袋,怯生生地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是小雅,住在101室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秦归早上出门或晚上回来时,偶尔会碰到她在楼道里玩,是个挺安静乖巧的孩子。

小雅似乎没料到门口站着人,先是吓了一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昏暗中瞪得圆圆的。待看清是秦归,她脸上的惊惧迅速褪去。她先是飞快地朝秦归招了招手,动作小幅度而急促,然后立刻转过头,对着门内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妈妈!我去丢个垃圾!马上回来!”

门内传来一个中年妇女有些含糊的回应,伴随着电视机的背景音:“嗯,去吧,小心点,楼道里黑,别跑远。”

“知道啦!”小雅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做完这些,小雅没有立刻去拿放在门边的垃圾袋,而是转过身,仰起小脸,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秦归。她将一根肉乎乎的手指竖在粉嫩的嘴唇前,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嘘,别出声”的示意,另一只手则急切地朝着秦归摆了摆,示意他过去。

秦归看着小雅异常郑重的神情和动作,心中那点因为陌生气味而升起的警惕并未散去,反而更添了一层疑惑。但他没有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恶意或危险,只有一种孩童发现重大秘密后急于分享、又怕被大人知道的紧张和兴奋。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走到了小雅面前,微微俯身。

小雅见他没有声张,似乎松了口气,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秦归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手心温热,抓得很紧。她拉着秦归,没有走向单元门外,而是转身,朝着楼梯另一侧、那个通往地下室的、黑黢黢的楼梯口走去。

地下室的楼梯更陡,更窄,没有窗户,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单元门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入口处几级台阶。一股潮湿霉味、陈年垃圾发酵后的酸馊气,令人极度不适的复杂气味,随着他们向下,一层层包裹上来,冲入鼻腔。

小雅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即使一片漆黑,她也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小手紧紧拉着秦归,带着他一级一级往下走。秦归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终于下到地下室。这里空间逼仄,堆满了各家各户不用的破烂家具、废弃的自行车、蒙着厚厚灰尘的杂物,以及几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大型的绿色塑料垃圾桶。气味更加刺鼻,空气凝滞沉闷。

小雅停下脚步,松开了秦归的手。她转过身,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秦归只能隐约看到她模糊的小小轮廓。她踮起脚尖,努力朝秦归凑近,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拢成喇叭状,紧紧捂在秦归俯低到她面前的耳朵上。

温热的气息带着孩童的奶香,拂过秦归的耳廓。小雅用气声说道:“秦归哥哥……那边……有个小孩……被爸爸妈妈打了……打得好厉害好厉害……身上……都是伤……”

秦归的心脏猛地一沉。被打的小孩?在这栋楼里?他怎么没听说?是家暴?

“是楼里的吗?”秦归立刻也用气声,贴着捂住耳朵的小手,悄声问道。

小雅的小脑袋在黑暗中用力摇了摇,捂着他耳朵的手也摇了摇,表示否定。她继续用气声说道:“不是的……不是我们楼里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他……他穿得好奇怪……”

不是楼里的?穿着奇怪?

“他在哪儿?”秦归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管是不是楼里的,受伤的孩子不能不管。

“那边……”小雅松开了捂着秦归耳朵的手,小小的手指指向地下室最深处,靠近配电间和几个垃圾桶旁边最黑暗的那个角落。“在……在垃圾桶旁边……那个小屋子里……”

秦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地下室光线最暗、气味也最难闻的地方。几个满溢的垃圾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而紧挨着墙壁,有一个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废弃小隔间的门状轮廓。门缝极小,几乎被旁边的杂物和墙壁本身遮挡。

“好,小雅,你站在这里别动,千万别过来。”秦归立刻沉声吩咐。他摸了摸小雅的头,“我过去看看。如果……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跑上去,回家,锁好门,知道吗?”

小雅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秦归不再犹豫。他屏住呼吸,尽量减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黑暗的角落移动。脚下是粘腻潮湿的地面,踩过不知名的污秽,发出极其轻微的粘滞声响。腐烂的菜叶、发臭的剩饭、各种生活垃圾混合的刺鼻气味,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浓烈,几乎要令人做呕。

他停在那扇“门”前。严格来说,这甚至不算一扇门,更像是一块粗糙的与旁边腐朽木墙几乎长在一起的厚木板,与墙壁之间只有一道狭窄的缝隙。木板表面布满污垢和划痕,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小雅指出,极难发现。

秦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粗糙冰冷的木板表面。他试着向外拉了一下,纹丝不动。木板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或者因为年久变形,与墙体咬合得非常紧。他不敢用力,怕发出声响。(都说了有坏了人,他还能弄出什么大动静吗?深怕别人发现不了是吧?审核们眼里除了黄色,没点其他东西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抵在木板边缘,(木板木头,审核到底从来这里面看到了什么黄色的东西了???)指尖灌注了力量,但动作极其缓慢地,向一侧,一点点、一寸寸地挪动(审核是认为人人都有张起灵一样的指力是吗??)。木头与木头、木头与粗糙墙壁摩擦,(木头门和墙壁,你妈的想什么呢)发出极其细微干涩的“咯……咯……”声(都他妈的摩擦出咯吱的声音的,审核想的什么声音??木头和墙壁的声音,阿西吧,真他妈的他们看点什么都带黄。),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击在秦归紧绷的神经上。(他都怕的要死,审核还搁那儿黄黄黄,报警吧 )

缝隙在极其缓慢地扩大(他不慢慢拉开,审核你帮帮他去啊,他去给他直接拉开啊你行你上啊)。从一指,到两指(不一个指头一个打开,拿斧头劈开吗??),再到勉强能容一只手探入门后,扒开木头门的缝隙。(木头门门门啊啊啊啊,你家没门的啊,眼睛都他妈的黄)

就在这时——

“嘶……哈!”

一声极其微弱、短促、带着剧烈痛苦和惊恐意味的抽气声,像是受伤幼兽垂死的哀鸣,猛地从木板后的黑暗缝隙中传了出来!声音不大,猝然刺入秦归的耳膜!

秦归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是小狸花的声音!虽然嘶哑、微弱、变形,但他绝不会听错!

他怎么在这里?在这肮脏恶臭的地下室配电间里?还发出这样的声音?小雅说的“被打的小孩”、“满身是伤”……

他不再顾忌声响,迅速从裤袋里掏出通讯器,飞快地解锁,调出照明功能。

光束所及之处,首先映出的,是满地干涸发黑、与灰尘泥土混在一起、几乎难以辨认的暗红色污迹。然后,光束上移——

光束中央,蜷缩在冰冷水泥地上、一堆破旧麻袋和杂物中间的,正是小狸花。

但他几乎……快要认不出来了。

少年身上还是之前在小区绿化带发现他的时候穿的白色罩衫,此刻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板结,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裸露在外的胳膊、小腿上,布满了青紫交加、高高肿起的淤伤,有些地方皮开肉绽,翻卷出暗红的血肉,边缘凝结着黑红的血痂。他的脸上更是惨不忍睹,原本清秀稚嫩的脸庞肿胀变形,嘴角破裂,渗着血丝,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污糊住了半张脸,连睫毛上都沾着凝固的血珠。

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着,发出极其微弱“嗬嗬”抽气声。整个人像一只被暴力碾碎后又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奄奄一息地蜷缩在污秽和黑暗里,只有胸膛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秦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冲上喉头,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握着通讯器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塑料外壳。

光束晃动,映出少年身下那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暗沉发黑的血迹。

小狸花……怎么会变成这样?谁干的?是……今晚空气中那陌生气息的窥探者?

大脑在瞬间的空白和剧烈的震惊后,疯狂运转。他想立刻冲进去,将人抱出来,送医院。

不能。

空气里那陌生的气味……楼外可能存在的眼睛……还有这明显是经过残忍殴打、而非普通斗殴造成的重伤……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局面。

对方可能还在附近。可能在守株待兔。可能就在等着他,或者任何与小狸花有关的人出现。

他不能贸然行动,不能将小狸花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也不能将小雅、甚至这栋楼里的其他无辜住户卷入其中。

秦归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移开几乎要钉在小狸花身上的视线,光束快速扫过狭小配电间的其他角落——除了堆积的破烂和灰尘,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第三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那污浊刺鼻的空气让他肺部一阵灼痛,却也让翻腾的稍稍冷却。他关掉了通讯器的照明,让黑暗重新吞噬一切。然后,他从怀里,将刚才百里海棠给的一些点心拿了出来。

他拿起一块看起来最软、最容易下咽的抹茶点心。他蹲下身,将点心从缝隙中小心地递了进去,尽量放到离小狸花嘴唇不远、又不会碰到他伤口的地方。

“小狸花……”他用气声,极轻、极低地唤了一声,“吃点东西……别出声……我在这里……我会想办法……”

蜷缩着的少年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秦归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不再犹豫,将剩下的几块点心都小心地放了进去,放在相对干净一点的地方。然后,他收回手,用眼神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个模糊痛苦的轮廓,强迫自己转身。

他走回小雅等待的地方。小女孩依旧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大眼睛在黑暗中惶惑不安地看着他。

秦归走过去,蹲下身,用尽量平稳的语气,低声说:“小雅,听我说。里面那个小哥哥受伤了,很严重。但是,现在不能带他出来,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爸妈妈,知道吗?外面可能有坏人在找他,或者想伤害他。你刚才做得很好,没有告诉别人。现在,我们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先送你回家,你乖乖睡觉,忘记今晚看到的事情,好吗?”

小雅似懂非懂,但看着秦归严肃凝重的脸色,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秦归牵起她冰凉的小手,带着她,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地下室。将小雅安全送回101室,看着铁门轻轻合拢,听到里面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才缓缓转过身。

楼道里依旧昏暗,寂静。空气中,那股陌生的气息,似乎……更淡了,但并未完全散去。

秦归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脚步,像往常每一个夜晚一样,不疾不徐地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平稳,规律,听不出任何异常。

他走到三楼,拿出钥匙,打开自家那扇老旧的铁门。进屋,开灯,反手锁门。

秦归背靠着自家那扇冰凉、锈迹斑斑的铁质防盗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开灯。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背脊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耳朵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声响——远处夜归人模糊的脚步声,楼下隐约的电视杂音,水管深处偶尔传来的流水呜咽。一切,似乎与往常那些独自归来的夜晚并无不同。

但空气不一样。

秦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肺部充满这间他无比熟悉的气息中,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丝异样。

比在楼道里时,更淡,淡到几乎像是错觉,却又顽固地存在着。这气息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仿佛有人曾在房间里缓慢走动,气息随之流动。

窗帘,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拉开着,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对楼零星昏暗的灯火。

秦归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能赌。

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催促他立刻冲向地下室,查看小狸花的情况,处理那些可怕的伤口。但理智,压下了所有冲动。空气中残留的陌生气息,小狸花诡异的重伤和藏匿。

他,此刻,很可能就在“眼睛”的注视之下。任何一个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将危险直接引向自己,引向重伤濒死的小狸花,甚至可能波及这栋楼里毫不知情的邻居,比如小雅一家。

必须如常。必须毫无破绽。

秦归扶着冰冷的门板,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刻意为之的疲惫和迟缓。他摸索着,按下了门边墙壁上那个开关。

“咔哒。”

电灯亮起,驱散了浓稠的黑暗,也将屋内简陋的一切暴露在光明之下。

秦归没有立刻四处张望。他先是垂下眼,像往常一样,弯腰,解开有些紧的鞋带,换上门口的旧拖鞋。然后,他直起身,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不动声色地滑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动过的痕迹,对方不是来找东西的,显然就是冲着小狸花来的。

小狸花那满身的伤,惨白的脸,微弱的呼吸……血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闯入脑海。伤得太重了。失血,感染,内伤……每拖延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

他需要药品。止血的,消炎的,镇痛的,缝合工具,生理盐水,绷带……地下室里阴暗潮湿,满是细菌,伤口必须尽快处理。可他不能现在出去买,更不能去医院。任何非常规的举动都可能被盯上。

他需要安全的转移方案。怎么把小狸花从那个配电间弄出来,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自己这间屋子显然已经不安全。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生成,又被迅速否决。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和风险。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热水壶,接水,烧水。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等待着水开。目光落在窗外。

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一个周全的、能同时避开监视、救治小狸花、并且不暴露自身异常的办法。

刚刚就在秦归那辆旧自行车的车轱辘刚刚碾过单元门门槛,小雅的小手拉住他指尖的刹那,这栋六层老楼外围,那被黑暗和杂乱地形切割成的、看似空无一人的立体空间里,几道原本如同壁虎般紧贴阴影、呼吸与心跳都近乎停滞的“轮廓”,因为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无法预料的突发事件,产生了奇妙的、堪称尴尬的互动。

首先肇事的,是一只住在三楼空调外机支架缝里的肥鸽子。它或许是被楼下突然传来小雅那声刻意拔高的“妈妈我去丢垃圾”惊扰,又或许是单纯睡懵了想换个姿势,总之,它扑棱着翅膀,在狭窄的缝隙里笨拙地挪动了一下它那过于丰腴的躯体。

“哗啦~~咚!”

一小块不知堆积了多久的鸽子粪和枯叶的建筑材料,从空调外机下方被它笨拙的动作碰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楼下某个半开放的一楼小院的废弃塑料垃圾桶边缘,然后弹跳着,滚落到旁边一个积着污水的洼地里,发出不算响亮、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足够清晰的一连串声响。

几乎就在这声响发出的瞬间——

东北角,紧挨着煤气管道和一堆破烂家具的阴影里,一个高大如铁塔的身影,肌肉绷紧了一瞬,目光倏地射向声源,同时,他搭在腰间手枪上的手指,调整了一下角度。他身后半步,另一道更加模糊、几乎与旁边堆叠的旧木板融为一体的影子,也微微调整了重心。

几乎同时,西南侧,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阴影中,一道高大身影,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触发了某种条件反射,原本蜷缩隐匿的姿态极轻微地舒展,一只手探向肋下,指尖掠过冰冷武器的轮廓。他旁边,另一道匍匐在低矮围墙后、披着仿垃圾袋材质伪装的身影,呼吸节奏出现了半秒的紊乱。

而正对着秦归家窗户、那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三楼,一扇常年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后面,一道视线正透过高倍夜视仪,牢牢锁定着秦归单元门的方向。鸽子粪砸落的声响和随之而来的、楼下两个不同方向阴影里那极其细微动作,让他的瞳孔在目镜后骤然收缩。他立刻用极低的气声,对着领口隐藏的麦克风报告:“A点、C点有异动,疑似被意外声响惊扰。B点保持静默观察。”他身后,另一个同样全副装备、负责警戒侧翼的身影,无声地将枪口转向了可能出现威胁的方位。

于是,在肥鸽子懵懂地咕噜了一声,把脑袋重新塞回翅膀下之后,楼下这片不足五十平米的、堆满破烂的三角地带,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三方人马,六个顶尖的好手,在同一个瞬间,因为同一坨鸽子粪,被迫从完美的潜伏状态,进入了短暂的警戒微调状态。而更尴尬的是,他们立刻意识到,这微调并非因为发现了目标或彼此,而是源于一个荒谬的意外。

但职业素养让他们没有立刻做出更大动作。六双眼睛,在黑暗中飞快地扫过声源,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凭借对同类气息的敏锐直觉和现场地形的瞬间分析,他们的余光或感知,捕捉到了附近阴影中……那并不完全属于黑暗极其微弱的“凝滞感”。

魏川的视线,与老槐树枝桠阴影中林镢那双在黑暗中隐隐反光的眼眸,在空气中短暂地擦过。两人甚至能隐约看到对方脸上那瞬间的愕然。

与此同时,魏川和白塔成员甲的站位,恰好挡住了林镢和衔尾蛇成员乙观察秦归单元门的最佳视角,虽然他们此刻注意力被彼此吸引。而三楼窗户后的陆家,则通过夜视仪,将楼下这两拨人意外照面的模糊轮廓,以及他们彼此戒备、却因意外和当前首要任务而强行按兵不动的僵持姿态,尽收眼底。

魏川保持着半蹲靠墙的姿势,肌肉依旧紧绷,但脸上那副耿直严肃表情,此刻有点绷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大概在心里骂了句晦气,或者想起了老婆关于“出任务要小心小动物”的唠叨。他对着身后几乎隐形的同伴,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手部动作,传递了一个信息:『保持原任务优先级。』

老槐树下的林镢,那双冷血动物般的眼睛里,略过近乎荒谬的笑意。他轻轻咂了下嘴,对旁边的同伴吐出两个字:『晦气。』同时,他原本探向肋下的手,悄然地收了回来,重新恢复到一种更松弛、却也随时能爆发的隐匿姿态,只是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扫过魏川的方向和秦归的单元门。

三楼窗户后的人,在夜视仪后挑了挑眉。他没想到一次简单的监视任务,还能撞见这么一出“同行偶遇”的戏码。看楼下那两拨人的反应和隐匿水准,都不是善茬。他低声对通讯器道:“确认,除我们外,至少有两方不明势力在目标建筑外围。目前均保持静默,目标已进入建筑,未与任何一方接触。建议继续观察,避免打草惊蛇。”

几秒钟的死寂。肥鸽子在梦里又咕噜了一声。

然后,仿佛是某种无声的默契,当确认彼此并非当前直接威胁,且首要目标已经进入建筑、暂时脱离视线时,继续在这么近的距离、因为一个可笑的意外而大眼瞪小眼,甚至爆发冲突,无疑是愚蠢且不专业的。

魏川率先动了。他借着煤气管道和破烂家具的掩护,以一种与他庞大身形截然不符的轻盈和迅捷,向后无声地滑入通往另一条窄巷的阴影中,身影瞬息消失。白塔成员紧随其后。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镢与衔尾蛇成员也动了。他们没有向后,而顺着老槐树扭曲的树干和旁边低矮的违建屋顶,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晾衣竿和杂物堆之后。

三楼窗户后的人,看着夜视仪中那两个模糊的热源信号迅速远离、消失在建筑遮挡后,轻轻舒了口气。他调整了一下焦距,重新将十字准星牢牢套在秦归家那扇没有拉窗帘的窗户上,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正在烧水、喝茶。

“不明势力已暂时撤离监视点,去向不明。目标室内活动正常,无异常通讯迹象。”他冷静地汇报,“继续保持一级监视状态。”

夜色重归表面的平静。只有那只肥鸽子,在温暖的窝里舒服地蹭了蹭羽毛,对楼下刚刚那场发生在顶级潜伏者之间的、因它一泡陈年旧粪而引发的、紧张又略带滑稽的短暂“会晤”,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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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敬则畏
连载中砚北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