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权倾朝野

三年后。大梁建元十九年,腊月初八。

这一日,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将九重宫阙,朱门绣户,青石长街尽数覆上一层凛冽的白。

京城的百姓缩在屋檐下,围着炭火谈论着同一件事,今日早朝,陛下颁下了一道震动朝野的圣旨。

这道圣旨追复了前丞相云家的爵位与名誉,归还了被抄没的所有田产宅邸,追谥云老丞相为文忠公,配享太庙。

圣旨中用了十六个字评价三年前的云家谋逆案:构陷忠良,罗织冤狱,天理昭彰,沉冤得雪。

而替云家翻案的,不是别人,正是云家唯一存世的血脉,云惊雪。

她于三个月前在太和殿上当众呈上了十三箱卷宗,每一箱都装满了铁证:太子府与户部,刑部,大理寺之间的密信往来,

当年构陷云家的伪证原件,几位关键证人的证词画押,甚至包括太子本人写给已故户部侍郎张大人,亲笔指示他务必坐实云家谋逆之罪的手书。

这封手书的笔迹经过了七位翰林院学士的联合鉴定,确认为太子亲笔无疑。

太子于当日被褫夺储君之位,幽禁宗人府。

户部尚书王大人,刑部左侍郎周大人,大理寺少卿郑大人,当年联手炮制云家冤案的三位主犯,在铁证面前百口莫辩,被革职抄家,流放岭南,永不叙用。

曾经参与此案的十二名中下级官员,或贬或罢,无一幸免。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此刻正站在云家祖宅的祠堂里。

云家祖宅是昨日才正式归还的。三年前被查抄时,宅中的家具陈设被搬空殆尽,连花园里的假山石都被撬走变卖。

如今虽然经过紧急修缮,墙壁上的水渍和地砖上的裂痕仍历历可见。

但今天挂起的白绫与素幔将一切残破都衬成了肃穆,今日是腊八,也是云家冤案死难者的超度之日。

整座祠堂香烟缭绕,僧人们的诵经声如潮水般起伏不息。

云惊雪跪在祠堂正中,身着素白孝服,长发未饰任何簪环,只以一根麻绳松松绾住。

她的面容比三年前更加清瘦,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锐利,颧骨微微凸起,显得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更大,更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三年前她靠伪装柔弱行走京城,如今她不再伪装,那份刻骨的锐利便毫不遮掩地显露了出来,锋芒毕露。

她面前的长案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七块灵位。

云氏十七口人,从她的祖父云老丞相,到年仅四岁的幼弟,名字一笔一划刻在乌木上,被香火熏得温热。

三年的隐忍与筹谋,三年的伪装与图谋,在亲眼看到这十七个名字重新刻上灵位的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父亲,”云惊雪叩首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

“母亲,祖父,二叔,三叔,四弟……惊雪做到了。那些害你们的人,一个都没能逃掉。太子废了,张家倒了,王大人在流放途中病亡的消息昨日传回了京城。女儿没有辜负云家的血脉。”

她直起身,眼中没有泪水。

三年了,她的眼泪早已在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深夜里流干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和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复仇这件事,在未完成时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而当它真正完成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它不过是人生漫长棋局中的一步而已。

“祖母身体康健,昨日还问起祠堂修缮的进度。她说开春后要亲自回来住,说这宅子里的海棠花,是祖父当年为她种的,她想再看一眼。”

云惊雪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温度的笑意,“我会替她守着这座宅子,守着云家的香火。你们在天上,可以安心了。”

她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

庭院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漫天飞絮中,一个身穿玄色大氅的高大身影正静立在那里。他的肩膀上落满了雪,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却没有催促,也没有让人通报。

她抬眼望向那个方向,那道玄色身影便穿过雪幕向她走来。

雪地上被他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拂去她鬓边落下的雪花,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已做惯了的事。

白玦尘。

三年前那个眼高于顶,视她为麻烦菟丝花的桀骜侯爷,如今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被时间,被磨砺,被眼前这个女人一点一点驯出来的。

“太子在宗人府绝食了三日,”白玦尘将一只暖炉塞进她手中,低声说,声音被风雪裹着,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郑重却清晰可辨,

“今早已经招认了另外两桩旧案。陛下震怒,下令彻查东宫党羽,牵连甚广。朝中那几位平日里明面上对你客气,暗中还在活动的人这次一个都跑不了。”

云惊雪低头拨弄着暖炉里的炭火,淡淡道:“意料之中。墙倒众人推,更何况是一堵害了无数忠良的危墙。”

“还有一件事。”白玦尘的声线忽然收紧了几分,那是一种他在战场上面对最关键的战机时才会流露出的凝重,

“左相赵桓昨夜在家中暴毙。太医说是急火攻心,但我的人查到他死前接触过一股不明的势力,不像朝中任何一派。”

云惊雪拨弄炭火的手指微微一顿。

左相赵桓。这个人她自然清楚得很。

三年前云家冤案的幕后主使虽是以太子和张侍郎为首,但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提供权力庇护的,正是这位三朝元老赵桓。

此人在朝中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是云惊雪复仇名单上排名第一的人,却也是最棘手的一个。因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指向他。

云惊雪原本打算用至少一年的时间慢慢织网收网,将赵桓一步步逼入绝境。但她还没来得及出手,赵桓就死了。

而且死得如此突然,如此恰到好处,恰好在她掀翻太子府,清算三大从犯之后,恰好在她即将把矛头指向他的前夜。

就像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于是替她料理了一切。

“不明势力。”云惊雪将这四个字在舌尖反复咀嚼,琉璃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锐利的光,

“能让当朝左相暴毙,还能做得像急病发作的势力,满天下不会超过三个。北方的耶律皇族,江南的漕帮总舵,以及……”

她顿住了。

一个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那是她还只有十二三岁时,有一夜她半夜醒来路过父亲的窗外,无意间听到父亲与祖父在低声谈话,反复提到了四个字,药王谷。

白玦尘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三年了,他早已学会不打断她的思路。

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肩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单薄的孝服外头。

“药王谷。”云惊雪终于吐出这三个字,“表面上是一个避世隐居的医药门派,实际上是大梁建国初期便已存在的一个极其隐秘的势力。

他们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却对朝堂局势洞若观火。他们不效忠于任何一位君主,却能在每一次改朝换代时全身而退。

传闻中,开国皇帝的军师便是药王谷的人。云家先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雪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的神情看起来近乎透明。

“云家先祖,曾是药王谷第八代谷主。”

这句话落在雪地里,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白玦尘的神色骤变。他是武将,对朝堂权术的敏感度或许不如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但药王谷三个字的重量他太清楚了,那是大梁权力的隐秘轴心之一,是连皇室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

如果云家与药王谷有渊源,那么三年前的谋逆案可能远比他们目前掌握的更为复杂,涉及更深的权力网络和更隐秘的博弈。

“所以赵桓之死,”

“是药王谷在替我开路。”云惊雪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屋檐下凝结的冰棱,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

“或者说,是在替我清理最后的障碍。赵桓一死,朝中再无人敢为太子残党翻案造势,云家冤案的翻覆便再无任何阻力和隐患。”

“他们为什么帮你?”白玦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来自那种层级的势力,一切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是因为你是云家后人?”

云惊雪没有回答。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只紫檀木小匣。打开后那枚九尾狐踏云逐月的玉佩安静地躺在红绒布上,玉质温润如脂,在雪光与香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微的光泽。

三年前她向白玦尘亮出这枚玉佩时他曾问过它的来历,她当时没有回答。今晚,她准备给他答案。

“九为极,尾为灵,狐为形,”她低声念出这句铭文,手指抚过玉佩上那只踏云逐月的九尾狐,语气平缓而郑重,像在宣读一份古老的契约,

“祖父临终前将这枚玉佩交给我,说云家儿女,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玉佩的权力。

因为这枚玉佩一旦亮出,就意味着云家后人正式回归药王谷,接受谷主之位的传承。”

她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

“今天上午,药王谷的使者找到了我。赵桓是他们替我杀的,作为我回归药王谷的见面礼。”

白玦尘的呼吸窒了一瞬。隐世医毒世家传人只是她的起点,真正指向的,是那个更为庞大的,暗藏在大梁版图之下的权力巨擘。

他的妻子,他并肩作战了三年的女人,如今即将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古老,最隐秘的势力的主人。

“所以现在你的格局已经不是朝堂和兵权之争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弯起嘴角,那笑意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快意

“是天下医术与毒术至高权柄的交接。左相暴毙不过是这道权柄轻轻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你不怕?”云惊雪微微偏头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几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试探。

白玦尘伸出手,将她被雪水沾湿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而从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随性:

“我娶的女人能在北邙山的刀尖上漫步,能在太和殿上翻云覆雨,如今又即将变成药王谷的主人。怕?我白玦尘什么时候怕过?”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曾经握刀杀人,调配毒药,书写婚书,签署情报密令的手,此刻被他的大掌完全包裹住。

“我只怕你走得太快,我追不上。”

多年以后,京城的雪还在下。

宫中夜宴已散,文武百官各自归府。关于那道重新追封云家的诏书,关于云惊雪拒绝旨意的种种传说,仍在人们的交头接耳中不断发酵。

而镇北侯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碾过积雪,驶入挂了新匾的云宅正门。

世子云惊雪从马车中出来时,漫天的鹅毛大雪把整座京城裹成一片纯白。

白玦尘替她撑着伞,却被她伸手推开了。她站在雪里,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某种盛大的,无声的加冕。

“云家的仇,清了。”她说,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雪声,

“药王谷的局,才刚刚开始。赵桓之死不过是一道前菜,药王谷蛰伏数十年忽然主动现身,必然与更大的变局有关。”

白玦尘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他看了三年,从最初那个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纤弱身影,到北邙山古庙里手持短刀浴血而立的冷冽身姿,

再到今日祠堂前身披孝服神色肃穆的复仇者,他终于完整地看见了她成为自己的模样:不再是需要伪装柔弱的孤女,而是真正站在权力之巅的执棋者,智计无双,艳色绝伦。

“下一步棋,你打算怎么走?”他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握住,放入自己大氅的口袋里暖着。

云惊雪微微弯起嘴角,倚进他怀里,顺手拈起他发间沾到的一朵绒绒雪花。

然后她踮起脚尖,把那朵雪花轻轻印在他的唇上,笑得又轻又坏:“侯爷,如今你还觉得我是那只任你拿捏的小兔子吗?”

白玦尘低头,将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连雪带笑一并吻住。

“不,”他的唇贴着她的,声音低沉而灼热,像冬日里唯一不灭的炭火,“在我眼里,你是我的命,也是我的王。”

马车驶入云宅大门,青黛早已等在影壁前,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

火漆上的印纹赫然是一只九尾狐,与云惊雪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云惊雪拆开信函,就着廊下灯笼的光扫了一眼,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九月初九,谷主即位大典。携九尾玉佩,归位药王谷。天下棋局将变,速归。”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简洁的药鼎图案。

白玦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封信,平静地问:“什么时候动身?”

云惊雪将信函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嘴角慢慢扬起一道弧度。

“明天。”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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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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