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时疫在云惊雪的药方推行后,仅仅七日便平息了。
这场来势汹汹的瘟疫带走了三百多条人命,却也成就了一个名字,云惊雪。
那个在尚书府悬壶宴上妙手回春的罪臣之女,一夜之间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的谈资。
有人说她是华佗再世,有起死回生之术;有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恰好撞上了;也有人说她身为罪臣之后,不该抛头露面,有违妇德。
这些议论,云惊雪统统充耳不闻。
她依旧住在云家那座破败的别院里,每日煎药,看诊,侍奉祖母,仿佛除了医术和祖母之外,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户部尚书王大人送来的谢礼,黄金百两,锦缎十匹,被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只留下一句话:“民女行医不为名利,只求祖母平安。”
这一举动,更坐实了她淡泊名利,至孝至纯的名声。
在这名声的庇护下,她做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以收集各地药材样本为由,在京郊盘下一间不起眼的药铺。药铺表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是她情报网的第一个节点。
那些来找她问诊的达官贵人,诰命夫人们,在求医问药的焦虑中说话不免疏于防备,三言两语间便泄出了无数朝堂与后宅的秘辛。
第二件:她借着时疫期间累积的人脉,与京中三大药号暗中达成了供货协议。
她以极低的价格供应了几种市面上紧缺的冷门药材,条件是,这些药号必须优先从她的渠道进货。
不到半个月,她便在京城的药材行当中埋下了数条暗线,掌握了至少四成以上的药材流通渠道。
第三件,也是最隐秘的一件,她通过青囊夫人这个身份,与户部侍郎张大人完成了那笔毒药交易。
五千两黄金悉数到手,而张侍郎用那瓶毒药除掉了政敌,正志得意满,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将自己的命脉交到了一个神秘人的手里。
这三件事做完,云惊雪手中终于有了一副像样的牌。
但还不够。
想要扳倒那些毁掉云家的人,她还需要更大的筹码。比如,兵权。比如,镇北侯府的势。
所以当白玦尘的聘礼抬进她那座破败别院时,她没有太意外。
意外的是白玦尘用的方式。
他没用娶,他用的是纳。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侯府来的管事姓孙,是个四十来岁,下颌无须的中年男人,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转,精明外露却偏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他身后跟着八个家丁,抬着四口描金箱子,箱子里装着的是侯府的聘礼:绸缎八匹,银锭二十,玉簪一对。
这排场,比寻常百姓娶正妻都不如。
孙管事站在院中,抖了抖袖子,从袖中掏出一封大红帖子,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云姑娘,大喜啊。
侯爷念在你一片孝心,又为京城百姓做了些好事,特准你入府为侍妾。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云姑娘可得惜福啊。”
侍妾两个字。
青黛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差一点就要冲上去。云惊雪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风吹即倒的羸弱姿态,接过帖子时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激动,又像是不敢置信。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承蒙侯爷厚爱,民女受之有愧。”
孙管事满意地点点头。在他看来,一个罪臣之女被镇北侯纳入府中,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她不感恩戴德才是怪事。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嘲讽了两句: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几匹绸缎就打发了。
他哪里知道,云惊雪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正翻涌着怎样凌厉的光。
侍妾。
很好。
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布局,在悬壶宴上大放异彩,在京城百姓中赚足了名声,在白玦尘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展示了自己的价值,结果,这个男人依旧只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收用的玩物。
不,说是玩物都算抬举了。侍妾是什么?是可以随意买卖,随意送人的物件,是侯府后宅里最末等的存在。
白玦尘纳她为侍妾,不是看重她的才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占有,我看上了你,你就得是我的。
“那就收拾收拾,三日后入府吧。”孙管事摆了摆手,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院门关上的一刹那,青黛终于忍不住了,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小姐!他凭什么?您是云家的嫡女,是,”
“住口。”云惊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冷意。
她将那张大红帖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几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青黛,”她折起帖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准备入府的衣物。记住,一切都要最素的,要寒酸,要让人一看就觉得可怜。”
青黛愣住了:“小姐,您真的要……”
“为何不?”云惊雪转过身来,眼中光华流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怯懦惶恐?“他白玦尘想圈养一只金丝雀,那我就做一只金丝雀好了。问题是,”
她顿了顿,尾音带笑,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银针。
“他关得住我吗?”
三日后,云惊雪以一顶素帷小轿,被人从侧门抬进了镇北侯府。
没有鞭炮,没有宾客,没有拜堂。连喜服都是她自己准备的,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料子是几年前的旧款,袖口处甚至磨出了些许毛边。
她穿着这身衣裳,头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绢花,素净到近乎寡淡。
侯府的仆从们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慢与好奇。管家的媳妇王嬷嬷只瞥了她一眼,便在心中将这位新来的云姨娘排到了侯府后宅的最底层。
她虽然在悬壶宴上出过风头,但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侍妾,不过是主子的私人物品罢了。
白玦尘那天没有出现。
他派沈临来传了一句话:“侯爷军务繁忙,今夜就歇在西山大营了。云姨娘自行安置便是。”
入府第一天便被晾在冷宫。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在侯爷心中,你云惊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云惊雪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安安静静地回了自己分到的小院,说是小院。
其实不过是侯府西北角一处偏僻的两进院落,院墙低矮,墙角堆积着枯枝败叶,唯一的一棵梧桐树也半死不活地耷拉着叶子。
“正好。”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中飞快地评估着这座院落的战略价值:靠近侯府后墙,有一条废弃的夹道直通后门;
院中有口水井,水量充足;最重要的是,这里离白玦尘的主院足够远,远到他在主院做什么,都不会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她用了三天时间,将这座破败的小院摸了个透。
又用了五天时间,摸清了侯府仆从们的人际关系网。
谁和谁有私情,谁收了外头的好处,谁对管家的不满到了临界点,都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侯府戒备森严,以她的身份不能随意出入。但这难不倒她。
她借着身子不适需要静养的名义闭门不出,实则通过青黛,她入府时以丫鬟身份带进来的唯一一个自己人,与外界保持着紧密联系。
每天,青黛以采买东西为名出府,将她的指令带出去,再将各路情报带回来。
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半个月后,白玦尘第一次踏进了她的小院。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显然是刚从某个应酬上回来,或许是喝多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绕了一大圈,走到了这个他本不该来的地方。
云惊雪正坐在廊下看书,一盏孤灯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纤瘦的身形。
夜风吹过,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瘦削的肩膀随之颤动。
白玦尘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晦暗不明,像是在审视什么。
“侯爷?”云惊雪像是才察觉到他的到来,慌忙放下书卷起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民……妾身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请侯爷恕罪。”
“罢了。”白玦尘迈步走进小院,四下环顾了一圈,眉头微皱,“这里倒是冷清。”
云惊雪低下头,没有说话。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这副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安静模样,落在白玦尘眼中,竟让他心中浮起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安。
不对。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她会闹。会哭,会求,会耍心机争宠,会像侯府后宅里那些女人一样想方设法地博取他的注意。
他见过太多那样的女人了,每一个都是千篇一律的把戏,看得他生厌。
但她没有。
入府半个月,她安静得像个透明人,不吵不闹,不争不抢,每日困守在这座破败的小院里,看书,煎药,咳嗽。
管事婆子们刻意克扣她的月例,她不吭声。饭菜时常是冷的,她照吃无误。连他刻意晾着她,她也没有任何表示。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听说你是自己主动退回了王大人的谢礼?”白玦尘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眼神落在云惊雪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云惊雪依旧低着头,声音温软:“妾身只是觉得,行医救人是分内之事,不该以此居功索要报酬。况且侯爷将妾身接入府中,已是天大的恩典,妾身不敢再有更多奢求。”
滴水不漏。
白玦尘心中冷笑。他走到云惊雪面前,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云惊雪被迫与他对视。烛火下,她的眼睛里盛着盈盈水光,唇角紧抿。
那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生出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但白玦尘却皱起了眉。
他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转瞬即逝的东西,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有一层极薄的冰,在烛火映照下,一闪而过。
那不是害怕。
也不是委屈。
是冷笑。
这个女人,在对他冷笑。
“你以为你装得够好?”白玦尘的声音骤然沉下来,扣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云惊雪,本侯在战场上见惯了各色人等,你这点小心思,还是省省吧。本侯不强求你心悦诚服,但既入了侯府的门,就安分守己地待着,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从今日起,没有本侯的允许,你不得踏出这座小院半步。
给你一口饭吃,你就该知足。做好你的侍妾本分,别让本侯再听到你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云惊雪低低的一声:“妾身……明白。”
白玦尘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他无法忽视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屈辱,甚至不是强撑的平静。
他猛地回头。
云惊雪站在廊下,孤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依旧是那副柔弱的姿态,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看起来逆来顺受到极致。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白玦尘无法看见的弧度。
她在笑。
因为白玦尘的禁足令对她来说,恰恰是一个天赐的礼物,一个完美的,不容置疑的不在场证明。
从今往后,无论京城发生什么,侯府侍妾云惊雪被困在小院里寸步难行这个事实,都足以让她撇清一切嫌疑。
而这意味着,她可以放开手脚,做她真正想做的事了。
那场足以撼动半个朝堂的风暴,始于一个落霜的深夜。
当夜,京城北郊烈焰冲天。镇北侯的粮草大营被太子府的死士偷袭,二十万石军粮毁于一旦,守营的三百精兵全军覆没。
白玦尘闻讯后大怒,连夜提兵追击,不料半路遭遇埋伏,被困于北邙山的一处废弃古庙中。敌众我寡,求援无路,情况危在旦夕。
消息传回侯府时已是次日午时。侯府上下乱作一团,幕僚们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白玦尘被困的位置极为险要,三面绝壁,一面密林,敌军占据制高点,任何大规模救援都会在入口处被堵截。
就在这万般危急之时,一队身穿玄色劲装,面覆铁甲的神秘人马忽然出现在了北邙山脚下。
这队人马大约三十余人,个个身形矫健,行踪诡秘,在山林中穿梭如履平地。
他们不像正规军队那样正面进攻,而是分成三路:一路潜入敌军后方烧毁其粮草,一路在密林中散布毒烟困扰敌军前哨,第三路则以极快的速度杀入古庙核心,直奔白玦尘所在的位置。
为首之人身形纤瘦,明显比其他人矮了半个头。但她的身法快得像鬼魅,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翻飞如银蛇,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在敌人的要害上。
更可怕的是她另一只手中不时挥洒的粉末,那些粉末在空气中散开后,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捂住口鼻痛苦挣扎,片刻便失去了战斗力。
三十五名太子府死士,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全部丧失了战斗力。
白玦尘浑身浴血地靠坐在古庙残破的佛龛前,看见那蒙面人朝他走来。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来者纤细的五指,和五指间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
“侯爷,”那声音轻慢而嘲讽,从面具底下传出来,被刻意压低了几分,“你也有今天。”
白玦尘瞳孔骤缩。
他认识这声音。
尽管被压低了,尽管被金属面具隔了一层,但那语调里特有的从容,那种冷淡的讥诮,他怎么也忘不了。
蒙面人摘下了面具。
月色下,云惊雪苍白的面容上溅着几道血痕,长发在夜风中飞舞,那双平日里盛满了盈盈水光的琉璃色眼眸,此刻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一种俯瞰手下败将的,冷漠的注视。
“是你。”白玦尘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云惊雪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仔细地擦干净短刀上的血迹,又将那方帕子随手丢进了火堆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刚刚赴了一场宴会,而不是一场白刃战。
“敌军的布防图我拿到了,太子府参与此次行动的名单也在这,”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随手掷在白玦尘膝上,
“至于你被围困的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侯爷身边那位姓孙的管事,是太子府的人。”
白玦尘浑身一震。
孙管事。
那是侯府的老人了,跟了他整整七年。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从来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茫然与愤怒。
“我在你的侯府里待了半个月,”云惊雪转过身,侧脸的轮廓在火光里显得冷峻而凌厉,与平日里那个娇弱病秧子判若两人,
“够我把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孙管事每月十四在城东的聚宝茶楼与太子府的长史会面,
他书房暗格里藏着三道太子手令,他在京城的三处私宅加起来价值至少两万两,这些,侯爷都知道吗?”
白玦尘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男人少年成名,十六岁领兵出征,十八岁封侯,手握十五万雄兵,朝野上下多少人敬畏他如虎,此刻却像一个被人当头棒喝后目瞪口呆的孩童。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盯着云惊雪的脸,试图从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找到一丁点线索。
云惊雪偏过头,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近乎漫不经心的神情看着他:“云家之女,罪臣之后,侯府侍妾,侯爷给我安的头衔不就这些吗?”
“你,”
“侯爷,”她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下来,像淬了冰渣子的寒泉,“我救你,是情分。不救,是本分。你没资格追问我任何问题。”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夜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里,有我一半。”
白玦尘只觉得胸中翻涌起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那是愤怒,震惊,屈辱,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他无法命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形成的惊涛骇浪。
他白玦尘纵横北境十年,从未被人如此轻视,更没有在一个人面前如此狼狈,如此被动。
而这个人,偏偏是他当初以为可以任意揉捏的菟丝花。
蒙面人重新集结,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云惊雪走了,就像她来时一样神出鬼没。
只留下一座敌营残留着她的余威,那些尚未从毒烟中醒来的敌军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白玦尘靠坐在残破的佛龛前,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
他的手下们从不远处匆匆赶来,却不敢上前打扰。
副将沈临小心翼翼地靠近:“侯爷,敌军布防图已经确认无误,我们可以按图突围了。只是那位救我们的人,属下查不到任何来历。”
白玦尘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查不到的来历,他向来不可一世的掌控力,在这个女人面前碎成了齑粉。
她在他府中隐忍蛰伏半个月,他以为是自己将她困住了,原来被困住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时,那双向来桀骜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回府。”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回到侯府,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梳洗,不是疗伤,不是处理孙管事的背叛。
而是径直走向侯府西北角那座偏僻的小院,推开了那扇他一直视若无睹的院门。
云惊雪坐在廊下,依旧是那件素白的衣裙,依旧是那副苍白柔弱的神态,甚至连手中拿着的都是同一本医书。
看见他进来时,她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起身行礼:“侯爷回来了?身上怎么这么多血迹,可是受伤了?妾身这就去找大夫,”
“够了。”
白玦尘的声音低沉到近乎嘶哑。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不是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而是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牢固得不容挣脱。
“别再装了。”
四个字,重如千钧。
云惊雪微微抬起眼帘。那双眼睛依旧是水光盈盈的,但水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渐次点亮,像暗夜中被唤醒的星辰。
她轻轻地,极其克制地,弯了弯嘴角。
“原来侯爷的眼睛,还没全瞎。”
院中起了一阵风,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簌簌而下。
两人在落叶纷飞中无声对峙,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那是两个真正意义上的对手,终于以真面目相对时,才会产生的,危险的暗涌。
白玦尘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菟丝花,不是金丝雀。
他终于找到了。
一个配得上他的对手。
“云惊雪,”他收紧手指,将她纤细的手腕完全扣在掌心,“你以为你能在我眼皮底下玩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侯爷。”云惊雪没有挣脱,反而借力向前倾了倾身。
那一瞬间,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却字字带血,“问题是,你还能活到我玩腻的那一天吗?”
他猛地将她拽进怀里。
不是温存,是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不能放走。放她走,她就会展翅高飞,搅动风云,成为他无法掌控的变数,甚至敌人。
他必须在别人发现她的真面目之前,牢牢将她锁在身侧,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低沉,手臂将她箍得极紧,“你的活动范围扩大至整座侯府。但出府必须我在场。军机处,西山大营,密报室,我给你自由出入的腰牌。”
云惊雪在他怀中纹丝不动,下巴搁在他锁骨上,表情冷静到近乎冷酷。
“你是在赐我自由,还是在派人日日夜夜监视我?”
白玦尘没有否认,而是忽然笑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猎人看见猎物露出獠牙时的,纯然的亢奋。
“都有。我要你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要弄清楚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藏着没露。”
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眼底涌动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暗光:“云惊雪,既然你不肯做菟丝花,那就做我的笼中狐。我陪你这只狐狸慢慢斗,看看是你先咬死我,还是我先,”
他吻住她,带着血腥味与硝烟,还有战场归来的,未散的戾气。
云惊雪在他吻上来的前一瞬,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看见她在合眼的那一刹那,嘴角弯起的弧度。那是属于狩猎者完成第一轮布局之后的,真正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白玦尘这份对他的不放心,男人一旦对一个女人不放心,就会忍不住去盯,去管,去投入越来越多的注意力。
他的占有欲和戒备心。
兵权在手,侯府为凭。
复仇之路,终于有了真正的倚仗。
夜风穿过小院,将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残叶轻轻拂落。这片叶子飘飘摇摇地,落在廊下的积水里,悄无声息。
然而在京城暗处,新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太子府里摔碎了一只茶盏。镇北侯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拿到了北邙山布防图,顺藤摸瓜揪出了府中内奸,这对他们而言,是一次沉重的挫败。
户部张侍郎收到了青囊夫人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第二步,该收网了。”
朝堂之上,几位重量级的言官忽然收到匿名揭帖,详细列出了三年前云家谋逆案的疑点与漏洞。
矛头,隐隐指向了当年主张严惩云家的几位权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