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宅弱女,侯府弃妃

秋雨如刀,将京城最后一丝暖意也剜了去。

镇北侯府门前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朱漆大门紧闭,门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破碎,打在青石板上。

白玦尘的玄铁马蹄踏碎了街面的积水,黑色的大氅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他刚从西山大营回城,便接了圣旨,要他彻查户部贪墨案。

少年封侯,手握十五万北境雄兵,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盼他跌个粉身碎骨。

这趟浑水,他本不愿趟。

“侯爷,前面好像有人。”副将沈临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卫队停下。

白玦尘不耐地掀了掀眼皮。

他看见了。

侯府偏门的石阶下,跪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子。一身素白衣裙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薄到极致的轮廓。

她跪在那儿,脊背却挺得笔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睫毛低垂,看不清神情,只让人觉得她像一株被狂风骤雨蹂躏的兰草,下一秒便会碎掉。

白玦尘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是麻烦。

京城之中,从不缺这种博取同情,攀附权贵的戏码。她跪在这儿,不是求财,便是求势。他见得多了,也厌烦透了。

“绕过去。”他冷淡地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马匹打着响鼻,踏着积水从女子身侧经过,溅起的泥水脏了她半幅裙摆。

她纹丝未动,倒是白玦尘的坐骑在经过她时,不知为何忽然躁动地扬了扬前蹄。

白玦尘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顿住了。

那女子像是才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脸来。

雨水冲刷掉了一切脂粉,露出的是一张素净到极致的脸。眉如远山含烟,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浅淡,盛着盈盈水光。

她的唇色苍白,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不是那种惊艳绝伦的美,而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脆弱。

脆弱到让人想碾碎她,又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

白玦尘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见惯了硬骨头的将军和奸猾的文臣,却很少见这样的女子。她明明摇摇欲坠,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

但也仅此而已。

美貌,不过是另一种麻烦。

“何人在此?”沈临代为发问。

女子的声音很低,夹杂在雨声里,若不仔细听,几乎要散掉:“民女云惊雪,祖母病重,求见侯爷……求一味百年老山参入药。”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拜帖,那帖子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红泥封印却完整无损。

双手呈上时,露出的腕骨纤细得过分,皮肤苍白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手在发抖。

白玦尘没接。

他骑在马上,就这么垂着眼看着,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试图撼树的蚍蜉。

“云惊雪?”他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忽然记起朝中确实有一位姓云的官员,三年前因卷入太子谋逆案被抄家流放。

云家男丁死的死,散的散,只留下一个病弱的女儿被充入掖庭,后来不知怎的,被特许住进了云家旧日的一座破败别院。

原来是她。

罪臣之女,身如浮萍,倒也有几分胆色,敢跪到他的府门前。

“侯爷,”云惊雪见他沉默,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

“民女知道侯爷军务繁忙,不敢叨扰。只求侯爷看在祖母年迈的份上,赐一味药。民女愿以针线活计相抵,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她说着,深深叩首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玦尘看着雨水从她湿透的发间滑落,滴在石阶上,混入泥泞。他的心里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

为奴为婢?

他镇北侯府不缺奴婢。

“起来。”他的声音和雨水一样冷。

云惊雪抬起头,额头已经红了一片,眼中泪光盈盈,配着那苍白面容,更显得我见犹怜。

白玦尘却冷笑了一声。

他从袖中摸出一包碎银,随手丢在她面前的积水里。银袋溅起污浊的水花,脏了她素白的衣裙,也溅上了她苍白的脸颊。

“这点银子够你买几副好药了,”他的声音寡淡而残忍,像在打发街边的乞丐,“别挡着本侯的路,看着碍眼。”

说完,他一抖缰绳,马蹄踏着积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侯府侧门。

朱漆小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漫天风雨。

也隔绝了那跪在雨中的素白身影。

云惊雪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浇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低着头,看着那包浸在污水里的碎银,嘴角慢慢,慢慢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碍眼?”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抬起手,慢慢擦去脸上的泥水。那只方才还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此刻稳得很。

她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隐痛,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弯腰捡起那包碎银,掂了掂,分量不轻。足够普通人家半年嚼用了。

镇北侯,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桀骜,冷漠,眼高于顶,视弱者为草芥。

“很好。”云惊雪将银袋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巷口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

她的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哪还有半分方才跪在雨中,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

车帘掀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连忙递过来一件干燥的披风:“小姐,快披上,别着凉了。”

云惊雪接过披风,却不急着披,而是先问:“祖母怎么样?”

“小姐的银针封穴极为精准,老夫人已经睡下了,气息平稳,暂无大碍。只是……”

丫鬟青黛迟疑了一下,“所需的几味药材中,那百年老山参还是缺着。”

“不急。”云惊雪坐进马车,用干燥的帕子擦拭着湿发,动作从容优雅。

那双在雨中楚楚可怜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深潭,没有一丝波澜,“药,已经有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包碎银,解开。

青黛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么多?那位侯爷给了?”

“给了。”云惊雪拈起一枚银锭,在指间转动,烛火映着她眼底幽幽的光,“还给了几句羞辱。”

青黛愤愤不平:“太过分了!小姐千金之躯,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云惊雪却笑了。这笑容与方才雨中那凄楚的,破碎的神情截然不同,冷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给的羞辱越重,记住我的人就越多。”她将银两交给青黛,“拿着这些,去药铺配齐这几味药材。另外,将其中三味冷僻的药,从市面上悄悄收购。有多少,收多少。”

青黛不解:“小姐,为何要收那些?”

“因为再过半月,京城便会有一场时疫。而能治这疫症的,恰好就是这几味药。”

云惊雪说得轻描淡写,“到时候,这些药材,会比黄金还贵。”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怎知……”

“今年夏季多雨,蚊虫滋生,西城几处水井我已暗中探查过,水质污浊不堪。加上城西难民聚集,人畜混居,疫病爆发是迟早的事。”

云惊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太医院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不到火烧眉毛不会动弹。等他们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到那时,小姐便可借献药方之名……”

云惊雪缓缓睁开眼,眸中光华流转,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孤女的模样?那眼神锐利如刀,藏着深不见底的谋算与野心。

“到那时,我云惊雪的名字,便会第一次以恩人而非罪臣之女的身份,出现在京城权贵的视线中。”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一条条巷道,最终停在一座破败的小院门前。

云惊雪下车时,脚步忽然一顿。

她敏锐地察觉到,巷口的阴影里,有一道视线正注视着这边。

是白玦尘的人?

不,不像。镇北侯的探子不会这么粗糙。

那便是另一个势力了。朝中盯着她这位云家余孽的眼睛,从来都不少。

云惊雪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当她迈步走进院门时,又恢复成了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病弱模样。

她扶着青黛的手,一步三喘,走得极慢。那羸弱的姿态浑然天成,看不出半分破绽。

直到进了内室,关上房门,她才松开青黛的手。

屋内烛火幽幽,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她走到床前,床上的老妇人沉沉睡着,面色蜡黄,气息微弱。

云惊雪在床边坐下,执起祖母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卸下所有伪装后,这一刻,她的眼中才有了真实的温度。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滚烫的恨意眷恋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祖母,”她低声说,声音沙哑,“今日我去见了白玦尘。他如我所料,是个眼高于顶的蠢货。这样的蠢货,若非手握重兵,早该死一百回了。”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层薄雾。

“但他手里的兵权,恰好是我最需要的武器。今日他给我的羞辱,来日,我会让他百倍奉还。我会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收下他的一切。”

她轻轻抚摸着祖母手上的皱纹,声音轻得像梦呓:“再等等,祖母,再等等。那些毁了云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您一定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夜深了。

风雨未歇。

京城另一头,镇北侯府书房内,白玦尘脱下了湿透的大氅,随手丢给侍从。他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卷密报,眉头渐渐拧紧。

密报上写的,是户部贪墨案的线索,牵涉甚广,背后隐隐指向几位皇子。

“侯爷,”沈临端着一碗姜汤进来,不无担忧道,“今日那云家女,您给了银子,恐怕会落人口实。毕竟云家是罪臣……”

“无妨。”白玦尘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一个病秧子,翻不起浪。倒是那份拜帖……”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她递上来的拜帖,你收了?”

沈临摇头:“您没接,她就收回去了。”

白玦尘的眼神冷了一瞬。

那个拜帖上的红泥封印,似乎有些眼熟。朱红色的,印着一个特殊的纹样,像是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凝神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雨水模糊了太多细节,他当时又满心不耐,根本没仔细看。

也许是他多心了。

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女,又病弱成那样,能有什么蹊跷?

他将这丝疑虑压下,继续翻阅密报。然而不知为何,那双被雨水洗过的,盛满泪光的琉璃色眼眸,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双眼睛,脆弱是真的脆弱,但脆弱底下,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像藏在冰雪下的火焰。

“派人去查查那个云惊雪的底细。”白玦尘忽然开口。

沈临一愣:“侯爷,她一个孤女……”

“让你查就查。”白玦尘的声音带上了些许不耐。

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查她。也许是多年沙场征伐养成的敏锐直觉,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总之,那个雨中的素白身影,在他心里落下了一粒微尘。

轻若无物。

却不容忽视。

同一时刻,城西某座不起眼的宅院地下密室里,云惊雪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面容依旧苍白,但神态间再无半分柔弱之态,反而透出一种冷冽的锐利。

密室内灯火通明,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瓷瓶和药包,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摆满了各种制药器具。

云惊雪站在桌前,手法娴熟地调配着药粉。她的手指纤长,动作却极为利落,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比。

青黛在一旁打下手,看着自家小姐将数种剧毒草药按比例混合,在烛火上反复焙烤,再研磨成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东西送来了吗?”云惊雪头也不抬。

“送来了。”青黛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雕工精美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云惊雪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是户部侍郎张大人府上的信物。这位张侍郎,正是当年构陷云家的主谋之一,也是如今贪墨案的关键人物。

这玉佩,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用一条人命换来的投名状,才搭上这条暗线。

“张侍郎那边,说想请青囊夫人为他配制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毒杀他的政敌。”

青黛低声说,“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黄金五千两。”

云惊雪拈起那枚玉佩,把玩片刻:“胃口倒是不小。”

她走到密室角落,那里立着一排排药柜。她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几只小瓷瓶,分别倒出些许粉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调配。

一边配,一边淡淡吩咐:“告诉张侍郎,五日后交易。他要的那种毒,我会给他。

但与此同时,以药王谷的名义,给白玦尘那边也送一封信,就说户部贪墨案的幕后主使,近日会有大动作。”

青黛眼睛一亮:“小姐这是要……借刀杀人?”

“算不上。”云惊雪将调配好的药粉装入一只青瓷小瓶,封口,对着灯看那药粉的色泽,“只是给他们各自递一把刀。刀握在谁手里,砍向谁,就不是我关心的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只关心,在他们的互相砍杀中,会有多少尸骨倒下。而那些尸骨,又会空出多少位置。”

青黛听得心潮澎湃,却也有些担忧:“可是小姐,白玦尘此人刚愎自用,未必会信一封来路不明的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云惊雪将青瓷瓶放好,转过身,烛火在她眸中跳跃,“重要的是,当事情真如信中所言发生时,他会记住药王谷这个名字。而这,就够了。”

她要的不是白玦尘的信任。

她要的,是在白玦尘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云惊雪不简单的种子。

云惊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裹着雨丝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

远处,夜色浓稠如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苍白如雪,看似无力缚鸡,却能在谈笑间取人性命,也能在翻云覆雨间搅动朝堂。

“白玦尘,”她望着侯府的方向,轻声说,“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下一次见面,你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

“我很期待。”

雨声淅沥,吞没了她所有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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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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