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是次日下午赶回云淮的。
目前她与父母的关系还在冷冻期,不方便直接去自家超市,被白薇接到了她跟叶知远的小家。
云淮共有两个居民区,一个叫云村,一个叫淮村。
相隔一条不算宽阔的公路。
白薇原先住在云村,现在所住之地淮村跟白云街不在一个方位,正好能让姐姐暂时避开父母的视线,有个落脚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简单寒暄过后,白芷送了叶知远一块手表。
白薇不识货,认不出那是什么牌子。
不过依照白芷的行事风格,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份见面礼肯定不会便宜。
叶知远道了谢,把手表放在茶几上,主动询问:“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准备什么时候回去见父母?”
“……”这一问,两人都沉默了。
白芷知道外婆忽然意外离世,大家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不想在这时候与父母发生冲突,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短暂思考了下,平静说道:“等外婆的遗体弄回来后,直接去舅舅家吧。这几天,只能在这儿打扰你们了。”
“见外了。”叶知远朝主卧瞟去,“家里有地方睡,想住多久都行。只是我看爸妈的心结都还没解开,你们最好提前想想,到时候见了面要怎么沟通,才能避免争吵。”
闻言,白薇长叹一口气,“头疼。”
“先不聊这个了。”越聊越觉得心情烦躁,白芷转移了话题,拉过白薇的手,轻轻握着,“说说你们吧,这趟出去,玩得怎么样?”
“挺开心的。”白薇将头靠在她肩膀上,自嘲道:“出了趟远门才发现,我是个多没见识的人。”
白芷:“怎么说?”
“就……连地铁都知不道怎么坐。”白薇在姐姐面前毫无顾忌,“很多东西没见过,很多吃的也没吃过。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丢人的。”
白芷听了,弯了弯唇。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揉揉她的头发,宽慰道:“没事,以后有得是机会。”
而后又对叶知远说:“阿远,我们家小薇很单纯,换句话说,就是不太成熟。以后就拜托你多多照顾,多多包容了。”
叶知远的视线随着白芷的话,自然地落到了白薇身上。
想起他们的一个月之约,算算没几天了,不由开始心烦起来。
晚上,为了给姐妹俩留出自然相处的空间,叶知远早早洗好澡,回次卧待着去了。
毕竟是新婚夫妻,他跟白薇都谈不上有多熟悉,更别提第一次见面的白芷了。
这么做,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尴尬。
靠着床头看了会儿书,外面有人敲响了房门。
叶知远起身过去把门打开,白薇递上一盘水果说:“这是我姐买的,给你也切了一盘。”
“这么体贴?”叶知远伸手接过,仔细看了看,点评道:“摆盘挺精致,不像是你的风格。”
“本来就不是我弄的,”白薇坦言:“我才懒得折腾这些,直接抱着啃多省事。”
“行吧。”听到客厅传来的电视声,叶知远抬了下手里的盘子,“帮我谢谢姐姐。”
白薇:“……”喊得可真顺口。
其实按年龄来算,叶知远今年三十,白芷才二十七,他比这位“姐姐”还要大三岁。
送完水果,白薇折回客厅。
电视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她没什么心思看,更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
因为只要一想到外婆是来给他们家送鸡蛋,给她和叶知远送朱砂吊坠才会遭遇横祸,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愧疚与悲伤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让她窒息。
“姐。”白薇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白芷,轻声问:“你觉得人有灵魂吗?还是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芷手中的叉子刚伸进果盘里,“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薇鼻子微微泛酸,“我有点接受不了,外婆就这么走了。”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相较于妹妹的感性,白芷显然是理性挂的。
那份冷静和平实,是一种经历过打磨后的沉淀,“人生本来就是由一场又一场告别组成起来的。有些人分开后,还有机会再见,有些人分开后,就彻底从生命里消失了。所以我们才要学着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一个没忍住,几滴眼泪又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白薇用手擦了擦,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去想那些遗憾的事情。
前段时间她在网上刷到一个视频,是个女生在她奶奶生日的时候,给她订了个可以从里面抽出钱的蛋糕。
当时她就在想。等今年外婆生日的时候,也给她制造一个这样的惊喜。
可谁能想到。
老天却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两集电视剧播完,白芷困了。
去洗完澡走进主卧,看着床上铺的大红色喜被,她犹豫了下,提出:“要不我还是在床边打地铺吧。这是你们夫妻俩睡的床,我睡在上面好像不太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白薇如实说道:“这张床,叶知远没睡过。”
白芷惊讶:“什么?”
“我就不瞒你了。”白薇率先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叶知远在执行任务中受的根本不是什么内伤,而是伤到了眼睛,做了眼球摘除手术。他那只左眼是假的。爸妈为了让我顺利结婚,没跟我说实话,我是新婚之夜才知道的。”
空气仿佛凝滞了。
墙上的空调呼呼往外输送着冷气。
白芷沉默片刻,也跟着上了床。
一声叹息后,有些愧疚地说:“如果不是我伤了他们的心,他们应该也不会逼你逼得这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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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此话,白薇有些发怔。
虽然白芷作为姐姐,对她一向很不错,但却鲜少跟她说这种感性的话。
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白薇趁机委婉打听起来:“姐,你当初为了西奥多,拼死拼活要嫁到英国去。现在……有没有那么一丁点的后悔?”
白芷看了她一眼,而后静静注视着前方,“我拼死拼活要去英国,并不是为了他。或者说,不完全是为了他。”
这个答案在白薇的意料之中。
她继续追问:“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追寻一种,更契合我内心向往的生活方式。”
白芷反问她:“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能一心专注在学习上,不受任何事情的打扰吗?”
白薇茫然地摇了摇头。
白芷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沉思数秒,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次我站在外面,无意间听到村里几个大人聊天。他们说,女孩子读太多书没有用,就算考上清华北大,最终的归宿也还是回归家庭,生孩子,养孩子,照顾一家老小的衣食起居。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片土地和环境,并不适合我生存。”
白薇没开口打断。
白芷停顿片刻,接着说:“后来步入职场,接触了更广阔的世界,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确定。只可惜,爸妈不懂。”
“我懂。”白薇真诚道。
白芷转过脸,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白薇不由加重了语气,“我真的懂!虽然一直以来……我确定挺嫉妒你的,因为你太优秀了,把我衬得像只丑小鸭。但比起嫉妒,我更爱你。我也很清楚,你的理想,你的追求,你的抱负,在另一个环境中,会更容易实现。”
“所以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你。无论爸妈什么态度,你永远都是我最亲最爱的姐姐。”
姐妹俩难得如此放下所有心防,进行一次深入骨髓的交谈。
聊完自己,白芷把话题扯回到白薇身上,“行了,不说我了,还是聊聊你和阿远吧。”
白薇:“你有什么看法?”
“隐瞒这件事情,确实是爸妈做得不对。”
白芷先是表明立场,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客观而审慎,“不过看得出来,阿远是个很沉稳,很靠得住的好男人。两个人长久相处,品性可比外貌重要多了。况且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戴着义眼对外形的确也没多大影响,依然是个仪表堂堂的大帅哥。”
白薇还是在纠结,“可是对生活有影响。”
“那你就多照顾他一点儿。”白芷太了解自家妹妹了,“就你这温吞的性子,这次出去玩,人家叶知远没少给你提供帮助,没少照顾你吧?夫妻俩相处就是这样,你在我有需要的时候帮助我,我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帮助你。互相扶持,才能够走得长远。”
这一点白薇无从辩驳。
要说帮助和照顾,在外旅游这么长时间,叶知远确实做得非常到位,她全都看在眼里,也跟他道过谢了。
可心里那点小疙瘩,似乎并不是这样就能被抚平的。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介意叶知远少了一只眼睛,生活方面会受到影响。
还是害怕她要成为那个被依赖者,对自己根本毫无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