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
晨起还是朝霞漫天,半上午大雨便抢在暑气前轰然坠落,连成片的水线砸在书房前廊庑的青石阶上,溅起湿土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唐南晴安静抬头,仰望铺天盖地的雨幕,水润杏眸都被大雨染上雾蒙蒙的轻愁。
红苕从梢间一探出头,就见唐南晴立在廊下,不似平时那般可以一眼望到底,恍惚间竟像随时会飞走的神女,令人抓不住,摸不透。
她下意识疾步走到唐南晴身边,声音混着雨打芭蕉的清脆。
“南晴,你怎么还在这儿?主君叫你去前殿侍奉,书房交给我就是啦!”
唐南晴回过神,扭头看红苕,面上笑意依然温软:
“你不是害怕在书房当差吗?”
红苕眼神微闪,以前月伊还在时,她是给敏绾打下手。
如今南晴抵了月伊的缺,说叫她打理衣裳,不过是浆洗上送来后她熏一下香,贴身活计其实大半还是敏绾经手。
她只嘿嘿笑:“我是怕主君,又不是怕书房,这差事可比打理衣裳容易多了,你就叫我躲会儿懒好不好?”
唐南晴垂眸笑了笑,是躲懒还是替主君监视她,她心里有数。
“这会儿雨大,我过会儿等午食做好,给主君提过去,省得厨房的仆役冒雨奔波。”她回过头继续看雨,声音被雨声冲刷得轻飘飘的。
“先前沐休你也没休息,不好辛苦你,我打扫完书房再过去也来得及。”
红苕小脸儿一拉,语气登时烦闷:“我阿母先前叫人传话,要我休沐时去一趟定江郡下头湘皋邑的邑长家,让人家相看,合适就定下来。”
“那邑长快四十,府中姬妾十几个,只聘礼给的多一些,还不是图我钺王府女史的身份?往后我都不沐休,就在府里忙差事!”
唐南晴略有些诧异,语含安抚:“你阿父不管吗?若你阿母安排你实在不喜……许是可以找唐阿孃说一说,他们总要顾忌几分名声的吧?”
十天前唐阿孃就从明裕郡回来了。
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唐阿孃都管,虽唐南晴有些莫名怵她,却也承认,唐阿孃待府中众人远比主君宽厚。
红苕偏开头没吭声,与唐南晴一起仰头望向雨幕,藏起眼底不符合年纪的复杂。
南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南晴遇到这种事,唐阿孃倒会管,她红苕算哪根葱?
唐阿孃性子宽厚,却也不会干涉家生子的亲事。
如今主君对南晴的偏爱内宅人尽皆知,虽不曾给南晴名分,也未宠幸,却走哪儿带哪儿,恨不能栓裤腰上。
敏绾阿姊叫她来书房帮着做活计,主君身边的亲卫也似是而非敲打,明里暗里要她盯着南晴的动静。
南晴性子柔和,从不搬弄是非,也很照顾她,红苕应了这桩差事,很是心虚,偏又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南晴不过是个丧夫的寡妇,人亦不算聪慧,长得也非绝色天香,却得了主君另眼相待。
她却要被家里人拿去换聘礼……红苕心底酸意渐渐汹涌成不甘。
凭什么?她比南晴差在哪儿?
盯了会儿飞溅如碎玉的雨水,红苕强行压下心底纷杂思绪,又恢复往日叽叽喳喳的活泼模样。
“书房交给我,你快去理政大殿吧!免得一会儿亲卫要过来寻,午食这会儿指不定都送过去了!”
唐南晴看得出红苕强颜欢笑,怕她想一个人独处,当即也不再推辞,柔声应下,擎一把油纸伞沿廊庑往前去。
到殿外后,唐南晴稍一踌躇,亲卫就先一步客气推开殿门,侧身请她入内。
马上就是跟金石家阿嫂约好的日子,先前她去找敏绾要出府腰牌,敏绾没给,话说得也很好听。
“如今主君身边离不得你,若要出府,南晴你最是细致不过,还是与主君说一声,也免得主君问责,你说呢?”
唐南晴能说什么?
这些时日穆屹川看人的眼神愈发迫人,带着股子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性,还总莫名其妙生气,叫人心头发慌。
可为了出府,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进门。
大殿内的檀香味比书房浓郁些,还掺杂了些能醒神的香粉,冲淡了殿内的冷寂。
唐南晴深吸口气,定下心神缓步上前,注意到矮几上茶碗已空,她静静跪坐在穆屹川一侧,取过泥炉和水壶,准备煮茶汤。
“本王不叫人请你,你便忘了如何当差?”穆屹川头也不抬地凉凉开口。
“话倒是说得好听,有你如此侍奉身畔,本王命怕是都要短一截。”
唐南晴被他排揎得哑口无言,争辩这种事她实在不擅长,只能一边点火煮水,一边低声回话:
“外头雨大,我怕湿漉漉过来,又笨手笨脚的,扰了您办正事。”
说话功夫,门外果然有人求见。
穆屹川抬头,若有所思盯着唐南晴垂眸温顺的模样,对着门外声音更冷淡——
“进来!”
来人是明裕郡和羌为郡郡守派来的小吏。
自打进了五月下旬,连绵不断的雨是越下越大,两郡都在陵水边上,一旦决堤,便是要命的大范围水患。
两郡派人来,是请南钺军带人支援,顺便请主君拨钱粮修缮堤坝,以免水患淹没宅田,秋来灾荒,影响南钺军辎重。
穆屹川冷静听两个满头大汗的小吏说完,一句废话没有,干脆利落传令,让刚受封的怀南侯和定陵侯分别领五百精兵,押送役夫与钱粮前往守堤。
“告诉你们郡守,钱粮和人本王都给了,若这种时候有人敢贪墨,但凡决堤一处,本王定剐了他全族。”
唐南晴煮茶的手微微一颤,主君平静说话的时候,也挺吓人的。
而两个小吏脸上冷汗更盛,哆哆嗦嗦应下,跟被狗撵一样慌忙退出去。
唐南晴的茶汤也煮好了。
被接入府近三月,她煮茶本事长进不少,虽无法跟唐阿孃一样在茶汤上作画,煮出的嫩绿茶汤却澄净如翡翠,看着便令人舒心。
她小心翼翼推到穆屹川面前,轻软的声音略有些讨好:
“主君,您喝口茶汤润润嗓子,不然先用过午食再继续理事?”
穆屹川抬眸睨她,半响冷嗤一声。
先前哄人倒知道缠他,软得跟什么似的,得了允准,立马就跟王八也似钻回壳子里,恨不能离他八丈远。
好一会儿,他才抱臂靠在木榻软垫上,好整以暇问:
“你有事求本王?”
唐南晴咬了咬唇,声若蚊蝇:“我后日沐休,想求主君准我离……”
穆屹川打断她:“出府作甚?”
唐南晴老实道:“先前亡夫停灵时,多有同僚去送丧仪,我想亲自去谢……”
“王府里无人可用了吗?”穆屹川再次打断她,眸底汹涌的暗色更甚。
“还是你就这般放不下那杂……王二牛,先前不过是哄本王?”
唐南晴被他盯得心里七上八下,一时噤声不敢说话。
穆屹川盯着她咬出齿痕的唇瓣,心下躁意汹涌,就连即将到来的水患和各方要命的算计都没让他如此不耐。
“哑巴了?说话!”
唐南晴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发作懵了,实在想不明白,被低喝吓得下意识抬手,攥住他露在身侧的两根手指。
娇软声音又怯又委屈:
“当初是我接的丧仪,如今我,我只是想了结与亡夫的缘法,处理掉您替我要回来的宅田……”
穆屹川被攥住的手指微动,手掌伸展了下,到底还是没动作,只定定盯着她,好一会儿眸底那股逼人的凶戾才消退。
他从腰侧拽下蹀躞带上的玉佩,扔到矮几上:
“拿去马房让人给你安排马车和护卫……”
他话还没说完,唐南晴急了。
要是被护卫死死盯着,她还怎么暗度陈仓?
她顾不上害怕,小手更用力抓紧穆屹川的手指摇晃,声音抬高几分:
“我不想让人知道主君帮我,我想彻底放下呀!若了结缘法都有主君助我,牵扯又如何断得清?”
穆屹川莫名让她拿清甜的动静砸了一脸,到底没忍住反握住她柔软的小手,用力捏了一下。
胆儿肥了她!
他故意冷下脸:“那就让暗卫暗中护着你,近来雨水多,各郡往来人亦繁杂,不算太平,若无人护持,就你这模样,保不齐会被歹人掳走。”
“那……那听主君的。”唐南晴心头一抖,脖颈儿下意识往回缩,弱弱道。
她清楚乱世的危险,想选新夫君,总得好好活着才行。
大不了……大不了她上门的时候正经点好了!
穆屹川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眸底精光一闪而逝,不容拒绝地抬起唐南晴的手,薄唇落在她白嫩手背上。
“本王给你两个月,若你处理不好,本王不介意替你断个干净。”
黎清詹去明裕郡带话后,那些人看起来安分不少。
其实从明裕郡回中京,单程且不止五日,他没指望立刻能收到明裕翁主的嫁妆单子。
那五日是给中京来人扫尾,安分龟缩好的时间。
两个月后就算过了夏,南地即将收成,无论是继续与中京虚与委蛇,还是撕破脸,到时都会见分晓。
嫁妆单子未到之前,这些人没接到中京诏令不敢胡来,却保不齐私下会有动作。
‘王二牛’身份若真如他所料,定会收到消息。
如今饵放出去,就让‘王二牛’亲眼看着,他的妻是如何跟他断干净,又是如何侍奉他这个主君的。
希望‘王二牛’倒时还能坐得住,可别叫他失望才好……
唐南晴分毫没察觉出男人的算计,却在微凉温度落在手背上的瞬间,心头猛地跳了下,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不是,她孝期还剩九个月,怎么就变两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