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弥笙第一次看见剧组替她写的“自我介绍”，是在阿照的一场夜戏开拍之前。
化妆间里亮着一排灯泡。
她坐在镜子前，发髻已经梳好，只差最后一支簪。
宣传组的人递来一张纸，说要趁今晚布景漂亮，拍一段演员介绍，等剧集预热时放出去。
“十五秒，很快的，”对方说，“你照着念就行。”
乔弥笙接过来。
纸上写着：
【大家好，我是乔弥笙。白天，我是临川一中天文项目的核心成员；晚上，我在镜头前寻找自己的星光。】
她读到一半，抬起头：“这是谁写的？”
“我们查了你的资料。”宣传组的人翻出一张照片，“你们学校不是正在做天文项目吗？这个角度挺好，学生和演员两种身份都有了。”
屏幕上正是那张贴错的海报。
【主演：青年演员乔弥笙。】
它在宣传栏里只待了一个晚上，竟然已经被人拍下来传到了网上。
“海报写错了，学校第二天就换了，”乔弥笙把纸放在桌上，“而且我不是项目的核心成员。”
“我们也没说你发现了什么。”对方以为她只是嫌措辞太满，拿起笔改了两个字，“那写‘重要成员’？”
“我参加了影像制作，录了旁白。”乔弥笙说，“观测方案不是我做的，照片也不是我拍的。”
对方看了看表。
外面已经有人在催夜戏准备，留给这段宣传的时间不多。
“公众不需要分得那么细。”他说，“一句话能记住你就够了。”
乔弥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阿照的妆很淡，眼尾却因为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她待会儿要在一条陌生的宫道上奔跑，演一个害怕被人找到、又怕再也没人来找她的女孩。
她喜欢阿照。也喜欢《等下一张照片》里那段他们一起想出来的开头。
但有人把两件事拼成一句漂亮的话，她反而认不出自己了。
“不能按这版拍，”她说。
宣传组的人还想劝，冉姐已经从门外走进来。
她看过纸，也看了照片，先问对方学校的项目素材是否得到使用许可。
对方摇头：“我们只是参考公开照片，没有用项目视频。”
“那照片上写的也是错的。”冉姐说，“她的监护人同意拍摄剧集宣传，没有同意替她编一段学校经历。今晚先拍戏，这条另谈。”
她说话不响，也没有把人赶出去。
对方收起纸，显然仍觉得可惜。
乔弥笙知道他想要什么。
一个能在十五秒里讲完的故事，比“某部戏里演了一个女孩”好卖得多。
问题是，他选中的那个故事不是真的。
走到摄影棚外，副导演还在调整机位。
布景里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地面洒过水，光映在石板上，像一条通向远处的河。
乔弥笙站在旁边，看场务从墙根取出那颗阿照用来认路的小石子，重新放回镜头能拍到的位置。
她忽然转身去找冉姐。
“他们是不是非要一段自我介绍？”
“想要。”冉姐说，“不拍也行，我来谈。”
“可以拍，但不要介绍我的私生活。”乔弥笙指了指宫门，“拍这个。”
冉姐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石子？”
“拍我为什么把它放在那里。”
夜戏结束后，乔弥笙在摄影棚留了十分钟。
宣传组没有再准备新的漂亮台词，只架起一台小相机，让她从阿照第一次进宫的场景说起。
镜头先拍她摊开的手。一颗不起眼的石子躺在掌心，边缘被磨得很圆。
“阿照刚进宫的时候觉得这里很漂亮。”乔弥笙说，“她想进去看看，也想记住怎么回家。”
她在墙根蹲下，把石子放进砖缝。
起身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回头确认了一眼。
宣传组的人在监视器后面说：“停。刚才那一下挺好。”
“哪一下？”
“你回头。”
乔弥笙看了回放。
画面里，她还穿着阿照的衣服。
小石子只出现了短短两秒，随后镜头跟着她转向空荡荡的宫门。
她并没有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演员”，观众却能看见她为这个角色想过些什么。
冉姐在旁边问：“这版能用吗？”
宣传组的人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点头：“能。我拿给导演看。”
他没再提天文项目。
回家的车上，乔弥笙把那张错海报的照片发给了许老师，也附上宣传组原本想使用的文案。
她没有让贺循真他们去找是谁拍的照片；学校怎样处理旧版海报、项目资料能否被剧组拿来宣传，应由老师和两边的工作人员确认。
许老师回得很快：【我会联系宣传老师核对。你先休息。】
第二天早晨，乔弥笙进教室时，陶葵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题。
“你们学校的宣传照片，怎么比我进组的消息传得还快？”乔弥笙问。
“因为我昨天也看见了。”陶葵坐直，“那张错版海报有人发在校园论坛，说你一边拍戏一边当科学片主演。
许老师已经找宣传中心更正了。”
“我以为换掉海报就结束了。”
“贴出去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收回来。”
陶葵说完，看她神情，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不用替他们着急。陈渡昨晚还在生气，说他拍了那么多画面，结果大家只记得海报上的‘主演’。今天要是碰见他，你记得夸两句他的镜头。”
“我夸了有用？”
“对他有用。”
陈渡果然在午休时来了。
他没提论坛，直接把手机递给乔弥笙，给她看《等下一张照片》的新剪辑。
样片开头不再急着展示两张“亮度不同”的照片。
先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实验楼的窗玻璃被雨水模糊；再切到天气放晴，天台上的人把同一台相机架回原位。
雨夜没有被当成失败的一晚。它也在片子里留下了日期。
“这个转场很好。”乔弥笙说。
陈渡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了一点：“好在哪儿？”
“你没假装每次来都能拍到星星。”
“还有呢？”
“我想看他们下一次来了没有。”
“说得行，”陈渡收起手机，“我勉强接受。”
陶葵朝乔弥笙使了个“你看吧”的眼色。
放学后，四个人在实验楼碰面。
许老师已经和学校宣传中心确认：那张照片不是学校正式发布的海报，而是有人在宣传栏拍下的样张。学校会更正校园论坛上的信息，剧组若想用校内项目做宣传，须另行沟通。事情交给成年人处理，不需要他们挨个去问谁保存了照片。
陈渡听完，仍有点不痛快：“一张写错的纸，比我剪的片子跑得快。”
“等片子做完，给他们看你剪的。”陶葵说。
“这句还像话。”
许老师让他们先别惦记论坛。校内展示通过了，他们的选题可以继续制作，但提交市赛之前，还要把影像补完整，科学表述也得逐项核对。
墙上的照片已经换了位置。那两张不能直接比较的夜空被收进资料夹，旁边贴着新的拍摄计划。
乔弥笙站在表前，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影像构思与旁白”一栏。
没有“主演”，也没有“核心成员”。
贺循真把一支笔递给她：“你上周录的那段开头，许老师问过，可以留下。”
“你们不怕我的声音把专业部分盖过去？”
“陈渡会调音量。”
“你还挺相信他。”
“他剪画面的时候值得相信。”
陈渡隔着两张桌子喊：“我听得见！”
贺循真没有回头，只把拍摄计划翻到下一页，像是那句夸奖根本不是他说的。
乔弥笙接过笔，在自己的拍摄时间旁打了个小勾。
她注意到他今天没像往常一样规规矩矩扣好校服领口，袖口也卷了起来。前几天她记下的那张清清冷冷的脸，正因为和陈渡开了一句玩笑，变得鲜活了些。
“你周末拍得怎么样？”他问。
“阿照又藏好一颗石子。”
“宣传片也拍了？”
乔弥笙转头：“陶葵告诉你的？”
“她只说你没照着那张纸念。”
“是啊。”她把笔帽扣好，“比起让别人替我说话，我更愿意演给他们看。”
贺循真看了她片刻：“那段能给我看吗？”
乔弥笙打开手机，找到剧组刚发来的未完成剪辑。
屏幕很小，宫灯和石板却仍拍得漂亮。她将石子放进墙缝，起身回望宫门，视频到这里便结束了。
他看完，没有立刻评价。
“怎么了？”她问，“不好看？”
“好看，”他说，“我刚才在看，你把石子放在哪条缝里。”
“你还真是在看石头。”
“也看了你。”
乔弥笙抬眼。
贺循真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直接，却没有改口。
他把手机还给她，转身去帮陈渡搬支架，耳尖在实验室的白灯下有点红。
陶葵正好从门外进来，一眼看见乔弥笙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没事。”乔弥笙把手机收起来，伸手去拿另一只支架，“陈渡不是说要拍新开头？趁现在天还没黑，先把东西搬上去。”
这一次，她没等别人来叫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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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