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保安没有打开校门。

赵长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隔着栏杆朝乔弥笙招手。

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他却只穿着一件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的人看见,大概真会以为他是来给孩子送东西的长辈。

“弥笙。”他笑着说,“昨天忙得连消息都顾不上回?”

乔弥笙停在门内,没向他走过去。

昨晚回程的车上,她想过要不要给他一个答复。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能说的只有“我现在没有钱”。

赵长勇不会因为这句话满意,她也不愿再答应一个做不到的还款日期。

保安还在核对访客信息:“你说你是她的亲戚,哪一边的?”

“她父亲的朋友。”赵长勇把水果往上提了提,“孩子认识我。就说两句话,不进去也行。”

“有事请先联系监护人。”保安说。

赵长勇看向乔弥笙:“你妈妈不接电话,我才来找你。”

这句话说得不重,门口等着进校的学生却都听见了。有人放慢脚步,朝他们看过来。

乔弥笙忽然觉得,赵长勇今天穿这身衬衫、拎这袋水果,等的就是有人围观。

“我认识他。”

她对保安说,“但他不是我的监护人。我不跟他单独谈。”

赵长勇的笑顿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要单独谈了?”

“刚才说‘就说两句话’的时候。”

他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上课预备铃响起,学生们加快脚步往里走。

班主任梁正德也从教学楼方向过来了。

“乔弥笙,先到这边。”

梁正德站在她和校门之间,听保安说完情况,问赵长勇:“有什么事?”

赵长勇很快换上一副为难的神情。

“梁老师,昨天我给孩子打电话,没打通。她爸爸跟我有些账没结,我怕她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才想着过来看看。”

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要从栏杆缝隙递进来。

梁正德没有接。

“她是未成年学生。债务的事,请联系她的监护人。”

“就是联系不上。”赵长勇叹气,“我也不是来逼她还钱的。您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上面只是确认我来过,省得以后她妈妈说我没提前通知。”

纸的标题露出来一半。

《债务协商记录》。

下面还有签名栏。

乔弥笙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不会签。”

赵长勇说:“让你确认收到,又不是让你现在还。”

“那你可以把材料寄给我妈妈。”

“你这孩子,怎么比你爸还——”

“赵先生。”梁正德打断他,“学校门口不是谈这个的地方。”

赵长勇收住话,目光在梁正德和乔弥笙之间转了一圈。

他没再递纸,却忽然提高了些声音:“听说她昨天去南城试镜了?小小年纪这么能干,我也盼着她好。钱的事以后总能商量。”

校门口还有几个来晚的学生。他们原本已经往前跑了,听见“试镜”,又回头看。

乔弥笙终于明白,那袋水果为什么一直拎在他手里。

他希望别人看见他送东西,也听见他提钱。

等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无论他真正说了什么,总会有人替他补出一个故事。

梁正德拿出手机,拨通乔母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有机器运转的声音,乔母说自己在车间,正要走到外面去。

梁正德简短说明了校门口的事,没有当着旁人的面念出纸上的内容。乔弥笙看着赵长勇。他刚才说母亲不接电话,此刻却又不催了。

片刻后,手机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梁老师,我没有托他去学校找弥笙。麻烦您让她先上课,文件也不要让她签。晚一点我自己和他联系。”

母亲的嗓音有点哑,却说得很稳。

“好。”梁正德答应,“孩子在学校,您放心。”

电话挂断后,赵长勇的脸色不太好看。

保安告诉他,如果还有事,可以通过学校留给监护人的联系方式沟通;现在学生要进校,他不能继续堵在门口。赵长勇站了几秒,把那两张纸塞回文件夹,转身走了。

那袋水果从头到尾没送出去。

乔弥笙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路口,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书包带。陶葵前天给她的别针硌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

“去上课吧。”梁正德说,“这件事我会记录下来。今天有人再联系你,先告诉我。”

乔弥笙点头。

她不喜欢麻烦老师。可刚才母亲在电话里说“让她先上课”时,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教学楼前还有几个学生在小声说话。陶葵抱着一叠练习册,站在台阶上等她。

“你再不上来,”陶葵说,“梁老师布置的卷子我就替你领两份。”

“为什么是两份?”

“怕你昨晚试镜试得太顺,学习上得找点平衡。”

她说得一本正经,乔弥笙没忍住笑了。

走到二楼,陈渡从另一侧楼梯下来,脖子上还挂着相机。

他朝校门口望了一眼,镜头却始终扣着盖。

“早上拍升旗队形,差点把你拍进去了。”他说,“我删了。”

“谢谢。”

“别谢。你挡住我的旗手了。”

陶葵翻了个白眼:“你昨晚那段黑屏,也怪旗手挡着?”

陈渡立刻追上去辩解,两个人一路吵到教室门口,声音把走廊里那些低低的议论盖了过去。

乔弥笙知道他们都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追着问她赵长勇是谁。

午休时,母亲发来消息,说下午会去复查,让她别惦记医院那笔费用,也别为了钱签任何看不懂的东西。

乔弥笙看着“别惦记”三个字。

她想回“我能赚钱”,又觉得这句话母亲已经听过太多遍;想回“我不担心”,自己都不信。最后她拍了一张学校食堂的餐盘发过去。

【我在吃饭。你复查完告诉我结果。】

过了一会儿,母亲也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车间门口的太阳,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温水。

【好。今天下班早,回去给你煮面。】

下午最后一节课,天空暗得像提前到了傍晚。

放学铃一响,雨便落下来。

先是几滴砸在窗框上,随后整面玻璃都被冲出斜斜的水纹。去旧实验楼的学生挤在连廊下等雨小,陈渡抱着相机从人群后面钻出来,头发已经湿了。

“今晚的拍摄取消。”他说,“许老师刚发的。屋顶滑,不许上去。”

陶葵看了看群名:“天气不允许,名副其实。”

“但剪片子不用上屋顶。”陈渡把相机往怀里护了护,“许老师借了间实验室。昨天的素材还没看完。”

乔弥笙本打算直接回家。手机恰好响了,是冉姐。

她走到连廊尽头接起来。

“昨天那场过了初选。”冉姐说,“导演想再看一场阿照刚进宫时的戏,定在周末。别急着高兴,还不是定角。”

“我可以高兴多久?”

电话那头笑了:“五分钟。然后看我发给你的新剧本。”

乔弥笙挂断电话,雨还在下。

她靠在窗边,看着计时器走完那五分钟。

心里仍有一块地方亮着。她昨天试镜时没有把阿照演砸,导演还想再见她一次。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陶葵从人群里探出头:“乔乔,来不来?”

“来。”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我今晚不用去南城。”

实验室开了灯,白得有些晃眼。

陈渡把昨晚拍到的素材放在电脑上。第一段是天台上的风,第二段里陶葵追着稿纸跑出了画面;第三段终于有了几秒稳定的夜空。

“就这些?”乔弥笙问。

“够剪开头。”陈渡说,“后面得接许老师去年留下的资料。不然我们总不能让观众等到下个月,再看第二张图。”

他打开资料文件夹,将去年的一张星图拖进时间线。两个夜晚的画面切在一起,位置却没对齐:今年的天空稍稍往右偏,光线也亮一些。

贺循真坐在另一侧,正在核对许老师给的拍摄记录。

听见鼠标反复点击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别把两张图直接叠。曝光时间不同。”

“我知道。”陈渡说,“先找怎么转场。”

陶葵站在屏幕前试念解说词。念到“持续观测能够帮助我们发现变化”,她自己皱起眉:“太像课本了。”

“你昨天已经嫌弃过一版。”陈渡说。

“所以今天再嫌弃一次。你有意见?”

乔弥笙没有加入。她盯着屏幕,看陈渡把两张图来回切了几遍。

每切一次,她的视线都会被右下角带走。

“等一下。”她说。

陈渡停住鼠标。

“再往前一张。对,就是那张。”

两张图接连出现。她指着右下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光点:“这里是不是不一样?”

贺循真起身走过来。

陈渡放大画面。去年的照片里,那一点光略亮;昨晚的照片里,它淡得几乎要和背景混在一起。

“可能是曝光不同。”贺循真说。

“也可能是镜头问题。”陈渡补充。

乔弥笙点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是每次看到这儿,都觉得画面跳了一下。”

这是她在片场养成的习惯。

上一镜演员拿杯子的手换了,下一镜窗帘的褶皱不对,她总比别人先觉得“哪里变了”。大多数时候,她也说不出原因,得把画面倒回去才能找到。

贺循真没有再盯着放大的光点。他看的是两张照片旁边的小字:日期、设备、拍摄时长。

“不能拿这两张直接比。”他对陈渡说,“先留着,别剪进片子。等许老师看过原图再说。”

陈渡把那处标了一个黄色记号。

陶葵凑过来:“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乔弥笙看素材也能派上用场。”

“我昨天就派上用场了。”乔弥笙说。

“是。”陈渡承认得很快,“昨天救开头,今天挑我的转场。”

“转场确实没做好。”

“贺循真,你站哪边?”

“她说的是事实。”

陈渡转头去找许老师评理,陶葵笑得差点把解说稿掉在地上。

实验室外,雨声渐渐小了。乔弥笙望向窗户,玻璃上的水痕还在,天空却透出一点浅灰。

她的手机亮起,是冉姐发来的新剧本。

这次阿照不用送别任何人。她刚进宫,认不全路,偷偷把花圃里的石子排成记号,怕自己再也找不到出去的门。

乔弥笙看着那段戏,笑意慢慢收了。

她想演这个女孩。

窗边,贺循真正和许老师通电话。他没有说他们发现了什么,只把两张照片的来源、条件不一致的地方逐一说明。

挂断后,他回到电脑前,指着那枚黄色记号。

“许老师说,明天把原始文件带给她。”他停了一下,看向乔弥笙,“你刚才是怎么发现的?”

“剪到那里,眼睛不舒服。”

陈渡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理由,许老师听了能把我们全赶出去。”

“但有用。”贺循真说。

他把文件名写在纸上,压在电脑旁边。乔弥笙低头看新剧本,再抬头看那两张无法直接比较的天空照片,忽然有点盼着明天放学。

无论最后证明那只是相机造成的误差,他们至少要把原图找出来,认真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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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观测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