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开始后的第三分钟，观看人数突破五十万。
画面卡顿了一次。
重新恢复时，贺循真已经将镜头调正。
会议室的顶灯有些冷，照得他肤色偏白。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桌边放着半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旁边是一摞尚未收起的英文资料。
他应该真的在开会。
乔弥笙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京州凌晨三点零七分。
十二年前，贺循真最讨厌计划被突然打乱。
观测时间、设备位置、数据排列，甚至陈渡随手放在桌边的镜头盖，都必须回到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可现在，他在一场没有结束的跨国会议中途开了直播。
为了她。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乔弥笙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或许不是为了她。
只是因为那份项目里，也有他的名字。
直播使用的是京州大学实验天体物理团队的认证账号。没有预告，没有宣传，连标题都是临时修改的。
——关于十二年前学生项目的情况说明。
大量观众涌入直播间。
评论密集得几乎看不清。
【真的是贺教授本人？】
【受害者终于出来回应了。】
【是不是学校让他说的？】
【乔弥笙团队给了多少钱？】
【教授别怕，实话实说。】
贺循真没有看那些评论。
他将桌上的资料按照页码整理好，确认收音设备正常，才抬起眼。
“关于网络流传的视频，我说明三件事。”
他语速不快，声音里带着连续工作后的微哑。
“第一，视频中的硬盘，是我亲手交给乔弥笙的，不存在盗窃。”
化妆车内，所有声音都停了。
程曼正在敲字的手悬在键盘上。
“第二，我当年的京州大学中学生科研预备项目资格，只在材料复核期间暂缓确认三个工作日，随后正常恢复，从未被取消。”
“第三，那不是个人物理竞赛，而是一项由四名学生共同完成的天文观测项目。项目后来参加市青少年科学实践比赛，获得团队二等奖，没有给乔弥笙带来任何个人升学推荐。”
没有愤怒，也没有为谁辩解时惯常的激动。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却把热搜里最严重的三项指控，一条条推翻。
直播评论短暂地空白了一瞬，随后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滚动。
【硬盘主人亲自证明不是偷的？】
【只暂停了三个工作日，爆料人为什么不放恢复通知？】
【所以所谓的升学推荐也是假的？】
【先别急着反转，证据呢？】
最后三个字很快被顶了上来。
证据呢？
贺循真垂下眼，打开桌边那只银灰色设备箱。
箱扣发出清晰的一声轻响。
一只透明密封盒被取出来。
盒内放着一块老旧的黑色硬盘，外壳已有轻微磨损，右侧贴着一小块泛黄的白色标签。
标签上只有一个手写字母。
H。
乔弥笙认得。
那个字母最初是陈渡写的。
他的字一向潦草，H的右边几乎飞出标签。贺循真嫌难看，第二天拿黑色记号笔重新描了一遍。
后来陶葵还笑他，备份盘只要能分清就够了，又不是参加书法比赛。
十二年过去，墨迹已经褪色。
那只硬盘却还在。
“项目组当时制作了两份同步备份。”
贺循真戴上一次性手套，将硬盘翻到背面。
动作依旧谨慎，修长的手指压住密封袋边缘，没有直接接触盘体。
“字母Q的一份由乔弥笙保管，字母H的一份由我保管。两只硬盘中的原始文件、创建时间和设备编号完全一致。”
屏幕切换。
一组文件目录出现在直播画面中。
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
日期、编号、修改时间，一项项排列清楚。
为了避免泄露尚未公开的观测数据，部分内容被提前遮挡，但页面下方的署名仍然清晰可见。
乔弥笙。
贺循真。
陶葵。
陈渡。
四个名字并列在一起。
直播间里有人迅速截了图。
新的词条开始向上攀升。
#目标七十一四人项目组#
贺循真继续道：“陶葵负责项目文字、访谈和观测日志，陈渡负责设备影像与拍摄记录，我负责数据处理和计算。”
他停顿了一下。
“最先发现目标七十一出现异常的人，是乔弥笙。”
乔弥笙抬起眼。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可贺循真说出“目标七十一”时，记忆仍然在一瞬间被拉回那个冬夜。
老旧的窗框漏着风。
观测设备发出很轻的运转声。
她坐在一群自己看不懂的数据中间，指着屏幕上那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光点，对贺循真说，它和昨天不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设备误差。
只有他问她，哪里不一样。
后来有人称赞她观察敏锐，也有人说不过是运气。
只有贺循真从来没有用“碰巧”形容过那次发现。
十二年后，他仍然没有。
程曼迅速调出公关页面：“这份项目报告能公开吗？”
“学校应该有公开版本。”乔弥笙说。
“不是这个。”
程曼看着她：“我是问，他为什么连你第一次发现异常都要说清楚？”
乔弥笙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敢知道。
直播画面再次切换。
贺循真打开一个文件。
“这是网络视频的完整版本。”
播放以前，屏幕上出现一行说明。
视频中的四人目前均已成年，完整影像的公开已经获得本人同意。
乔弥笙低头看向手机。
那个沉在聊天列表最下方、七年没有人说过话的四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最上面。
群名仍然是当年陈渡改的。
天气不允许。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贺循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当年的视频被截取。完整版本能否公开？】
陶葵在一分钟后回复。
【可以。】
陈渡隔了三分钟。
【公开，别剪。】
最后是贺循真。
【乔弥笙？】
那时她正在确认工作室声明，没有看到。
两点五十分，他又发了一句。
【你不反对，我按照当年签署的项目公开授权处理。】
当年的项目授权中，四个人都同意在成果受到争议时，学校可以公开原始说明影像。
他连这种时候，都没有替她跳过程序。
乔弥笙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回复了一个字。
【好。】
群里再没有人说话。
沉寂七年的头像却同时亮着，像四个人只是隔着一间旧实验室，各自站回了曾经的位置。
完整视频开始播放。
仍然是那间旧实验楼。
拍摄时间是十二年前的七月十八日，下午五点零六分。
陈渡站在镜头后调整设备，画面最初有些晃。陶葵抱着一叠材料从门口进来，将文件放到桌上。
“交接表签完了。”少女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两只备份盘数据一致，谁弄丢谁请全组吃一个月食堂。”
镜头外的陈渡笑了一声。
“那乔弥笙完了，她连自己的数学卷子都找不到。”
十七岁的乔弥笙坐在窗边，闻言抬头。
“我只是没交，不是找不到。”
“有什么区别？”
“性质不同。”
“贺循真，你信吗？”
画面轻轻一转。
少年贺循真站在长桌另一端。
白色校服短袖，清瘦挺拔，额前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凌乱。听见陈渡叫他，他从资料中抬起眼。
“她的试卷在物理练习册第三页。”
乔弥笙愣了一下。
陈渡在镜头外笑得更大声：“你怎么知道？”
“她夹错了。”
“你还翻她物理练习册？”
“她拿的是我的。”
镜头里的少女迅速低下头，耳尖却一点点红了。
乔弥笙看着十二年前的自己，忽然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
她已经不记得那张试卷。
却记得那天下午的风。
视频继续播放。
贺循真从设备旁取出一只黑色硬盘，在交接表上签下名字，然后将硬盘放到乔弥笙面前。
字母Q朝上。
“南城拍摄期间由你保管。每天完成一次数据核对，更新内容同步到云端。”
十七岁的乔弥笙拿起硬盘。
“你不怕我弄丢？”
“H盘在我这里。”
“所以我这个不重要？”
少年看着她。
窗外的蝉鸣很响，镜头也因为陈渡调整焦距而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两秒，贺循真才开口。
“硬盘有备份。”
“发现没有。”
画面外忽然安静。
紧接着，陶葵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渡将镜头往前推，像是想拍清楚两个人的表情。
乔弥笙一把拿走硬盘，转身塞进书包。
“交接完成了吗？”
“完成了。”陶葵还在笑，“但是我觉得有些东西才刚开始。”
十九秒的网络视频，到这里原本已经结束。
完整画面却还在继续。
乔弥笙离开以前回过头。
贺循真正低头整理剩下的材料，没有看她。
可等教室门关上，他的动作停了片刻，才抬头看向门口。
只有很短的一眼。
短到当年没有人注意。
十二年后，却被直播间里数十万观众同时看见。
评论彻底疯了。
【硬盘是当面交给她的！】
【原视频把最关键的话全删了。】
【硬盘有备份，发现没有，这是什么校园偶像剧？】
【陶葵是不是在现场磕到了？】
【最后那个眼神谁懂？】
【所以他们真的只是项目组同学？】
完整视频播放结束。
工作人员将两份文件放到贺循真面前。
一份是当年的材料复核通知。
另一份是三个工作日后，京州大学出具的资格正常确认书。
两份文件编号连续，日期清楚。
网络上只出现了第一份。
第二份则被人刻意藏了十二年。
舆论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最初的爆料账号关闭评论。
几家跟进发布“乔弥笙窃取成果”的媒体悄悄修改标题。
电影《长夜》的制片人重新打来电话，表示会等待学校正式说明，不再立即启动换角程序。
两个品牌也改变口风，将“暂停合作”改成“核实情况”。
程曼忙着接电话，助理激动得眼睛发红。
乔弥笙却始终看着直播画面。
事情正在好转。
她应该松一口气。
可贺循真每多拿出一份资料，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酸涩便更重一点。
她保管的Q盘在大学时损坏。
学校的公开资料几经搬迁，也早已残缺。
只有他手里的H盘，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一次次更换保护盒，却始终没有丢失。
有人在评论中问出了她不敢问的问题。
【一段高中项目而已，为什么保存十二年？】
贺循真看见了。
“目标七十一属于长期观测对象。”
他回答得没有任何私人意味。
“原始记录需要持续保存。”
记者很快连入直播语音。
“贺教授，请问您今晚出面，是为了替乔弥笙澄清吗？”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还原与项目有关的事实。”
“可您完全可以等学校发布书面说明，为什么要在凌晨亲自直播？”
“书面说明需要经过流程。”
“您不愿意等？”
“错误信息已经影响到项目成员和学校。”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记者却没有放弃。
“您刚才说，目标七十一最初由乔弥笙发现。网上有人认为，您是在刻意替她强调贡献。”
“她的贡献不需要刻意强调。”
贺循真抬眼。
“记录上写得很清楚。”
“那您这些年和乔小姐还有联系吗？”
“没有。”
乔弥笙指尖一紧。
“多久？”
“十二年。”
直播间再次沸腾。
记者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答案。
“既然已经十二年没有联系，您为什么还愿意为她出面？”
“我说过，我在还原事实。”
“只是因为事实？”
贺循真没有回答。
那几秒钟的停顿，比任何回答都更容易让人产生猜测。
记者立刻追问：“贺教授，您和乔弥笙究竟是什么关系？”
化妆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乔弥笙看着他。
她以为贺循真会结束连线。
他从不回答与研究无关的问题，也没有义务把自己的私人生活放进一场娱乐新闻中。
哪怕他说一句普通同学，也足够解释过去的一切。
贺循真摘下眼镜。
失去镜片遮挡后，他的眉眼显得更加清晰。左眉下那道浅淡的疤，也彻底暴露在灯光中。
他看向镜头。
“高中同学。”
乔弥笙垂下眼。
果然。
下一秒，贺循真的声音再次从直播中传来。
平静，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也是我的初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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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