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站叫的出租车刚驶过临川一中，乔弥笙就收到了母亲的消息。
【先别回店里。你爸来了。】
她坐在后排，盯着那行字没出声。陶葵和陈渡坐在她两侧，贺循真坐在副驾驶。再过一个路口，就是母亲的裁缝铺。
“师傅，前面便利店停一下。”她忽然说。
陶葵转过头：“怎么了？”
“我爸在店里。”
车内一下安静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过来：“要掉头吗？”
“先在前面停吧。”
陈渡把冰饮放稳，往窗外找能停车的位置。陶葵没有追问，只握了一下乔弥笙的手。车靠边后，贺循真下去打开后备厢，替她把行李箱提到路边。
“我自己过去。”乔弥笙说。
“好。”他松开拉杆，“我把箱子放在路口便利店，你出来再拿。”
他没有问能不能陪她见父亲，也没有说那是她爸、总该听听解释。
乔弥笙站在原地，看他把箱子拖过马路，才往裁缝铺走。
店门只开了一半。
灯下摆着一件刚改完的校服，袖口还别着两枚大头针。乔母坐在缝纫机旁，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背微微佝偻，头发里有了白，膝上放着只旧公文包。
乔弥笙小时候觉得父亲很高。
她站在门外看了几秒，才认出他还是从前那个人。
乔启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似乎准备了很多话，真正看见女儿时，却只站起来，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乔弥笙走进店里。
“我妈说你来了。我过来看看。”
她没有叫他。
乔启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他想替她拉椅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乔母说：“我已经问过，他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我知道。”乔弥笙看向父亲，“你找我们什么事？”
乔启明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旧公司的几份账目复印件，还有赵长勇近来发给他的消息。
其中一条附着乔弥笙在写字楼门口替人签名的照片。
照片拍于她第一次上热搜的第二天。那个女孩举着便利店小票，正高兴地和她说话。镜头从稍远的地方拍来，连写字楼门牌都拍得清楚。
消息下面只有一行字：
【你女儿现在挣得比以前多了吧？】
乔弥笙把手机放回桌面，手指有些凉。
“他联系过你？”她问。
“联系了。”乔启明说，“我告诉他，债务上的事来找我，不准去找你们。”
“他说好了吗？”
乔启明没有回答。
乔弥笙明白了。
“这些材料我会交给帮我们核账的人。”乔母合上纸袋，“你该提供的原件，也按他说的时间送过去。今天坐在这里说，解决不了账上的问题。”
“我会去。”乔启明说。
乔母看了他一眼：“这次你自己去。”
店里只剩窗外的车声。
乔弥笙看着父亲。他带来的账目或许有用，得由母亲请来的人核对；那些消息也该留下。但这解释不了从前的事。
“你知道赵长勇去过学校吗？”她问。
“你妈刚告诉我。”
“他还去过片场。”
乔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从前父亲公司的电话一响，家里便有人低声说账款、说货、说下个月。后来家里卖了房，他离开临川。乔弥笙起初等他来解释，等到要适应新的学校、第一次进片场、学着看母亲的缴费提醒时，便不再等了。
乔启明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下来。
“我以为我不露面，那些人就不会一直盯着你们。后来越拖越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来。”
乔母闻言，抬起了头。
“你不回来，我们一样要接他们的电话。”她说，“弥笙还未成年，你把事情留给我们，不能说成是在保护我们。”
乔启明没再替自己解释。
“是。”他说，“是我做错了。”
乔弥笙望着店门外。卷帘门拉到一半，行人的腿从门前经过，一双接着一双。父亲若早些回来，她未必会原谅他；可她至少不用在上了热搜之后，才知道他还看得见她的消息。
“我现在不想听你讲以后会怎样。”她说，“你先把该交的材料交了，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
乔启明点头：“好。”
“也别再让赵长勇拿我和妈妈催你。”
她说完，起身出了店门。
夏末的空气闷得厉害。乔弥笙走到路口便利店，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放在收银台旁，拉杆坏掉的那一边被一根细绳固定住了。
贺循真坐在窗边，面前有两瓶没开封的水。
他看见她，站了起来：“拉杆里面有个卡扣松了。我只能先固定，回头得换零件。”
“你真修了？”
“说过要看看。”
乔弥笙摸了摸那根打好的绳结，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贺循真拿起一瓶水，拧松瓶盖再递给她。她喝了大半瓶，两个人才把行李箱拖出便利店。
街灯照着人行道。陶葵和陈渡已经回去，临走前在群里留了消息，说饮料给她放在店里，等她有空再喝。
“你不用等我这么久。”乔弥笙说。
“箱子还在我这儿。”
“你可以放下就走。”
“可以。”贺循真停了停，“但我想等你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夏夜里被热风吹散的沙哑。
乔弥笙握紧了水瓶。
她本来有很多话能说。父亲说了什么，母亲是什么表情，赵长勇为什么又拿她的照片做文章。可这些事一旦从头讲起，好像就会占满今晚所有的时间。
最后她只说：“他这次不是来找我要钱的。”
“嗯。”
“可我还是不想马上原谅他。”
“那就不用马上原谅。”
乔弥笙侧头看他：“你总能说得这么简单。”
“听起来简单。”贺循真说，“做起来应该不容易。”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并排落在路上。经过一盏坏掉的路灯，两道影子短暂地消失；走到下一盏灯下，又重新出现。
他们没有再谈乔启明。贺循真送她走到住处附近，确认行李箱能拉上台阶，才转身回去。
第二天，乔母带着那些材料去见帮她核对账目的人。
乔启明按约定去了，把能找到的原件和自己的联系地址留下。哪些账目还要查、他要承担什么，由成年人接着处理。
乔母回家后没有替他说好话，只告诉乔弥笙：“他今天去了。”
乔弥笙点头。
父亲来过这件事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但这一次，他至少没有再让母亲代他回答。
九月开学，临川一中进入高三。
陶葵在课桌上贴了一张自己画的倒计时，第一天就贴歪了。陈渡路过，伸手替她扶正，又被她嫌弃数字写得像器材编号。
梁正德抱着新学期的课表进教室，看见后排桌上的相机包，只说：“高三了，社团活动按学校安排。陈渡，别把镜头伸到别人卷子上。”
陈渡立刻把相机包塞进桌肚。
全班笑了一阵，铃声便响了。
课间，梁正德单独叫住乔弥笙，问她接下来有没有拍摄安排。
“八月那部戏拍完了，暂时没有确定的。”
“有新安排，提前把时间给我和你妈妈看。”梁正德说，“学校不会因为你演戏就当你没课，也不会让你到了片场才想起来请假。”
这话不算好听，却说得明白。
乔弥笙答应下来。
回教室时，贺循真正把一本习题册放到她桌上。封面夹着一张便签，写了她暑假没赶上的几节内容。旁边，陶葵正在和陈渡争论倒计时究竟从今天算不算第一天。
高三的日子像一下子被推到了眼前。
晚自习结束，乔弥笙手机里多了一封冉姐发来的邮件。
不是正式邀约，而是一份先请她读的剧本。导演看过闻阮，也看过她八月拍的片段，想让她试一部电影的主要配角。
角色戏份很重，拍摄预计从冬天开始，可能占到高三下学期。
冉姐在邮件末尾写：
【先看故事。不合适就不谈；喜欢也别急着答应。读完我们再和你妈妈、学校一起商量。】
乔弥笙走出教学楼，站在灯下点开第一页。
故事开头，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拎着箱子离开家乡。她本来只打算走一小段路，后来发现，前面的车站比她想的要远。
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头，看见陶葵、陈渡和贺循真正站在校门口等她。
乔弥笙没有继续往下翻。
她先朝他们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