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弥笙把那段十九秒的视频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只顾着看自己有没有记错。
第二遍,她看见画面角落露出的半张署名表。
第三遍,她终于弄明白对方从哪里下的刀。
贺循真说“你拿去给许老师”的部分不见了。
她拿起硬盘之后,视频也立刻结束。许老师办公室里的核对、签字、归还,更不可能出现在这个镜头里。
标题却已经替她写好了经过。
冉姐伸手按灭屏幕:“先留证据。别回复。”
车开到裁缝铺门口,乔母还没关灯。她从女儿脸上看出不对,听完事情,只问:“学校那边保存了原片吗?”
“保存了。”
“那先进去吃饭。”
乔弥笙没动:“妈,论坛里有人说他竞赛资格没了。”
“老师告诉你没了吗?”
“没有。”
“那就别替那些人把话说实了。”乔母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留出让她们进出的空隙,“你们上午做过什么,学校有记录。明天我陪你去把该说的说清楚。”
冉姐已经联系上许老师。论坛管理员会先保存帖子和上传信息,再限制传播;学校也联系了贺循真的家长。需要说明的事,由监护人和学校出面,不让两个学生顶着猜测去跟人争。
那晚,乔弥笙还是没怎么睡。
她担心贺循真收到多少消息,也担心他的报名来不来得及恢复。半夜,她点开“天气不允许”,看见陶葵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渡的相机放在桌上,旁边是两根没拆封的冰棍。
【陶葵:让陈渡先别乱删文件。他现在看自己的相机像看一颗定时炸弹。】
【陈渡:我没乱删。我在检查还有没有别的素材被人动过。】
【陶葵:有老师在查共享文件夹。你把原卡收好,先吃冰。】
隔了一会儿,陈渡回:【化了。】
陶葵:【那你看,我叫你先吃。】
乔弥笙盯着对话,心里紧绷的那根线终于松开一点。
她打字:【相机不是你的错。】
陈渡很快回过来:【我知道。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乔弥笙跟母亲一起进了学校。
旧实验楼的窗框还没刷完,门口依旧堆着木板。昨天她从这里离开时,鞋尖蹭了一点白漆,回家也没擦掉。今天那道白色还留在鞋上。
许老师没有让他们回到昨晚的论坛里逐条辩解,而是把几份材料摆在一张桌上。
一份是四个人签过字的项目署名表。
一份是学校接收文件的登记,上面有乔弥笙昨天上午的签名。
另一份,是陈渡相机里那段未经剪辑的一分零六秒。
贺循真和父亲已经到了。乔弥笙进门时,他正站在屏幕旁,帮许老师接好音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先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她鞋尖那道白漆上。
他左眉的伤痕在窗边的光里很淡。乔弥笙忽然想起上一次他们的家长同时赶到,是在老街,她陪他去处理伤口。
这一次,谁都没有受伤。
她却觉得,比那晚更难开口。
许老师按下播放。
屏幕里的教室嘈杂又明亮。陈渡调好镜头跑出画面;贺循真接上硬盘,核对文件,把它放到桌上。
“这个你拿去给许老师。”
声音很清楚。
乔弥笙低头回消息,贺循真走去柜子前拿署名表。她伸手拿起硬盘,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后面还有一小段空镜头,直到陈渡走过来关机。
没有人说话。
许老师关掉播放器,指向另一份登记:“她把硬盘送到我办公室,我当面核对并复制了文件。硬盘随后还给她,学校保留了一份。这张表上的时间、签名都能对应。”
负责竞赛报名的老师又拿出贺循真的个人实验报告。报告的实验时间、地点、数据来源与四人影像项目分别列着,冬令营的原始记录也已经联系营方确认。
“材料昨晚提交上去了。”他说,“报名仍处于暂缓审核,不是取消资格。学校今天会继续催办。”
乔母听完,才看向女儿:“你昨天跟我说的,和记录一样。”
“本来就一样。”乔弥笙说。
她声音不大。贺循真却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有件事到这时才让乔弥笙难受:她需要坐在这里,看一遍录像、签名和时间,证明自己确实做了昨天上午做过的事。
学校的信息老师也在场。他说明了目前能确认的情况:陈渡交来的完整花絮,被放进项目原始素材文件夹;为了准备暑期展映,学校宣传部门此前给合作制作方开过素材访问权限。那段十九秒的视频来自这份原片,但究竟是谁下载、剪辑和上传,还需要核查,不能凭现有记录认定某个人。
后续的访问记录由学校保全,合同和权限也由学校去查。
陈渡坐在最后一排,手指一直搭在相机包的背带上。听到这里,他才慢慢把手松开。
“原片暂时不要往论坛发。”许老师接着说,“画面里有几个未成年人,也拍到了项目文件。学校会先发布经过核对的文字说明,澄清硬盘交接和报名状态。等把传播范围和授权问题确认清楚,再决定是否需要公开片段。”
陶葵举起手,又放下:“那发帖的人说他资格没了——”
“会明确写,没有取消。”负责报名的老师说。
“好。”陶葵点头,“这一句一定要放前面。昨天好多人只看标题。”
学校的说明在当天中午发布。
没有耸动的标题,也没有把陈渡的一分零六秒剪成另一段更适合传播的视频。说明列出了四人项目的准确分工、硬盘由贺循真委托乔弥笙交给许老师的经过,并澄清个人竞赛报名尚在核对、从未作出取消资格的决定。
原帖被限制转发后,热度很快降下去。
有人删了先前的猜测,也有人仍觉得“学校说的不一定可信”。乔弥笙看过几条,便不再翻了。冉姐替她留存了必要的页面,告诉她剩下的不是靠她刷新手机就能解决的。
午后,陶葵和陈渡去买水,乔弥笙在楼梯口等母亲跟许老师说完话。贺循真从教务处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还要补交的材料。
两人沿着刚刷过漆的走廊往下走。
“你昨天是不是一直没睡?”他问。
“睡了几个小时。”
“我也差不多。”
“你不是最会按时睡觉?”
“昨天不太会。”
他答得很认真,乔弥笙反倒笑了一下。
走到楼梯转角,她停住:“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你还会让我送那个硬盘吗?”
贺循真也停下来。
“会。”他说。
乔弥笙抬头。
“但我会让陈渡把镜头架近一点。”他想了想,又补一句,“最好把许老师办公室也拍进去。”
“那得架两台相机。”
“找学校借。”
明明是一件糟糕的事,被他说得像他们又在讨论拍摄方案。乔弥笙笑出声,笑完之后,胸口却微微发酸。
贺循真看着她,收起了玩笑的神情。
“他们把我说的话剪掉了。”他说,“我说过的话没变。你不用因为那十九秒,怀疑我会怎么想你。”
楼下传来陶葵叫他们的声音。
乔弥笙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接过他怀里最上面那几份材料。
“哪份要送回去?”
“这两份。”
“那一起走。”
竞赛报名的回复是在第三个工作日下午到的。
核查未发现贺循真的个人实验报告使用四人影像项目的数据冒充独立成果;学校提交的原始记录和说明被接受,报名状态恢复。前后暂缓审核了三个工作日,赶在截止前完成提交。
同一天,冉姐接到了南城选角导演的电话。
那个总是笑着帮别人出头、最后独自走过操场的角色,定了乔弥笙。拍摄排在开学前,档期不长,剧组会按她的年龄和学校安排工作时间。
乔弥笙接电话时,正坐在裁缝铺后面的小桌边写作业。她把纸上写到一半的题压住,听冉姐说完,怔了片刻才问:“是我第二遍试的那条?”
“导演提了那条。”冉姐说,“他说你回头看教学楼的时候,终于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挂断电话,乔弥笙先把消息告诉母亲,然后发进“天气不允许”。
陶葵回得最快:【贺循真报名恢复,乔乔拿到新角色。今晚必须庆祝,理由两个,一个都不能省。】
陈渡:【冰棍还买昨天那种吗?】
陶葵:【昨天那种化得太快。】
贺循真隔了几分钟才出现。
【恭喜。】
又过了一会儿,他单独给乔弥笙发来消息。
【操场那场,什么时候能看?】
乔弥笙想起那天在南城,自己站在空荡荡的看台前,隔着操场望向一排没有人的教室。
【还没拍完呢。】
【那我等。】
她看着屏幕,正要回复,冉姐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工作安排。
学校刚联系了她和乔母。宣传素材的访问记录还在核对,但有一件事已经确认:剪出十九秒视频的人,拿到的不是陈渡相机里的文件。
有人从学校交给外部制作方的那份素材里,取走了完整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