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临川一中旧实验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油漆味。
学校趁暑假修窗框,楼梯口堆着拆下来的旧木板。乔弥笙从板子旁挤过去,鞋尖不小心蹭上一道白漆。
“别动。”陶葵蹲下来,拿纸巾替她擦,“你今天还要去南城,穿着这个进片场,冉姐会以为我们把你带去粉刷墙了。”
“我本来就是来搬东西的。”乔弥笙说。
“性质不一样。搬东西是劳动,粉刷墙是另一个工种。”
教室里,陈渡正对着一排移动硬盘发愁。
学校要求把这学年的展映素材归档。照片、录音、四个人剪过的影像,连同许老师修改过的说明文字,分散在好几台电脑里。平时各用各的没什么问题,一旦要交,文件名便开始显露出各自的性格。
陶葵的文件夹叫“这回真的是最终版”。
陈渡的叫“最终版以后再改”。
乔弥笙的叫“千万别用第三条”。
贺循真的文件夹规规矩矩标着日期,进去之后却有十二份表格,其中一份名叫“暂不采用”。
“你们搞科学的也会舍不得删废稿?”陶葵问。
“留着说明为什么不用。”贺循真说。
“你赢了。”
许老师过来时,四个人已经把桌子占满了。窗外的蝉叫得响,陈渡把小风扇对准电脑,风吹得登记表哗哗翻页。
许老师拿起成片看了一遍,在结尾处按了暂停。
画面里,夜空渐渐亮起来,最后落下一行字:有些变化,需要等下一张照片。
“这句可以。”他点头,“前面关于七十一号影像的说明,也改得清楚。”
他们最初发现的那处光点变化,后来仍没能确认原因。不同批次的照片受天气和设备状态影响,现有材料不足以判断它究竟是什么。
陈渡有点遗憾,却没有把那段删掉。
影片里保留了他们第一次兴奋地圈出光点的画面,也保留了许老师带他们重新核对照片、发现证据不够的过程。剪到这里时,陶葵配了一句旁白:“没看明白的时候,先承认没看明白。”
许老师说,这比硬给它安个名字有意思。
归档表上,四个人各自的工作写得很具体:贺循真负责观测方案和数据整理,陈渡负责拍摄与剪辑,陶葵负责采访与解说,乔弥笙参与影像筛选和叙事设计。
没有谁是“主演”,也没有谁独自发现了一颗星。
许老师核完表,去办公室准备学校的接收登记。陈渡还差几个片尾花絮镜头,便把相机架在教室后排,镜头对准四个人常坐的长桌。
“谁都别看镜头。”他说,“你们就像平时一样做事。”
陶葵抬起手:“平时你说这句话,我一般会看。”
“所以我主要是在提醒你。”
相机亮着红灯。陈渡回到电脑前,把片尾字幕最后一次导出。
乔弥笙看了眼时间。冉姐的车十二点来接,她得在十一点半之前离开学校。
“我送归档盘去许老师办公室。”她说,“正好顺路。”
“等一下。”
贺循真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灰色的移动硬盘,接上电脑,逐项核对文件。屏幕上跳出《等下一张照片》的成片、照片原件、授权记录和四个人确认过的署名表。
乔弥笙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把最后一份文件移进去。
“这是交学校的?”她问。
“嗯。许老师复制完,盘会还给我们。”
“你备份了吗?”
“备了两份。”贺循真拔下连接线,把硬盘放到桌面上,“一份在家里,一份在学校电脑里。这个你拿去给许老师。”
乔弥笙刚伸手,手机便震起来。冉姐发来消息,说路上有点堵,可能会晚十分钟。
她低头回复。贺循真趁这个空当,走到靠墙的柜子前,去拿压在资料夹下面的署名表。等她收起手机,便拿起了桌上的硬盘。
“别忘了那张纸。”她说。
“拿着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后排的相机还在录。陈渡埋头盯着导出进度,没有发现。
镜头里留下了一张空桌。过了一会儿,陶葵抱着一摞旧照片从门外经过,探头喊陈渡去帮忙。陈渡这才过来关机。
这一段花絮后来被相机自动存成了一个一分零六秒的文件。他当时看了一眼缩略图,只当拍到了四个人收拾材料,和其他素材一起存进了文件夹。
许老师在办公室接收了硬盘,当着乔弥笙的面核对文件,又把学校电脑里的备份打开给她看。
“这些是原始素材,不能只存一处。”他说,“登记表你签个字,盘先带回去。下学期展映要用,学校这里已经留好一份。”
乔弥笙签下名字。许老师让她再看看四个人的署名,她从头读到尾,确定没有漏掉谁,才把硬盘收进背包内袋。
从办公室出来时,贺循真还站在走廊上。
“你不是要赶车?”她问。
“等你确认完。”
“怕我没送到?”
“怕他们少写你的名字。”
乔弥笙笑了一声:“你不相信梁老师?”
“相信。”他看着她,“再看一遍比较放心。”
太阳透过刚擦过的窗玻璃照进来,在他肩上落下一道亮光。乔弥笙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第一次闯上天台,撞坏设备,心里只想着这一笔钱该怎么赔。那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认识三个人,还会和他们一起做完一部影片。
“名字都在。”她说,“一个没少。”
校门外停着冉姐的车。乔弥笙跑下台阶,回头冲贺循真挥了挥手。
“等我今天拍完,发消息给你。”
“好。”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她看见陶葵和陈渡从楼里跑出来。陈渡抱着相机,陶葵举着一张不知从哪翻出的旧照片追他。两个人的声音隔着车窗已经听不清了。
乔弥笙把手机拿出来,拍下渐渐远去的学校大门,发进“天气不允许”。
【归档结束。等我下次回来,请你们吃冰。】
陶葵很快回复:【截图了。四个人,不能买三根。】
陈渡:【我拍的视频能当证据。】
贺循真:【我不吃太甜的。】
乔弥笙:【那你自己挑。】
她收起手机,在车上读起下午的剧本。戏里那个总在笑的高中生,今天要拍她独自走过操场的镜头。导演还没最终定下人选,只让她来试拍一条。
窗外的街道一段段后退。她低头看台词,直到冉姐把一瓶水递过来,问她有没有吃早饭。
另一边,旧实验楼里的归档工作也到了尾声。
许老师刚把登记表送去教务处,就被叫进了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收件人包括学校教务处和负责夏季竞赛报名的老师。
邮件没有署名。
里面说,贺循真正在报名的个人物理竞赛项目,可能用了集体展映项目的原始数据,却没有在个人材料里说明;又说他当天把存有原始文件的硬盘交给了近期受到关注的演员乔弥笙,学校应先核实材料是否被用于对外宣传。
邮件附了两张图片。
一张是贺循真的竞赛报名页面,拍得很模糊,关键内容几乎看不清。
另一张却很清楚——是去年那张已经被他们要求撤下的旧海报。上面仍印着那行错误的字:主演,青年演员乔弥笙。
许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张海报当时就改过。”他说,“学生的分工和署名有完整记录。竞赛材料是循真自己写的,跟影片也不是一回事。”
负责报名的老师点头:“所以要核对,不能凭邮件定论。但举报已经抄送到上级报名审核邮箱,学校现在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把另一张表推到梁老师面前。
在核对完成前,贺循真的个人报名材料暂缓提交。三天后是截止时间,若能及时说明清楚,仍来得及恢复。
许老师拿起表,没有立刻说话。
楼下,陈渡抱着相机,正和陶葵争论那张旧照片该不该留进片尾。教室的风扇还在转,四个人刚刚签过字的归档表,复印件整齐地放在桌上。
他们以为这件事已经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