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决绝的谎言

# 第20章:决绝的谎言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病房里亮着惨白的光。

夏晴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好好治病,别找我。”

六个字,一个标点。简单,冰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所有联系。她反复确认发信人——是林子天,那个会在台风夜背着她跑过三条街的林子天,那个会笨拙地给她煮粥的林子天,那个握着她的手链点头说“好”的林子天。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不是病发的绞痛,而是某种更深、更缓慢的撕裂感。她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屏幕上曲线起伏,心率在上升。

“晴川?”夏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怎么了?不舒服吗?”

夏晴川迅速按灭手机屏幕,把它塞到枕头下。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事,妈。就是……躺久了有点闷。”

“闷也不能乱动。”夏母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秦医生说你要静养,至少再观察一周。你爸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心脏专家,下周会诊……”

“妈。”夏晴川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出院。”

“什么?”夏母愣住了,“你胡说什么!你现在的情况——”

“我现在很清醒。”夏晴川掀开被子,坐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因为虚弱,也因为胸口那股闷痛。但她还是坚持着,双脚踩到冰凉的地板上,“我要回老城区。”

“你疯了!”夏母的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

“我知道。”夏晴川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惊,“我知道我差点死了。是林子天把我送来的。他救了我。现在他不见了,我要去找他。”

“他不见了对你是好事!”夏母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个男孩子……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爸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也明白了。晴川,听话,好好治病,以后……”

“以后什么?”夏晴川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以后我还能活多久?两年?一年?还是更短?妈,我不想把剩下的时间都浪费在医院里。我想见他,现在就要见。”

她甩开母亲的手,站起来。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发黑。她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柜子上摆着果篮、鲜花、各种补品,都是夏家的亲戚朋友送来的。包装精美,价值不菲,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距离感。

“晴川!”夏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妈妈求你……”

“妈,对不起。”夏晴川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她脱下病号服,换上自己带来的那件白色棉质连衣裙——那是她离开家时带的,洗得有些发旧,但很柔软。裙摆上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污渍,是那天在便利店擦货架时沾上的。

她穿好衣服,拿起手机和随身的小包。包里没什么东西:一点零钱,一支口红,还有那张折得很小的“遗愿清单”。

“你要去哪?你爸马上就来了!”夏母挡在门口。

“那就告诉他,我去完成我的清单了。”夏晴川绕过母亲,拉开病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味道,甜腻得不真实。VIP病房区的护士站,两个护士正在低声交谈,看见她出来,都愣住了。

“夏小姐,您不能……”

“我出去透透气。”夏晴川说,脚步不停。

她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她咬着嘴唇,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她穿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推开沉重的玻璃门。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灰尘的味道。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老城区,幸福路。”她说。

***

出租车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颠簸。窗外是熟悉的景象:斑驳的墙壁,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坐在门口摇扇子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有下水道的酸腐味,有生活的烟火气。

夏晴川付了钱,下车。站在幸福路的路口,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先去了便利店。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陈姨正在整理货架,听见门铃声,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晴川?”陈姨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你……你身体好了吗?”

“陈姨。”夏晴川的声音有些哑,“我找林子天。他……他在吗?”

陈姨的表情变得复杂。她看了看夏晴川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紧紧攥着包带的手,叹了口气:“小天他……搬走了。”

“搬走?”夏晴川的心脏又是一紧,“什么时候?搬去哪了?”

“就昨天。”陈姨说,“他回来收拾东西,把钥匙还给我了。我问他要搬去哪,他没说。只让我转告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说,欠你的,以后会还。”

“欠我?”夏晴川笑了,笑声干涩,“他欠我什么?他什么都不欠我。”

“晴川啊……”陈姨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小天那孩子,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他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夏晴川摇头,“我们没有吵架。”

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吵架。他只是发了一条信息,然后就消失了。

“那……你要不要去他住的地方看看?”陈姨说,“虽然搬走了,但说不定留了什么……”

夏晴川转身就跑。

她穿过小巷,跑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急促得像她的心跳。她停在四楼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敲门。

“林子天!林子天!”

没有回应。

她用力拧门把手——锁着的。她蹲下身,透过门缝往里看。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她站起来,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水泥地冰凉,透过薄薄的裙摆渗进皮肤。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有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但没有林子天的气息,没有他走路时轻微的脚步声,没有他煮面时锅铲碰撞的声音。

他真的走了。

不告而别。

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

夏晴川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她走到阳台——从她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这个阳台。现在,阳台上空荡荡的。那件晾着的白色T恤不见了,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也不见了。只有几盆多肉植物还留在窗台上,在午后的阳光里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盆的叶片——是那盆叫“小坚强”的。叶片有些发软,边缘微微发皱,缺水了。

林子天连它们都不要了。

夏晴川转身下楼。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菜市场,穿过小广场,穿过那些她和林子天曾经一起走过的街巷。每一个转角,每一个路口,都好像能看到他的影子——他走在前面,背影挺拔;他停下来等她,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他蹲在路边喂流浪猫,手指轻轻挠着猫的下巴。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清晰得让她怀疑,那个发信息说“别找我”的人,和记忆里的林子天,是不是同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边缘镶着金边。老城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

夏晴川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

她想起林子天说过的话。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天台上,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说:“有些地方,你最好永远别去。”

“哪里?”她问。

“地下拳场。”他说。

她当时不懂,只是觉得那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可怕。现在,她懂了。

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哪。有一次,她无意中听见便利店里的两个老顾客聊天,说“老钢厂那边晚上可热闹了”。她追问,其中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说:“小姑娘别打听,那不是你去的地方。打黑拳的,赌钱的,乱得很。”

老钢厂。

夏晴川拦了一辆摩托车:“师傅,去老钢厂。”

骑摩托的中年男人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古怪:“小姑娘,去那干嘛?那边晚上……”

“我去找人。”夏晴川说,掏出五十块钱,“麻烦快点。”

***

老钢厂在城西,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高大的厂房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窗户破碎,墙壁斑驳。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得半人高。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合着垃圾堆的酸臭。

夏晴川让摩托车停在路口,自己走进去。

越往里走,越能听到隐约的喧哗声——男人的吼叫,口哨声,重物撞击的闷响。声音从一栋最大的厂房里传出来,厂房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灯下站着几个人,正在抽烟。

夏晴川躲在阴影里,看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风很凉,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抱紧手臂,牙齿轻轻打颤。胸口又开始闷痛,她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要等他。

她不相信他会那样对她。

她要亲口问他,为什么。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几辆车陆续开进来。从车上下来的人,穿着打扮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戾气。他们互相打招呼,说笑着走进厂房。

然后,她看到了他。

林子天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上下来。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外面套了件夹克。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清晰的发际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具行走的躯壳。

他身边跟着一个男人——夏晴川记得那张脸。刀疤,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他拍着林子天的肩膀,嘴里说着什么,林子天只是点头。

夏晴川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冲了出去。

“林子天!”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压过了厂房里的喧哗。门口抽烟的几个男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和玩味。

林子天停下脚步,转过身。

四目相对。

夏晴川看见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过——是震惊?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快得她抓不住。下一秒,他的眼神就恢复了冰冷,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你怎么在这?”他开口,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我找你。”夏晴川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我给你发信息,你没回。我去便利店,陈姨说你搬走了。我去出租屋,你不在。林子天,你告诉我,为什么?”

林子天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刀疤在旁边笑了:“哟,小女朋友找上门了?小天,不介绍一下?”

“她不是我女朋友。”林子天说,声音冷得像冰碴,“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夏晴川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熟悉的脸,看着这双她曾经在里面看到过温柔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冷漠。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子天重复,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之前帮你,只是看你可怜。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跑出来体验生活,迷路了,饿肚子了,挺可怜的。我就顺手帮了一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现在你家人来了,我也该拿回我的报酬了。打拳,来钱快。你爸给的那点感谢费,不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进夏晴川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夺走了,胸口闷得发疼,眼前开始发黑。她后退一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捂住胸口,手指冰凉。

林子天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捂着胸口的手,看着她眼睛里迅速积聚的泪水。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继续这场表演。

“所以……”夏晴川的声音破碎,“所以那些……都是假的?你帮我,照顾我,陪我完成清单……都是因为可怜我?都是为了……钱?”

林子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冰冷陌生。

“回答我!”夏晴川突然提高声音,眼泪终于滑落,“林子天,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林子天移开视线,看向厂房门口那两盏惨白的灯。灯光刺眼,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更冷了:“是。都是假的。现在你知道了,可以走了。回你的医院,回你的别墅,别再来了。这种地方,不适合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子天!”夏晴川想追上去,但胸口一阵剧痛,让她不得不停下。她弯下腰,大口喘气,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他的背影,挺直,决绝,一步步走向那扇黑暗的门。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门开了,里面的喧哗声涌出来——吼叫,口哨,疯狂的呐喊。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林子天走进光里,然后,身影被黑暗吞没。

门关上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夏晴川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淌。夜风吹过,吹干脸上的泪痕,留下冰凉的刺痛。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漏出的微弱光线,看着门口那几个男人投来的、带着怜悯或嘲弄的目光。

她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破碎,在风里散开。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地方。脚步踉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她没有回头。

***

厂房里,震耳欲聋的喧哗几乎要掀翻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烟草味和廉价香水味。聚光灯打在中央的铁笼里,两个**上身的男人正在搏斗。拳头砸在□□上的闷响,被观众的吼叫淹没。钞票在空中飞舞,落在沾满污渍的地面上。

林子天靠在后台的墙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夏晴川的声音——“都是假的?”“回答我!”“林子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脏上。他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捂着胸口的手,想起她眼睛里破碎的光。他想冲出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我爱你这句是真的。

但他不能。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他松开手,看着那些渗血的月牙形伤口,然后,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拳峰擦破,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墙壁流下,在灰白的墙面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疼痛从手背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尖锐,清晰,让他暂时忘记了心脏的绞痛。

“演得不错。”

刀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过来,递给林子天一支烟。林子天没接,刀疤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那小姑娘,看起来是真伤心了。”刀疤说,语气里带着玩味,“不过这样也好,断了她的念想,对你对她都好。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林子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放心。”刀疤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这场你赢了,之前的债,一笔勾销。我说到做到。”

“疯狗呢?”林子天问,声音沙哑。

“在热身。”刀疤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状态不错。你小心点,那家伙最近几场都赢了,下手狠。”

林子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角落里,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正在打沙袋。他光着上身,肌肉虬结,背上纹着一只狰狞的狼头。每一拳都又快又重,沙袋被打得剧烈摇晃,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就是疯狗。地下拳场最近风头最盛的拳手,以凶狠残暴著称。和他打过的对手,轻则骨折,重则昏迷。

林子天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灰尘里晕开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他想,如果今晚他输了,死在这里,夏晴川会不会知道?

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哭?

会不会……原谅他?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很小的“遗愿清单”,展开。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1. 在海边看一次日出

2. 谈一场恋爱

3. 被一个人真心爱着

4. 帮助一个陌生人

5. 吃一次路边摊

6. 坐一次摩天轮

7. 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

8. 学会做一道菜

9. 看一场演唱会

10. 勇敢地说一次“不”

他完成了多少?

他陪她看了日出(虽然不是海边),他让她体验了恋爱(虽然短暂),他真心爱着她(虽然不能说出口)。他帮助过她(虽然她不知道那也是救赎他自己),他带她吃了路边摊,他陪她坐了摩天轮……

剩下的,他可能没机会陪她完成了。

林子天把清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撕下自己夹克的内衬一角,简单包扎了流血的手。

“该你了。”刀疤说。

外面的喧哗声突然拔高,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是裁判宣布胜利的声音。观众在欢呼,在咒骂,在疯狂地喊着一个名字——“疯狗!疯狗!疯狗!”

林子天站直身体,脱下夹克,扔在地上。

他走进通道,走向那片被聚光灯照亮的、充满血腥和暴力的舞台。

走向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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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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