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积蓄的期待，在开学日这天，如同破闸的春水，汹涌地漫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淡淡硫磺味，混合着新书本的墨香，以及同学们久别重逢的喧闹声。
许林晚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心跳比脚步更快地迈入了高一（1）班的教室。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他已经到了。
汪晟正侧身坐着，低头翻看一本新发的物理教材，晨曦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拔的鼻梁上投下浅金色的光晕，神情是惯有的专注。一个寒假未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许林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深吸一口气，才故作镇定地走过去。
刚走到座位旁，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
那一瞬间，许林晚仿佛看到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没有冰冷的疏离，也没有刻意的热情，那是一种……介于熟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之间的东西。
她按捺住砰砰的心跳，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拿出课本，而是像执行一个秘密仪式般，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旺旺雪饼。
然后，她转过身，将那块印着醒目卡通头像的旺旺雪饼，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物理书上。
汪晟的目光落在那个与周遭学习氛围格格不入的零食上，微微一怔。
许林晚趁着他愣神的功夫，飞快地、俏皮地朝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用口型清晰地比划了四个字——
“旺、旺、雪、饼。”
说完，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羞涩和期待，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随时准备缩回去的的小猫。
汪晟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怔愣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那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纵容的温煦笑意，像初春融化冰面的第一缕阳光，虽然浅淡，却足以让人感受到温度。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块旺旺雪饼，然后，在许林晚屏息的注视下，从容地、郑重其事地，将它放进了自己课桌抽屉的深处，挨着他的文具盒旁边。
一个小小的，幼稚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就在这无声的动作中，被安然存放了起来。空气里仿佛有甜丝丝的分子在悄然弥漫。
开学初的忙乱接踵而至。发新书，调整座位，班主任总结上学期，展望新学期。一切都按部就班，却又因为身边人的存在，而变得与众不同。许林晚觉得，连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都变得清新起来。
然而，这种刚刚回升的温馨气氛，在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下一项事宜时，被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同学们，下学期高二，我们将面临文理分科。这是高中阶段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们未来的学习方向和职业规划。”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严肃，“大家可以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兴趣、特长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这个周末，可以把意向表带回去，和父母好好商量一下，下周一一早交上来。”
“文理分科”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猝不及防地砸进了许林晚刚刚荡漾起涟漪的心湖。
几乎没有任何疑问，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旁的汪晟。他依旧坐得笔直，神色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通知。他当然是理科。他的数理化几乎科科顶尖，逻辑思维能力超群，那是他天然就该驰骋的疆场。他甚至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答案就写在他那些近乎满分的试卷上。
可她自己呢？
文科，几乎是毋庸置疑的选择。她热爱那些承载着历史与情感的文字，享受在字里行间品味揣摩的乐趣，她的语文和英语成绩一直是她的骄傲，那是能让她找到自信和价值的领域。选择文科，对她而言是顺理成章，是扬长避短。
但是……
“更想离汪晟近一些。”
这个念头像一株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理智。如果选了文科，就意味着要离开这个班级，离开这个她好不容易才重新靠近了一点的座位，离开这个她可以偷偷叫他“旺旺雪饼”的人。一想到未来的教室里，身旁坐着的会是另一个陌生的同学，再也看不到他低头演算时的侧脸，再也感受不到他偶尔投来的、带着温度的目光，一种强烈的失落和恐慌就攫住了她。
可是理科呢？那些令她头痛欲裂的物理电路、化学方程式、生物遗传图谱……那是她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达到中游水平的领域。选择理科，意味着她要在他擅长的世界里艰难跋涉，意味着她可能要花费数倍的努力，才能不至于被甩得太远，意味着她可能会在他面前，暴露出更多自己的笨拙和无能。
离他近一些，就要直面自己的短板，在痛苦的泥沼里挣扎。
选择自己擅长的，就要承受与他分离的失落，退回到遥远的、只能仰望的距离。
这是一个两难的岔路口，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伴随着清晰的痛苦和不确定的代价。
许林晚低下头，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已然做出决断、正从容翻看物理书的汪晟，心里一片迷茫。
那条看似刚刚铺就的、通往他的小径，前方突然出现了岔路，迷雾重重。
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不知该往哪边迈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