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逞这天下午没课。
上午十点多,他给姜过夷发消息,说下午没有安排,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或者他去图书馆待着也行。姜过夷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说她中午点外卖,如果他不介意吃得简单,可以过来。
这个“过来”,当然不是他自己过来。
到现在为止,宇逞仍然没有姜过夷家的完整地址。她不是没有带他进过家门,也不是不允许他进入这个空间;相反,他已经来过几次,知道她家客厅的窗帘颜色,知道她沙发旁边有一条常用的薄毯,知道她习惯把护手霜放在茶几右侧。
但进入,和拥有地址,是两件事。
每一次都是姜过夷开车去接他,或者让他到某个固定地铁口、商场门口等她。她带他进小区,刷门禁,带他上楼,也由她决定什么时候送他离开。她不会给他发定位,不会报楼栋门牌,也不会默认他说“我今天没课”就可以自己出现在她家楼下。
宇逞当然知道,如果他真想知道,并不困难。来过几次以后,大概位置、附近路口、小区入口,他都能记住。可他没有把这种“能知道”变成“可以使用”。他知道这是姜过夷给私人空间留下的门,不是故意为难,也不是考验忠诚。她愿意让他进来,已经是一种允许;但这份允许不自动转化成长期通行证。
所以那天下午,他还是到了她说的那个地铁口。
姜过夷开车过去接他。车停到路边时,宇逞正站在树荫下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杯咖啡。她降下车窗,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
“你来我家还自带补给?”
宇逞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空手进你家,我怕审核不通过。”
姜过夷发动车子:“你没有审核资格。”
“那我申请观察资格。”
“观察你自己。”
宇逞上车以后,把咖啡放进杯架,水果袋放到脚边。姜过夷没有立刻往小区方向开,而是打了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
宇逞看了一眼窗外:“不回去?”
“先买点东西。”
“买什么?”
“菜。”
宇逞顿了一下:“菜?”
姜过夷看他一眼:“这个字很难理解?”
“不是。”宇逞笑了一下,“就是没想到你会去菜场。”
姜过夷听见这句话,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你觉得我不食人间烟火?”
“倒也不是。”宇逞靠回椅背,语气里还有一点没藏住的笑,“只是感觉你更像会在商超里把东西拿好,扫码,走人。”
“商超也买,菜场也买。”姜过夷把车停进路边停车位,解开安全带,“菜场有时候更方便,流通快,价格也不一定比所谓郊区小地方贵。城里面很多菜场挺好用的。”
宇逞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一个新知识点:“你还研究过这个?”
“基本生活常识。”姜过夷推开车门,“下车。”
菜场就在一条老街里面,外面看起来不大,入口处挂着一排红色和绿色的价签。她们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是下午人不算最多的时候,摊位还开着,声音却没有早市那么密。鱼摊前有水声,肉摊后面挂着亮一点的灯,蔬菜摊上青菜一排一排摊开,番茄、黄瓜、豆腐和菌菇分在不同的小筐里。
宇逞拎着水果袋跟在她旁边,忍不住说:“你确实不像完全陌生。”
姜过夷说:“来过几次。”
“会挑吗?”
“不会。”
她答得太快,宇逞反而笑了:“你还挺诚实。”
“不会挑,不影响买。”姜过夷走到肉摊前,扫了一眼,直接问摊主,“瘦一点的,适合炒的,多少钱一斤?”
摊主很熟练地指了两块:“这个炒肉片,这个炒肉丝都可以。要嫩一点就这块。”
姜过夷点头:“那这个,来二十块钱的。”
宇逞站在旁边看她付款,看摊主切肉、称重、装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她没有伸手按一按肉质,也没有反复问哪块更新鲜,更没有在价格上纠结。
姜过夷接过袋子,递给宇逞。
宇逞接得很自然:“我现在是拎菜岗位?”
“临时调用。”姜过夷说,“你不是说自己没课。”
“没课就要被调用?”
“不然你来我家白吃午饭?”
宇逞笑了一下:“也可以。”
姜过夷看他:“你想得挺好。”
她转身往蔬菜摊走。摊主问她要什么,她扫了一眼,问:“这个菜适合清炒吗?”
摊主说:“可以啊,清炒、蒜蓉都行。”
姜过夷点头:“来一把。”
宇逞看着她继续用同一种方式买番茄、豆腐和菌菇。她的问题都很基础,但问得很明确:“这个适合煮汤吗?”“这个今天吃可以吗?”“两个人吃要多少?”摊主回答以后,她几乎不纠结,很快决定买多少。
宇逞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等她又从一个摊位前离开,他终于说:“你这买菜方式还挺姜过夷。”
姜过夷拎着一袋番茄,回头看他:“什么鬼形容?”
宇逞笑:“信息获取、分析、执行。一整套流程很完整,精准,高效,毫不纠结。”
姜过夷轻嗤:“买个菜还能有什么情绪?”
“一般人多少会有点选择困难。”宇逞说,“你完全没有。”
“因为我不会挑。”
“所以?”
“所以直接问懂的人。”姜过夷把番茄袋子递给他,“我没必要站在摊位前对着几块肉深情凝视,试图通过灵魂交流判断它适不适合炒。”
宇逞笑出了声。
姜过夷看他:“很好笑?”
“有一点。”他说,“主要是你承认自己不会,但完全不影响你完成这件事。”
“不会挑,不代表不会买。”
这句话说完,宇逞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姜过夷觉得他这个表情不太对:“你又想说什么?”
宇逞拎着两袋菜,语气慢悠悠的:“那谈恋爱呢?”
姜过夷停住。
宇逞看着她,笑得很轻:“不会谈,不代表不会谈?”
菜场里人来人往,旁边摊主正招呼另一个阿姨看刚到的青菜。姜过夷站在一排番茄和黄瓜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宇逞。
宇逞立刻补充:“我只是合理类比。”
姜过夷抬手,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摊位:“你要是想在菜场被扔下,可以继续说。正好你站那儿,看看人家要不要收个免费劳动力。”
宇逞很识相地收住:“我错了。”
姜过夷看他两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宇逞跟上去,手里拎着袋子,嘴角还是没压下去。
她确实很好玩。不是那种故作生活化的人,也不是完全不懂日常的人。她不会把自己包装成“我很会买菜”,也不会因为不会挑菜就拒绝进入菜场。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处理掉。问价,问用途,确认数量,付款,走人。简单到有一点冷酷,又冷酷得很有用。
走到豆制品摊前,姜过夷问:“今天豆腐哪种适合煮汤?”
摊主指给她看:“这个嫩一点,煮汤好。”
姜过夷说:“来一块。”
宇逞站在旁边,忍不住又问:“那你会做吗?”
姜过夷接过豆腐:“不会。”
宇逞:“……”
姜过夷把豆腐袋子递给他:“但是可以查。”
宇逞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越来越多的袋子:“所以今天午饭是实验?”
“不一定。”姜过夷说,“也可能点外卖。”
“那买这些菜?”
“补冰箱。”她说得理所当然,“不是所有买菜都必须立刻做饭。”
宇逞笑着点头:“明白。买菜行为本身也是一种生活库存管理。”
姜过夷看他:“你不要把买菜说成供应链。”
“那说成冰箱治理?”
“也不要。”
两个人买完菜,从菜场出来的时候,宇逞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姜过夷手里只拿了一小袋葱,走得很轻松。
宇逞看她一眼:“你不打算帮我分一点?”
姜过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葱:“我不是拿了吗?”
“你这个重量,连象征意义都不太够。”
“葱也是菜。”
宇逞沉默两秒:“行。”
姜过夷看他:“你不是力气大吗?”
宇逞低低笑了一声:“是,我力气大。”
她们走到车边,姜过夷开了后备箱。宇逞把菜一袋一袋放进去,动作不快,但很稳。姜过夷站在旁边,看他把肉、菜、豆腐分开放,终于说了一句:“你分类还行。”
宇逞关上后备箱:“这算表扬吗?”
“算。”
“那我收下。”他绕到副驾驶旁边,又想起什么,“所以我今天进你家,是以拎菜劳动力身份?”
姜过夷按下车锁,语气很平:“临时身份,不要过度解读。”
宇逞笑着上车:“好,不解读。”
车重新往她家方向开。
宇逞坐在副驾驶,看着路边的菜场渐渐退到后面,忽然说:“其实我刚才说错了。”
姜过夷看前方:“哪句?”
“你不是不会生活。”宇逞说,“你只是不用别人习惯的方式生活。”
姜过夷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句可以。”
宇逞笑了:“那我今天也有一句通过审核。”
“不要得寸进尺。”
“好。”他说,“我只是临时拎菜劳动力。”
车开进小区以后,姜过夷照旧刷门禁,停车,带他上楼。宇逞拎着菜跟在她身侧,没有问楼栋,也没有看门牌。电梯到了以后,姜过夷先出去,开门,换鞋,开灯,再侧身让他进来。
宇逞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问:“冰箱我能开吗?”
姜过夷正在洗手,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冰箱前,手里还拎着那袋豆腐,表情很正经,像是真的在等权限。
姜过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可以。”她说,“但不要调整我的冰箱结构。”
宇逞点头:“只放入,不重组。”
“嗯。”
他把菜和水果按她指的位置放好。肉类放冷藏下层,番茄和菌菇放蔬菜格,豆腐单独搁在一边。姜过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试图重建她的冰箱秩序,才转身去拆外卖包装。
宇逞关上冰箱门,走过来:“午饭还是外卖?”
“嗯。”姜过夷把筷子递给他,“菜是给晚上和明天的。”
宇逞接过筷子,低头笑:“所以我今天买了菜,但吃外卖。”
“有问题吗?”
“没有。”他说,“很姜过夷。”
姜过夷看他。
宇逞立刻改口:“很合理。”
姜过夷这才收回视线。
午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各自占了一边。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不太需要认真看的纪录片,画面里是海岸线和缓慢移动的云。姜过夷一开始还看了几眼,后来就低头翻书。宇逞靠在另一侧,腿边放着平板,偶尔回几条消息。
客厅里很安静,不是冷场那种安静,而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所以不需要一直说话。
过了很久,宇逞把平板扣到一边,偏头看她。
姜过夷没有抬眼:“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在看书。”
“那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宇逞说,“你刚才三分钟没翻页。”
姜过夷这才把书合上一点,侧头看他:“你现在观察我翻页频率?”
“没有。”他笑了一下,“只是你这一页停得太久。”
她把书放到腿上,伸手拿水杯,喝了一口。宇逞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问:“姜过夷,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
“哪样?”
“亲我一下,然后当作这件事结束了。”
姜过夷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现在开始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宇逞往她这边靠了一点,姿态还是松的,语气也不重,“就是突然想起来。你以前亲我,有时候更像通知我,你已经亲完了。”
姜过夷听完,没有马上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