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云陵已经不算冷，但也远远没有到可以随便穿薄外套出门的程度。窗外有太阳，风却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凉意。姜过夷在客厅里拆快递，纸箱里是几本书、一支护手霜、两件基础款衬衫，还有一个她下单时觉得很有用、拆开以后暂时想不起具体用途的小收纳盒。
她把纸箱压平，刚要把填充纸塞进垃圾袋，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消息来自一个很久没有认真热闹过的三人小群。
群名叫“高一幸存者”。这是很多年前小沈改的。那时候高考刚结束，小沈在群里发了一句“终于活着从高中出来了”，小林跟着发了一个“普天同庆”的表情包，姜过夷看见以后只回了一句：不建议浪漫化高中。小沈沉默了半分钟，把群名改成了这个。
后来这个群一直留着。频率不高，过年问一句，生日说一句，谁回云陵了说一句，更多时候就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姜过夷和小林、小沈高一关系很好，高二分班以后不再天天见面，但走廊碰到会停下来讲两句话，食堂排队遇见也能顺手拼个桌。高中毕业以后，她们大概每年见一次，不热烈，也没有断。
这次先冒出来的是小林。
【小林：姜，在云陵吗？】
姜过夷把手里的纸箱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回。
【姜过夷：在。】
小沈几乎同时出现。
【小沈：我就说她在。】
【小林：你怎么知道？】
【小沈：朋友圈定位。】
姜过夷看着屏幕，慢慢敲字。
【姜过夷：你现在开始研究我朋友圈定位了？】
【小沈：没有，是你自己发得太明显。】
【小林：放心，我们还没进化到这种程度。】
姜过夷笑了一下，把填充纸塞进垃圾袋。
【姜过夷：说事。】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两个人正在把一句话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小林先发。
【小林：我和小沈这几天都在云陵，本来想问你有没有空出来吃个饭。】
【小沈：准确说，是我和小雨在，小林和小琪也在。】
【小林：她们俩难得都在一个城市，就想着要不要一起见一下。你知道她们挺久了，但好像一直没见过。】
姜过夷看着这条消息，停了一下。
小林和小沈的女朋友，她知道很多年了。
小林的女友是大学学妹，小琪；小沈的女友是大学学姐，小雨。两个名字都在聊天里出现过很多次。小林有时候说“小琪考完试了”，小沈会说“小雨换工作了”，姜过夷偶尔回一句“恭喜”或“顺利”，也知道她们在各自的关系里存在很久。
只是从来没有见过。
这件事说起来也不奇怪。她和小林、小沈高中毕业后大概每年见一次，频率低，但稳定。以前见面通常就是三个人吃饭，聊近况，聊高中，聊各自城市发生的事。她们都有女朋友之后，也没有刻意把伴侣带进这个三人结构里。
今天忽然要见，倒不是突兀，只是这个局从旧同学吃饭，变成了另外一种配置。
姜过夷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了一句：
【姜过夷：她们知道我？】
【小沈：知道。】
【小林：知道。】
【小沈：小雨知道你，也知道小林。】
【小林：小琪也是。她知道我有两个高中朋友，一个小沈，一个姜过夷。】
姜过夷看着“小沈”和“姜过夷”并排出现在小林的句子里，觉得这个表述有点好笑。
【姜过夷：我在你女朋友那里是什么标签？】
【小林：高一同学，关系很好，每年见一次，比较厉害。】
【姜过夷：比较厉害？】
【小林：我已经努力避免夸张了。】
【小沈：我这边差不多。小雨知道你是我高一同学，也知道小林。】
【小林：所以你要不要出来？难得这次人齐一点。】
姜过夷看着“人齐一点”这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这个说法其实不准确。
对小林和小沈来说，人齐是她们两个人都带了女朋友，终于把各自关系里长期存在但从未见过的人放到了同一个饭局里。可对姜过夷来说，如果她一个人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个局已经不是过去那种三个人随便吃顿饭的旧同学局了。
她想了一会儿，先没有答应，只回了一句。
【姜过夷：我也有个人。】
群里安静了几秒。
【小林：？】
【小沈：？】
【小林：什么叫你也有个人？】
【小沈：姜过夷，你把话说清楚。】
姜过夷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隔着屏幕都能显出来的震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姜过夷：我现在有一个关系对象。】
群里静了一下。
【小林：？】
【小沈：？】
【小林：什么叫关系对象？】
【小沈：这是你什么时候又新发明的词？】
姜过夷想了想，觉得如果继续解释，明天这顿饭还没开始就会进入理论讨论，于是换了一个更节省沟通成本的说法。
【姜过夷：男朋友。】
这次群里沉默得更久。
小林先发：
【小林：姜过夷。】
【小林：你谈恋爱了？】
小沈紧跟：
【小沈：我看到了什么？】
【小沈：等一下，我需要重新确认一下今天是不是正常世界线。】
姜过夷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等她回来，群里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
【小林：什么时候的事？】
【小沈：你为什么不说？】
【小林：不对，你为什么会谈恋爱？】
【小沈：这个问题比较冒犯，但我也想问。】
【小林：你先别急着骂，我们只是震惊。】
【小沈：对，纯震惊，没有恶意。】
姜过夷拿起手机，慢慢回：
【姜过夷：你们两个二十三岁了，不要表现得像高中晚自习传纸条。】
【小林：这比晚自习传纸条刺激多了。】
【小沈：你高中的时候不是说，高中谈恋爱浪费时间，大学谈恋爱看情况，工作以后再说吗？】
【姜过夷：现在不就是以后。】
小林发了一个“有道理但我不能接受”的表情包。
小沈说：
【小沈：所以要不要一起？】
【小林：对，既然我们都带女朋友，你要不要也带他？】
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点开和宇逞的聊天框。
宇逞上午说今天在学校附近处理一点材料，下午应该在家。
【姜过夷：方便接电话吗？】
【宇逞：方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
“姜过夷。”宇逞声音里带着一点外面的风声，“怎么了？”
“你明天下午有安排吗？”
“没有固定安排。”宇逞说，“有事？”
姜过夷坐到沙发上，语气很平：“我两个高中同学在云陵，各自带女朋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宇逞没有急着接“去不去”，只问：“你想一个人去，还是想带我？”
姜过夷说：“我一个人去也可以。但她们这次都是伴侣一起出现，而且两个女生都知道我，只是没见过。”
宇逞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他没有故意戳穿姜过夷没说出口的话。
“你们关系很好？”
“高一关系很好，后来分班了，高二高三也还会说话。毕业后基本每年见一次。”姜过夷把话说得清楚，但没有说得太重，“就是挺好的老同学。你不来，我也可以去；你有空的话，可以一起。”
“你这个‘可以一起’，听起来像给我开放了一个临时权限。”
“你要不要？”
“要。”他答得很快，“当然要。”
姜过夷被他的速度逗了一下：“你不用这么快。”
“快一点显得我态度明确。”
“那你态度明确了。”
“嗯。”宇逞停了一下，语气又认真一点，“你愿意带我见的朋友，应该不是让人不舒服的局。真有什么我没见过的场面，我也可以现场学习。”
“她们不是审查组。”
“我知道。”宇逞说，“那你把时间地点发我，我到时候直接过去。”
“嗯。”
她正要挂电话，宇逞忽然问：“姜过夷，你怎么介绍我的？”
姜过夷停了两秒。
“男朋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姜过夷听见他笑了，没出声，但她听得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宇逞说，“就是觉得这个称呼还挺正式。”
“为了节省解释成本。”
“嗯。”宇逞很配合，“谢谢姜女士提高沟通效率。”
姜过夷说：“你不要得寸进尺。”
“好。”
她挂了电话，回到三人小群。
【姜过夷：可以，我带他。】
【小林：收到。】
【小沈：收到。】
【小林：那现在变成三对了。】
【小沈：这个局忽然严肃起来。】
【姜过夷：不严肃，正常吃饭。】
【小林：我们懂。】
【姜过夷：你们最好真懂。】
小沈发了一个举手投降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小林问：
【小林：吃完饭要不要找点事做？光吃饭有点无聊。】
姜过夷看着这句话，想了想。
她对纯吃饭局没有太大意见，但两位女友第一次见她，宇逞第一次见小林和小沈，如果只坐在包间里一轮一轮聊天，反而容易把话题聊得过重。饭后有一个松一点的活动，大家的注意力分散开，关系也不至于太快被推到某种“互相观察”的状态。三月的云陵还没完全热起来，但下午有太阳，湖边也不至于不能待。
她回：
【姜过夷：划船吗？】
群里安静了三秒。
【小林：你说的是景区湖上那种？】
【姜过夷：电动船。】
【小沈：那好像可以。】
【小林：下午有太阳的话应该还行。】
【姜过夷：冷的话就换。】
【小林：我问小琪。】
【小沈：我问小雨。】
过了几分钟，两个人都回了“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姜过夷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茶几。她把空纸箱叠好放到门口，刚准备去洗手，宇逞又发来消息。
【宇逞：她们知道我要去了吗？】
【姜过夷：知道。】
【宇逞：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姜过夷看着这句话，回：
【姜过夷：正常做人。】
宇逞回得很快。
【宇逞：这个要求不低。】
姜过夷笑了一下。
【姜过夷：你可以做到。】
周日，姜过夷到餐厅的时候，宇逞已经在门口。
他穿得比平时稍微正式一点，深色外套，白色内搭。姜过夷走近时，他正站在门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又很自然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姜过夷把车钥匙放进包里，“不然呢？”
宇逞笑了笑：“确认一下。”
“现在紧张吗？”
“比刚才好一点。”
“为什么？”
“看见你了。”
他说得很自然，姜过夷看了他两秒，最后只说：“那进去吧。”
包间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已经有说话声。姜过夷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林正拿着菜单和小沈争一份汤到底该不该点。
“来了。”小林抬头看见她，先笑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的宇逞，表情明显顿了一拍，但很快恢复自然，“姜，坐这边吧。我们刚才已经讨论到午餐阶段的重大问题了，汤到底要不要点。”
小沈把菜单往中间一放：“不是重大问题，是他想点一个听起来很养生但没人爱喝的汤。我觉得今天出来吃饭，没有必要一上来就进入中老年频道。”
“你不要攻击汤。”小林说，“汤没有错。”
姜过夷把包放到椅背旁边，没急着坐，先给宇逞做介绍：“宇逞。”
宇逞朝桌上几个人点了点头，语气自然：“你们好。”
姜过夷又转向他，依次指过去：“小林，小沈。”
小林立刻接话：“你好，久仰。虽然严格来说，我们是昨晚才知道你的存在，但震惊程度已经足够支撑‘久仰’两个字。”
小沈点头：“对，我们昨晚在群里经历了一个很完整的心理建设过程。”
宇逞笑了一下：“那我算临时上线。”
“临时上线也挺好。”小林说，“你至少解决了今天配置不均衡的问题。”
姜过夷坐下来，抬眼看他：“你们昨天不是还说只是普通吃饭？”
“普通吃饭也可以配置完整。”小林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现在是三对，不是随便六个人。”
姜过夷还没开口，小琪已经笑着拍了小林一下：“你别一上来就把场面说得这么正式。人家第一次见你，会以为你平时就这么爱给饭局命名。”
“他平时也爱。”小沈在旁边补刀，“只是今天表现得更明显。”
小林指了指小琪：“我女朋友，小琪，大学学妹。她平时不这么拆我，今天大概是因为观众多。”
小琪冲姜过夷和宇逞笑了笑，眼睛里带着很直接的好奇：“你好，我是小琪。我真的听小林提过你好几年，但每次都只停留在‘我有个朋友叫姜过夷’这个层面，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小沈也跟着介绍：“这是小雨，我女朋友。”
小雨笑起来比小琪安静一点，但说话很稳：“你好，我是小雨。我也听小沈说过你很多次，主要集中在每年他要见高中同学之前，说‘我和小林、姜吃个饭’。”
姜过夷笑了一下：“那你们听起来都很熟，但确实从来没见过。”
小琪点头：“对，所以我昨天听说今天能见到你，还有一点补全拼图的感觉。”
小林把菜单推给姜过夷：“这话听着好像我们几个是某个长期连载的配角。”
“你们本来就是低频出场人物。”姜过夷接过菜单，翻开以后先看了一眼凉菜，“每年一集，偶尔番外。”
小沈立刻说：“那今年这一集制作规格升级了，带伴侣，饭后还有划船。”
宇逞坐在姜过夷旁边，听到这里笑了一下：“这个活动听起来确实比普通饭局复杂。”
“划船是姜提的。”小林立刻把责任推回去，“昨晚她在群里突然问了一句‘划船吗’，我和小沈可能被她的语气带住了，当场就答应了。”
小沈很配合地点头：“对。她说得太自然了，就好像三月份去坐电动船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姜过夷没有抬头，只继续看菜单：“电动船，不是脚踏船。”
小琪笑出声：“你看，她到现在还觉得这件事的重点是电动和脚踏的区别。”
小雨说：“其实我觉得可以。下午有太阳，湖边应该不算太冷。再说，吃完饭总得找个地方待一会儿，不然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只在包间里互相观察，也怪怪的。”
“对。”小林立刻说，“你看，小雨讲得多合理。姜提议，小雨论证，我们负责执行。”
小沈叹了口气：“听起来我们两个男高中同学在这个局里功能不多。”
姜过夷终于抬眼：“你们可以负责少说废话。”
小林和小沈同时看她。
小林说：“听见了吗？熟悉的高一语气。”
小沈接得很快：“对，就是这种。她高一的时候也是这样，平时可以和你聊天，但你废话到一定程度，她会直接把你从话题里拎出来。”
小琪好奇地看向姜过夷：“真的吗？”
姜过夷把菜单翻过一页：“她们两个对自己的高中形象有一定美化。”
“没有。”小林立刻反驳，“我高中形象不值得美化。”
小沈点头：“这个我可以作证。”
小琪看了小林一眼：“你们两个互相拆台这么熟练，确实像很多年的朋友。”
小雨说：“而且是那种不常联系也不尴尬的朋友。”
姜过夷把菜单推给宇逞：“忌口先说。”
小雨说：“我不吃香菜。”
姜过夷点头：“我也不吃。”
小琪说：“我都可以，别太辣就行。”
小沈说：“我不吃内脏。”
小林说：“我没什么忌口，但是不要点太养生的汤，小沈会借题发挥。”
“你不要把自己的想法说成我的问题。”小沈看向宇逞，“你呢？”
宇逞接过菜单，语气很顺：“我基本都可以。那就避开香菜、内脏和太辣的，汤可以点一个正常的，不进入中老年频道。”
小琪立刻笑了：“可以，他记得很快。”
小林看向姜过夷：“这个男朋友目前表现不错。”
姜过夷拿起水杯，语气很平：“他本来就能正常做人。”
宇逞侧头看她：“这算夸吗？”
“算。”
“那我收下。”
小沈被这句逗乐了：“你适应得挺快。姜的夸奖一般不太像夸奖，你能识别就已经赢在起跑线了。”
宇逞笑着说：“我有一点经验。”
小林立刻追问：“什么经验？”
姜过夷看他：“你今天问题很多。”
小林立刻把手举起来：“我收。我就是太震惊了，你理解一下。昨晚你在群里说‘男朋友’的时候，我和小沈真的沉默了很久。”
小沈点头：“我还反复确认了一下，那个号是不是被盗了。”
小雨看他：“你不要夸张。”
“没有夸张。”小沈说，“你不知道姜高中时候对恋爱这件事的态度。”
姜过夷把杯子放下：“我高中只是认为高中恋爱大部分浪费时间。”
小林立刻补充：“她原话比这个狠。”
姜过夷看他：“你记忆不一定可靠。”
“很可靠。”小林说，“你说过，搞不清主次的男高中生。”
小琪睁大眼睛：“你真的这么说过？”
姜过夷想了一下，很诚实地点头：“那应该是我说的。”
小雨笑了：“这个我喜欢。”
小沈立刻指向宇逞：“所以你看，你能走到今天，已经超过了很多男高中生。”
宇逞很自然地回答：“我不是高中生，不能参加这个赛道。”
小林说：“但你可以继承她对男性的高标准。”
姜过夷听不下去：“你们不要把饭局变成我的态度展览。”
小琪笑着说：“没有，就是有点好奇。因为小林讲你的时候，一直说你高一就很清楚，不是不合群，但也不会为了合群接所有话。”
小林接过话：“对。她那时候跟谁都能聊，老师、同学、隔壁班，甚至食堂阿姨，但你要是讲一些很没营养的话，她就会看着你，等你自己意识到这话没什么必要。”
小沈补了一句：“有些人意识不到，她就不等了，直接走。”
姜过夷说：“这叫节省时间。”
小琪看着她，笑意更明显：“听起来很酷。”
“高一的时候不一定酷。”小林说，“有时候挺吓人的。”
宇逞看向姜过夷：“你高中威慑力这么强？”
“没有。”姜过夷说，“主要是她们当时废话很多。”
小雨慢慢点头：“高一男生废话很多，这个我信。”
小琪举手：“我也信。”
小林叹了口气：“今天男生阵营先输一局。”
小沈看向宇逞：“你现在还来得及重新站队。”
宇逞没有犹豫：“我跟姜过夷一起来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桌上安静了半秒。小琪最先反应过来，笑着“哦”了一声。
小林也笑：“可以，这句很安全。”
姜过夷侧头看宇逞一眼，语气淡淡：“你今天反应挺快。”
宇逞说：“毕竟是第一次见你的高中朋友。”
小沈说：“不用紧张，都是自己人。”
姜过夷立刻纠正：“你和他还不是自己人。”
小沈捂了一下胸口：“姜，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很伤老同学。”
小雨在旁边笑着说：“她只是陈述现状。”
小琪点头：“而且很准确。你们才刚认识，直接自己人也太快了。”
小林看向宇逞：“你看，我们这个局的规则就是这样，大家会互相纠正，但还没有恶意。”
宇逞点头：“挺好。这样不用猜。”
服务员进来上第一道菜，刚才围绕“自己人”的玩笑自然散开。小林把转盘往姜过夷那边转了一点，说：“这个没香菜，你可以放心。”
姜过夷抬眼：“你还记得？”
“记得。”小林说，“每年见一次，能记的事情不多，忌口这种总不能忘。”
小沈在旁边拆台：“他前几年其实不记得，是小琪骂过他之后开始记的。”
小琪纠正：“我没有骂。我只是问他，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一年见一次还记不住人家不吃什么。”
小林很坦然：“她说得对，所以我改了。”
姜过夷点头：“有进步。”
小林立刻转向小琪：“听见了吗？姜夸我。”
小琪说：“她只是确认你从不及格到及格。”
宇逞把菜往姜过夷这边转了半圈，没有夹给她，只是让盘子停在她方便夹的位置。小琪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当场点破，只低头笑了笑。
小雨倒是注意到小琪的表情，轻轻碰了他一下：“别看太明显。”
小琪压低声音：“我没有。”
小林坐得近，听见以后立刻警觉：“你们在说什么？”
小琪面不改色：“说你今天不要乱开船。”
小林：“……这事还没过去？”
姜过夷说：“没过去。毕竟等会儿真要坐船。”
小沈立刻把话接过去：“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提前确认驾驶员？我提议宇逞。虽然今天第一次见，但他看起来比小林稳。”
小林很受伤：“你对我一点同学情都没有。”
“有。”小沈说，“所以我才不想让你承担超出能力范围的责任。”
小雨被逗笑：“小林，你不要难过。能被朋友准确评估能力，也是友情的一部分。”
小林捂了下心口：“你们几个真的很会说话，伤人都伤得很有逻辑。”
姜过夷夹了一块菜，淡淡地补充：“有逻辑就不算乱伤。”
宇逞侧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没压住。
小林立刻抓住：“你看，他笑了。他已经开始适应这个饭局了。”
宇逞放下水杯：“主要是你们给的信息很完整。”
小琪托着下巴看他：“那你第一次见我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太吵？”
宇逞想了想：“不会。你们是熟人局里的吵，不是那种让人想逃的吵。”
小琪满意地点头：“这个回答我喜欢。”
小沈立刻转头问小雨：“我们吵吗？”
小雨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两秒：“你吵。”
小沈：“……”
小林笑到差点呛水。
小沈不服，指着小林：“他不吵吗？”
小雨说：“他是热闹。你是吵。”
小琪立刻鼓掌：“这个区分精准。”
姜过夷也笑了一下：“小雨适合做分类。”
小沈看向小雨，语气复杂：“你第一次见姜，就已经通过了她的分类审核。”
小雨说：“那我荣幸。”
这顿饭的气氛到这里才彻底松下来。
刚见面时那一点互相打量还在，但已经被菜、玩笑和小林小沈不断暴露的旧毛病冲淡了。小琪和小雨本来是第一次见姜过夷，开头多少还有点好奇，现在也不再像“终于见到传说中的人”，而是很自然地把她放进了饭桌上的对话里。宇逞坐在姜过夷旁边，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不突兀。他没有刻意表现自己和姜过夷多亲近，也没有把自己放成被参观的人，只是在几个话题之间接得稳，偶尔被小林或小沈拖进去，也能顺手出来。
菜上到第三道时，小林忽然想起昨晚的震惊，还是没忍住问：“所以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姜昨天在群里说得很省略，我们只知道你叫宇逞，然后她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发了三个字，男朋友。”
小沈补充：“那三个字对我们群造成了很大冲击。”
姜过夷看他：“你们承受能力太差。”
“不是承受能力差。”小林说，“主要是你这个人谈恋爱，确实需要我们重新理解一下世界。”
小琪笑着看向姜过夷：“小林昨天真的反复跟我说，姜过夷谈恋爱了。那个语气像发现高中教导主任去蹦迪。”
姜过夷皱了一下眉：“这个比喻不太友好。”
小林立刻道歉：“我收回。你不是教导主任，你是高一时期的秩序维护力量。”
小沈接上：“不持证，但有效。”
小雨笑得低下头。
宇逞这才开口：“我们是在工作场合认识的。第一次见是在会议上，她在项目那边，我跟着老师过去。”
小林听完，竟然点了点头：“这确实合理。”
姜过夷看他：“你们不要什么都说合理。”
“不是敷衍。”小林说，“你如果说你是在酒吧认识的，我现在可能真的需要喝口水缓一缓。但会议室，很符合你。”
小琪说：“也不是所有人在会议室都能认识男朋友吧。”
小沈说：“当然不能。大部分人在会议室只会认识甲方、乙方和不想回的工作消息。”
小雨问宇逞：“那你第一次见她是什么印象？”
宇逞没有立刻回答得很漂亮。他看了姜过夷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可不可以说。
姜过夷没有阻止，只是低头喝汤。
宇逞这才说：“她当时在那张桌上年纪最小，但说话不乱，也不急着证明自己。我印象比较深。”
小林立刻看向姜过夷：“这评价比我们高一时候成熟多了。”
姜过夷说：“因为那是工作场合。”
小沈说：“那你后来怎么追的？”
小琪拍了他一下：“你不要问得像采访。”
小沈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后来怎么熟起来的？这样可以吧？”
宇逞笑了一下：“后来又见过几次，有工作里的事，也有别的事。真正说清楚关系，是我先问的。”
小林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这个我能猜到。她不像会先问。”
姜过夷抬眼：“为什么？”
“因为你会等对方把话说清楚。”小林说，“你不会替别人补完意图。”
这句话倒是说得还算准确。姜过夷没有反驳，只夹了一筷子菜。
小琪看出她默认了，转头问宇逞：“那你说清楚以后呢？”
宇逞说：“她让我先想清楚。”
小沈笑了：“这也太姜了。”
姜过夷忍不住看他：“你今天到底要说几次这句话？”
小沈抬手投降：“最后一次。至少这五分钟内最后一次。”
小雨看他：“你能做到吗？”
小沈诚实地说：“不一定。”
桌上又笑起来。
小林却还没放过这个话题：“那你想清楚了吗？”
宇逞看了姜过夷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要是没想清楚，今天应该不会坐在这里。”
小琪“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真情实感。
姜过夷低头夹菜，没接这句，也没反驳。小林看见她这个反应，忍不住说：“姜过夷，你居然没有反驳。”
姜过夷说：“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小沈立刻对宇逞说：“恭喜。这个评价在她这里很高。”
宇逞笑着点头：“我感受到了。”
小琪看着她们两个，语气里有一点新鲜：“你们平时就是这样说话吗？”
姜过夷想了想：“差不多。”
宇逞补了一句：“私下比这更随便一点。”
小林：“那今天还是收着了？”
宇逞说：“第一次见面，总要正常一点。”
小沈端起杯子：“别紧张，都是自己人。”
姜过夷立刻说：“你和他还不是自己人。”
小沈闭了闭眼：“我刚才就不该说这句。”
小雨在旁边笑：“你确实给了她一个很好纠正的机会。”
小琪也点头：“而且你们才刚认识，直接自己人有点快。”
小林看向宇逞：“你看，我们这个局就是这样，大家会互相纠正，但没有恶意。”
宇逞说：“挺好。这样不用猜。”
姜过夷抬眼看他，语气不重：“你今天适应得很快。”
“因为你在。”宇逞说，“场面再新，也不算完全陌生。”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压到桌上所有人都要起哄的程度。小琪却还是听见了，笑着看了姜过夷一眼。小林刚想说什么，被小琪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姜过夷注意到了，却没拆穿，只是把话题拎回去：“小林，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小林被点到，立刻从八卦模式切换成吐槽模式：“别提了。上班以后我才知道，日报不是记录工作，是加工痛苦。每天同样的事情要换一种说法写一遍，写到最后我自己都不信我今天有什么产出。”
小琪补充：“他刚上班那会儿，每天回去还会说今天学到了什么。现在回去只会说今天又被什么折磨了。”
小林说：“这说明我进入了真实职场阶段。”
小沈说：“你别说阶段，我听着害怕。我现在还在读研，最怕你们上班的人突然说真实人生已经开始。”
小雨笑：“读研也不是什么避难所。”
“对。”小沈说，“读研像延迟进入社会，但不是退出社会。我导师找我的时候，比任何职场消息都像急件。”
宇逞听到这里，点了一下头：“这个我理解。”
小林看他：“你也读研？”
宇逞说：“嗯。”
小沈立刻像找到了同类：“那你应该懂那种晚上十点老师忽然发消息，说‘方便吗’的恐怖。”
宇逞笑：“懂。”
姜过夷说：“你们不要把读研讲得像恐怖片。”
小沈看她：“你不懂，‘方便吗’这三个字在很多场景里都很恐怖。”
小琪举手：“我懂。领导发也恐怖，老师发也恐怖，男朋友发就看情况。”
小林立刻说：“我发‘方便吗’不恐怖吧？”
小琪想了想：“你一般不会这么问。你会直接发‘我好像又搞错了’。”
桌上笑成一片。
小雨看向姜过夷：“你最近呢？小沈只说你在云陵，但没细说。”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没有要挖细节的意思。姜过夷把碗放下，说：“最近在休息，也在看机会。”
小雨点了点头：“那挺好。能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一下。”
小林也说：“你以前就一直挺能扛的。休息一阵子不奇怪。”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能扛”这个词，只说：“也不是完全休息，还是会处理一些事情。”
小沈很自然地把话接走：“她肯定闲不住。高一暑假别人都在补觉，她已经在整理什么乱七八糟的资料。”
姜过夷纠正：“那是错题笔记。”
“对。”小沈说，“在我们看来都叫乱七八糟的资料。”
小琪笑：“听起来你高中就很忙。”
“她不是忙。”小林想了想，“她是有事做，而且做得很有条理。我们忙的时候像被作业追杀，她忙的时候像自己给自己排了个进度表。”
姜过夷说：“你们又开始美化。”
“没有。”小林说，“我这是承认差距。”
宇逞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姜过夷侧头：“你笑什么？”
“觉得你高中同学很会提供补充材料。”宇逞说，“有些细节你自己不会说。”
小林立刻来了精神：“你想听什么？我们还有很多。”
姜过夷看他：“不，他不想。”
宇逞很识相地说：“我暂时不想。”
小沈笑：“你这个暂时用得很有野心。”
小琪看着宇逞：“你可以慢慢听。反正她们每年见一次，素材应该够讲很久。”
小雨也说：“而且一年一次的朋友很适合补旧账。不会太密，但每次都会带一点新东西。”
小林把杯子举起来：“那今天算新资料更新。”
姜过夷说：“不要把我当资料库。”
小林立刻改口：“那算正常吃饭。”
“这还差不多。”姜过夷说。
饭吃到后半段，话题已经彻底散了。
小林说公司楼下的咖啡越来越贵，喝完并没有更清醒，只是更心疼；小沈说学校食堂新开的窗口非常不稳定，第一周好吃到排队，第二周就像换了一个人掌勺；小琪吐槽自己学校里一门通识课，老师让她们写“我的人生规划”，她写到一半发现自己根本规划不出来，只好开始规划这篇作业怎么写完；小雨说她刚工作的时候以为下班就是下班，后来发现很多时候只是从电脑切换到手机。
这些话都不算深，但很像二十三岁的人会说的话。大家都在各自往前走，又都没有真的稳定下来。上班的人还没完全像上班族，读研的人也不完全像学生，谈恋爱的人把伴侣带进老朋友关系里，嘴上说得随意，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这和从前不太一样。
小林说到这里，忽然看了一圈：“所以我们现在也算真的成双成对见面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肉麻，立刻补了一句：“不行，这话好土，当我没说。”
小沈立刻笑：“晚了，我已经听见了。”
小琪说：“是有点土，但也不是不准确。”
小雨也笑：“主要是你说出来显得很刻意。”
姜过夷刚夹起一块菜，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连坐在对面的小林都没察觉，他已经开始和小沈争论自己刚才那句话到底是“土”还是“真诚”。
宇逞坐得近，倒是看见了。
他没有问，也没有顺着“成双成对”往下说，只把水壶拿起来，给她杯子里添了一点热水，然后很自然地接上小林的话：“土和真诚不冲突。”
小林立刻像找到支持一样：“你看，宇逞懂我。”
姜过夷喝了口水，语气恢复如常：“他只是比较会给人台阶。”
宇逞笑：“也不是什么台阶。你们这个局本来就挺难得。”
小沈点头：“确实。我们高一幸存者群今年升级了。”
姜过夷放下杯子：“不许改群名。”
小林本来已经拿起手机，闻言遗憾地放下：“我还没说要改。”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姜过夷说。
小琪笑着对小雨说：“我现在相信她们高一确实很熟了。她连小林想干什么都能提前拦。”
小雨说：“而且拦得很熟练。”
小林叹气：“这就是老同学的不幸之处，想法太容易被识破。”
小沈补充：“也是幸运之处。至少有人会在你改出奇怪群名之前拦住你。”
小林看向姜过夷：“那等会儿坐船可以建新群吗？六个人的新群，不动高一幸存者。”
姜过夷说：“看表现。”
宇逞问：“谁的表现？”
姜过夷说：“你们所有人的。”
小琪立刻对小林说：“那你等会儿不要乱开船，不然我们连群都没有。”
小雨也看向小沈：“你也不要在船上做多余指挥。”
小沈举手：“收到。”
小林把杯子一放：“这个局现在真的越来越像活动了。”
姜过夷说：“是你们把它发展成活动的。”
“好吧。”小林看了眼窗外，“那活动下一项，趁太阳还在，去湖边。”
小琪把围巾拿起来：“走吧。三月电动船，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小雨笑：“不要期待太高，就是慢慢绕一圈。”
小沈说：“慢慢绕一圈也好。我们现在的人生已经够快了，船可以慢一点。”
小林看他：“你突然说这种话很恶心。”
小沈：“我难得有一点感慨。”
姜过夷拿起包，淡淡地说：“留到船上再感慨。现在先结账。”
小林立刻站起来：“今天我来。不要拦我，我要偿还历史债务。”
姜过夷看他：“你有什么历史债务？”
“前几年饭局总是你和小沈抢着付。”小林把外套拿起来，“今年我有工资了，虽然不多，但足够支付本次高一幸存者扩展版饭局。”
小琪在旁边笑：“他说得这么庄严，你们就让他付吧。”
小雨点头：“给小林一个成长机会。”
小沈起身跟过去：“那我去监督，防止他用优惠券失败。”
小林回头：“你不要把我说得这么废。”
小沈说：“我这是保护你的付款体验。”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前台走。小琪和小雨站起来整理包，宇逞也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后，很自然地看向姜过夷。
“还行吗？”他低声问。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什么还行？”
“这个局。”
她把包带理顺，语气很自然：“还行。比我预想轻松。”
宇逞点头：“那就好。”
姜过夷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也还行。”
宇逞笑了：“这个评价我收下。”
不远处，小林已经回头喊：“走了，趁太阳还在，完成我们三月电动船计划。”
姜过夷抬眼：“你能不能少给它加标题？”
小林边往外走边说：“不能，不然我没有动力。”
小雨笑：“别管他，他需要给湖上吹风找点意义。”
小琪接：“二十三岁的人，多少需要一点意义支撑自己离开商场。”
小沈想了想：“那我今天的意义是陪大家慢慢荒唐一下。”
宇逞跟在姜过夷旁边，声音很轻地接了一句：“我的意义比较简单。”
姜过夷侧头：“什么？”
他看着前面几个人吵吵闹闹地往外走，没有把话说得很重，只笑了一下。
“坐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