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殿里传来淡淡牡丹香气,一排穿着红衣的舞女手上挽着七彩丝绸飘然进入殿中,几个人都是眉间画着梅花,身姿纤细飘逸,不只是衣饰还是缎带上染的香料,香气随着步伐动作时浓时淡,舞姿如同行云流水,自然流畅,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都恰到好处,确是皇室歌姬的超群技艺。
接下来的杂技也是一群人上来走钢丝、变戏法,几个人将彩陶仿或顶于头项、可立可旋,或玩于鼓掌、抛接自如,古朴的舞姿、炫目的陶纹,让人应接不暇。后宫嫔妃与皇室宗亲分坐在大殿的两侧。显然王宫贵族见惯了这些场面,看的很是平静。
吴芷荞之前从未看过如此娴熟的技艺,倒是很有几分新鲜,只是心情低落,总是没什么兴趣。坐在旁边的张宝珠一直在啧啧惊叹,连连发出娇笑,引得四周不时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却是恍然未闻。
觥筹交错间,吴芷荞也饮了不少酒。说来也奇怪,本是酒入愁肠,原以为是愁上加愁,但是几杯酒下肚,反而在谷底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觉得世间之事不过沧海一粟,过眼云烟而已。人生辽阔,能寄情娱乐的事情有很多,何苦在小情小爱上的兜兜转转没完没了。
这么想着,脸上的神情自然也活泼起来,吃起饭菜香了不少,甚至觉得一边看宫廷演出一边跟大家热闹过节,也很不错。正准备招呼吹雪添酒,忽听得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扭头一看,大殿中间不知何时被围上了一圈绿色幕布。接着琵琶声起箫声隐隐约约像是隔着山水而来,幕布突然变成了抖动着的山峦,郑夜思站在其间,随着奏乐伴舞,在来回踱步吟自己作的诗。
平心而论,诗确实不错,不仅工整,还很有气韵。整个节目设计的也很有余韵,显是皇后在布置除夕夜宴时,为了让郑夜思在皇上面前露露脸,特地设计的。早就听说郑夜思是朝中有名的才女,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吴芷荞扪心自问,让自己写这么长一首歌颂太平盛世的诗,自己是写不出来的。
御座上,皇后一副欣慰的表情毫不遮掩,皇上倒是神色很平静,看不出来什么。吴芷荞转头看同席的几个人,文妃一脸热切,宛如自己的亲姐妹在表演,淑妃则是满脸写着不屑,感觉下一刻就要哼出声了。张宝珠笑容有些僵硬,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惊叹声,钱文秀则是脸色木然,好像已经入定。
吴芷荞心里正觉得饶有趣味,突然察觉到对面射过来的眼光,诚王妃等人都用同样的眼光看着这边。
——虽然在看热闹,但是忘了自己何尝不是热闹的一部分。吴芷荞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冲着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诚王妃先是略一吃惊,接着又冲着吴芷荞点头一笑。
在场的每个人都像是披着华贵衣服的人偶,脸上都挂着兴奋喜悦的笑意觥筹交错,可是笑意却无一到达眼底。
原以为宴席就这么进行下来,没想到酒席到一半,帝后二人竟步下御座,到下首来一一赐酒。
吴芷荞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是了,再怎么以为自己放下了,还是会因为一个举动轻而易举的悬起来。
她看到兰若明慢慢走下御阶,带着一身俊朗笑意而来,分明没有看向自己,却觉得灼伤了眼睛。她低下头掩去自己喷薄而出的心跳,只听得淑妃娇滴滴的声音响起,“臣妾祝大晟朝国泰民安,祝皇上龙体康健。”
兰若明手一抬,朗声说道,“今天是家宴,没那么多虚礼。阖家欢庆的时刻十分难得,千万不要拘着。”
皇后娘娘接着笑道,“皇上国事繁重,平日少有踏入后宫,新入宫的妹妹还有几个没见过吧。正好一道给皇上见礼。”说着按着作词一一介绍道,“这个是礼部侍郎郑经之女郑夜思,刚刚在殿中背诗的就是。”兰若明赞道,“郑贵人在闺中就有贤名,早就听说家中父兄都佩服不已。女子读书本就不易,刚刚作的诗也是雅致新巧,十分难得。”郑夜思大方行礼,把赐酒一饮而尽。
皇后接着说,“这个是宰相张双林的孙女张宝珠,不仅有一副好嗓子,更是厨艺不错,极是孝顺太皇太后。”兰若明打量了一番张宝珠,点头道,“我听老祖宗提过,说你经常做糕点去孝敬。明日里你祖父来勤政殿给朕拜年,朕一定好好嘉奖。”张宝珠娇笑一声,谢恩道,“皇后娘娘过奖了,臣妾也只是尽本分而已。”
吴芷荞本是低着头,看到眼前明黄色的朝靴走到自己面前,默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温润的眼睛。
不知为何,她蓦然想起自己中箭后滚下山崖,高烧几天后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神色和这样的眼神。一想到这,她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直想流下泪来。她强忍住心头复杂的情绪,只听得皇后介绍说,“这是苏泊大都督的外孙女,两江总督吴之纳之女吴芷荞。”兰若明若有所思,良久方道,“这么一算起来,还算是朕的表妹。”
吴芷荞没料到他没有夸赞、抚慰,竟然只有这么一句,甚至还不及郑夜思和张宝珠。感觉像是在数九寒天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所有的情绪瞬间都化成了灰烬。在心里忍不住冷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心里的微小火苗总是不肯熄灭,一次次的的打击难道还不够吗?
她低下头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换上了无可挑剔的笑意,把所赐之酒喝尽,不再说话。
帝后二人正要转身去另一边,忽听得一声挽留,“皇上,您还没赐臣妾酒呢!”众人寻着声音的方向,原来是李秋云。
因她是官女子,地位低微,故座位排的极为靠后,吴芷荞都没有察觉她也在清和殿。只见李秋云虽穿着普通的宫女吉服,口红却艳丽的惊人,眉眼也勾勒的分外妩媚,加上她本来就长得好看,即便在人群中也是靓丽独特。她从座位中越众而出,手捧着酒杯走到皇上面前,把酒杯往皇上面前一递,柔声道,“皇上是真龙天子,您赐的酒定能保佑臣妾来年顺顺利利。臣妾也想讨杯酒。”
皇后眉头一皱,方正的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淑妃喝道,“你怎么敢拦皇上的路,还不让开!”兰若明哈哈一笑,摆手道,“大过年的哪这么严重了,家宴嘛。赵顺,给李主子也赐一杯酒,每个人都有!”
淑妃眉目一撇,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李秋云眉头一挑,饮完酒把酒杯朝下倒了倒,“皇上您看,您赐的酒我可喝光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求您做主。”
吴芷荞原来在旁边一言不发,置身事外,一听此话心头一紧,皱眉看向李秋云。兰若明像是察觉到了吴芷荞的目光,向吴芷荞的方向不动神色的瞥了一眼,仍旧含笑问道,“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谁要找麻烦,可真是自讨苦吃了。”
李秋云一听,像是料定皇上会为自己做主,马上跪在地上拿出手帕哭腔说道,“前几日我到吴贵人宫中请安,本是想着叙几句家常,没想到不知哪句惹的姐姐不痛快,竟然打了我一个耳光,把我赶了出来。”说罢伏在地上哭个不停。
在场众人皆都吸了一口冷气。
——好一招避重就轻。掐头去尾这么一说,要是旁人问一句她说的是真是假,自己也不好反驳说对方在诬陷。
吴芷荞此时反倒是冷静异常,甚至细细看了看众人脸上或幸灾乐祸或急于看好戏的表情。她没有急于分辩,只是站在那,仍是泰然自若,仿佛一切跟自己没有关系。
文妃显然吓了一跳,但是到底是个端庄持重的稳重人,她勉强笑道,“妹妹快起来,这些不高兴的事我们容后再说,先吃喝要紧。”
李秋云跪在地上,起身时已是哭花了妆容,发髻凌乱,凄婉恳求道,“臣妾贫贱之躯受到委屈本也没什么,更不想让皇上和众位姐姐为我伤身,只是臣妾虽出身不高,也是从小被父母兄弟善待的,从没受过这种委屈。吴姐姐要是觉得我做的不对,妹妹一定改,为何……为何突然让妹妹受这么大的屈辱……”说着又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淑妃手指蔻丹抚着耳上的大红朱砂黄金流苏流云耳环,玩味的说道,“李妹妹都这么说了,吴妹妹想必也有自己的苦衷,你倒是说说当时的情况。”
张宝珠原本是在后面,听到淑妃的话便走到吴芷荞身边,杏眼一瞪,语音清脆道,“我与吴姐姐相处日久,她可不是那仗势欺人的人,这点我可以作保。”
吴芷荞看到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想必都在等自己一个解释。她实在没料到李秋云会在这个时候发难,而且不依不饶。自己入宫以来第一个危机,竟然是在举国同庆的除夕夜宴上。她正沉吟着如何回话,只听兰若明淡淡问道,“后宫的事原该皇后做主,依皇后之见应该怎么办?”
皇后消瘦的脸上一脸严肃之色,嘴唇紧抿,目光威严的环视众人,宛如一道利刃看透众人心思,就连李秋云哭泣的声音都小了下来。也正是这时候,吴芷荞才真正发觉,她确实是将门之后,骨子里的威仪庄严时刻闪耀。皇后思索片刻,果断的命令道,“李秋云,你只是一个宫女,贵人教你规矩也并不逾矩,更何况你说的事情除了你并没有其他人证,无处可对。此等事情你不顾场合在大殿上闹开,本是重罪。念在今日除夕,上天有宽恕之德,罚你三个月月俸小惩大诫。”
大殿众人万没料到皇后竟然不问吴芷荞只言片语就直接断了李秋云的错处,皆都呆立不语。
只听得兰若明从容道,“既然皇后定了,就这么办吧。我们接着玩乐,不要扫了除夕雅兴。”接着目光向后一扫,看向后宫众人。不等吴芷荞分辨出这眼神是责怪、不悦还是安抚,兰若明已走向了大殿另一边。
好久不更了,手生了
我会坚持更完的,写着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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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