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吴芷荞都没有走出汀兰殿的大门。一则是因为快过年了,宫里有很多事情要忙,打扫卫生、准备吃食、送给其他宫妃的礼单,还有捎给家里和哥哥的东西,样样都要操心。另一则是不知李秋云离开后会对外说些什么,与其在外风口浪尖,不如在宫里静观其变。如果真有什么情况,自然会有动静。
意外的是,不知道是李秋云真的被吓住了还是一心牟足了劲要跟皇上亲自告状,这几天宫里竟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内务府的人过来也都是年节礼庆的安排通禀。
慧心把除夕的吉服照着吴芷荞的尺寸改完,忍不住感叹道,“之前我在织工局的时候每天都给宫里的主子做各种衣物,最麻烦的就是过年的礼服了,一个衬裙上的双龙戏珠要三个修女一同绣五六天才行,而且要织法相同,纹路对齐。说句实在话,我总觉得绣这些都是折腾人,一年就穿那么一次,而且主子们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麻烦不说,穿着也不好看啊。”
她原是小心谨慎的性子,来到汀兰殿后知道吴芷荞性子随和,从不为难下人,听雨吹雪也都是极好相处的,便渐渐的不再那么拘谨,说话也大胆了很多,“直到咱们主子穿上这身衣服,走起路来腰身不动,下面的裙子一摆,就像是裙上绣的鲤鱼在水里游起来一样,衣领上镶嵌的珍珠个个又大又圆,衬得主子姿容胜雪,真是好看的紧。”
春和个头小小的,却最喜欢凑热闹,也在旁边拍手道,“好马配好鞍,美人配美衣。慧心姐姐以后可是更要给咱们主子做好看的新衣服了。除夕那天所有的后妃都在,咱们主子肯定是最亮眼,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听雨在旁边满意的点评,“我们小姐本来长得就是仙女一般,穿什么都是绝色,这身衣服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吴芷荞苦笑不得的对着众人说,“看你们说的,哪有这么夸张。后宫诸人哪一个不貌美,你们可不许出去胡说。”
吹雪素来冷静沉稳,这次也一反常态的说道,“从小到大每次我和听雨一说你就觉得我们瞎说夸,现在慧心和春和也都这么说。我只见过相貌平庸的觉得自己美貌天仙,一个劲的打扮,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对打扮一点也不上心。现在宫里的娘娘争奇斗艳,穿的一个比一个花哨,你可倒好,总是一身素净衣服,这可怎么行。”
吴芷荞笑着说,“好好好,我以后肯定觉得自己美若天仙。你们快去把咱们新酿的玫瑰酒拿来,我去看看老祖宗。”
宁寿宫前的万寿灯与别处不同,除了制式更大,灯旁还悬挂前一年从英华殿中的金字灯联,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刚一进殿门,听雨就被小玉拉住,两个人嘀嘀咕咕个不停。因吴芷荞常在宁寿宫走动,跟她们也都熟惯了,见状也未加阻拦,径直带着吹雪到殿中请安。
太皇太后正在修剪花枝,张姑姑和皇后在旁边伺候。太皇太后看到吴芷荞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快来看看,皇后刚送了我一株寒山梅。”
吴芷荞稍有意外,皇后深居简出,鲜少来宁寿宫请安。吴芷荞猜测可能是没几天就除夕了,皇后是要跟老祖宗商量除夕家宴的事情。见她还是一身宽广黑袍,头上的发髻简单一束,没有一丝乱发,临近过年的还是一幅暗色道袍衣裳,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点首饰点缀,心知太皇太后必然不喜。
吴芷荞利落的行了个礼,凑趣道,“还是皇后知道老祖宗心意,前两天老祖宗刚念叨今年宫里的红梅开的不好,皇后转头就寻得开的好的送过来。老祖宗也太偏心,以前我们送的东西,何时见过您老人家这么上心修剪枝叶。”
太皇太后了然的看了吴芷荞一眼,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皇后干瘦的脸上现出一丝红晕,仍旧端端正正的说道,“这是父亲捎来专程孝敬太皇太后的,我就是借花献佛,当不得妹妹的夸奖。”
太皇太后把瓷白厚重的花盆转了一圈,“花草都有几分土性,有的就爱往太阳光那长,有的呢,就偏喜欢阴凉地。你父亲从石固山的树上特地给我剪下的花枝固然好看,但是进了宫就要有宫里的规矩,要不然花园里这么多花花草草,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我年纪大了,最不喜欢的就是旁逸斜出。”说着咔嚓一声把斜出的枝干剪了下来。
皇后脸色蓦的变白,却仍旧坐着不说话。屋里一时气氛压抑沉重,只听得剪刀一下一下修剪的声音。
吴芷荞暗叹皇后这个时候还不跪下认错,能定住不动,果然是将门虎女。她心里也对皇后充满了疑惑,总觉她端庄持重,宫中大小事宜都处理妥当,只是喜欢修道这件事,却处处透着离奇。宫规森严,修道之事确实不合时宜,即便是宫里太过烦闷找个精神的寄托也不该如此大张旗鼓,皇后不仅毫不避人,而且还弄得人尽皆知。不仅集萃殿烟雾缭绕,出入请安也是一身女居士的打扮,倒像是有意让人不快一般。
太皇太后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缓了缓语气说道,“除夕祭祀、家宴、礼庆,事情又多又杂,你处置得宜,安排得力。皇上三十早上出关后去勤政殿休息沐浴,你也要一早去大祀,下午朝臣命妇的进宫安置务必要妥当,忙活一天,你也要提前养养精神。”
接着对吴芷荞说道,“你头一年入宫,很多规矩李荣保和宫里的掌事姑姑想必已经告诉你了,可以慢慢学。你常年在京外,不比宝珠他们早已熟识京中贵眷,除夕的下午,趁着他们进宫,正好可以跟亲王的命妇亲眷认识一下。”
吴芷荞把玫瑰酒孝敬完,又说了些日常的闲谈,她看太皇太后面色如常,打听家里的情况的话反而问不出口,暗想是自己多心,她跟李秋云之事老祖宗应该也是不知情,偷偷松了口气。
刚走出宁寿宫的大门,听雨就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抿着嘴想说话,却又自己摇摇头。吴芷荞心下好笑,知道听雨心思单纯不擅遮掩,今日可能又是跟小玉打听到了什么新消息,又觉得人多口杂不便直说,所以憋闷的厉害。
她心念一闪,故意说道,“我们现在去御花园转转吧,好久没有出来透透气了。”果不其然看到听雨突然睁大了眼睛,着急说道,“小姐别去了吧,今天天这么冷,御花园风大,去那着了凉怎么办。”
吴芷荞假装固执道,“今天阳光正好,风也不大,看看落日余晖不是很好。”听雨顿了顿脚,制止道,“落日咱们回汀兰殿的路上也可以看,何苦去御花园呢。而且从宁寿宫到御花园还需要绕一大段路,我今天穿的单薄,明天我一定陪您去看。”吴芷荞就势说,“那你先回宫去吧,我跟吹雪去御花园。”听雨一时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吴芷荞这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说道,“算了算了,咱们这就回宫。”
一进内殿,听雨就遣散诸人,郑重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幅画。吴芷荞疑惑不解,待得把画打开,只见画上只有一株兰花,植株挺拔,花茎直立,叶片修长柔韧,花朵洁□□致,寥寥几笔,却仿佛空谷幽兰,高洁清冷,香气穿透纸面而来。只见画的旁边提了一行诗,“不以无采而减其臭,不以无识而掩其光”。
虽没有落款,却是伊元的笔迹无疑。
这既是画物,也是喻人。
大晟朝规矩,腊月二十三之后官员沐休,除非有紧急公务不必进宫上朝。伊元知道小玉与听雨素来相处投缘,故转由小玉相赠。
入宫虽然短短几月,开始的不甘愿、被冷待,后来终于见到了皇上,却又看到了一个决然背影,再到钱文秀中毒、李秋云挑衅,桩桩件件无论如何假装不放在心上,终究会不时在心头盘桓,反复思量,整个人像在沙漠上被烈日烘烤,无一刻坦然,烦恼难安。
不知为何,伊元俊秀的笔迹如一阵温和的春风,把心头所有漂浮着的不安躁动困惑全都吹走,渐渐风化干涸的心再次变得温润柔软起来。伊元从小在碎叶长大,又是个男子,没想到却把自己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吴芷荞默默把两句诗又读了一遍,感觉自己从前所有的决心、鼓励,都没有这两句让她心安——无论何时、遇到何事,我自是我,也会有了解我、与我相投之人。
入宫几个月,头一次眼眶积满了泪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把汹涌的情绪压下,把这幅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有玄妙一般,生怕错过哪个细节。
夜色安静如水,她的心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