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图穷匕见

兰若明心中已定下计策,清楚逆党之前绝不会先走。但是看到跪在下面的吴之纳眉宇间真切的关心,心下动容。二十年前名动天下的探花郎,头上已经长了白发。记得刚登基时,他还是斯文俊雅,高大硬朗的才子模样,转眼间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眼神也写满了疲惫。

兰若明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登基这些年,内除权奸,外抚边陲,桩桩件件国事,若非这群老臣鞠躬尽瘁、倾力辅佐,他断难坐稳这江山。他语气放缓,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君臣相知的温和:“朕自登基以来,内忧外患不断,若非有哀哀诸公披肝沥胆、鼎力相助,朕何以治国平天下。国事繁巨,朝堂诸事皆压在你等老臣肩上,吴爱卿,你也要多多保重自身身体,江山需你,朕亦需你。”

这话落进吴之纳耳中,如暖流淌过心田。当即眼眶微热,重重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陛下关怀。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本是臣分内之责。”

他定了定神,继续禀报道:“臣已暗中调动南山锐健营,轻装简行在城外十里处驻扎,偃旗息鼓,只待陛下一声令下,即刻便可入城。有这支精锐在手,料想那些逆贼就算有异动,也掀不起大风大浪。”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凝重,再度叩首,字字恳切:“只是陛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安王余党蛰伏多年,心性阴狠,必定会不择手段加害陛下。恳请万岁为了大晟千万黎民,为了这万里江山社稷,务必小心珍重,万万不可轻身涉险!”

一番话,情真意切,满是老臣的忠肝义胆。

兰若明微微颔首,沉声道:“朕知晓,爱卿放心。”

吴之纳这才松了口气,正要躬身退下,不意间倏然想起一桩家事。此刻正议军国大事,谈及儿女私情实在不合时宜,可终究是舐犊情深,按捺不下心头牵挂,脚步顿住,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半月前臣的岳父尉迟大都督来信,信里说太皇太后招臣之女入宫陪伴圣驾。臣之女收到信后已经动身,料想此时已到其外祖家。臣之女自幼性情肖臣,因此臣颇为溺爱,至其性情顽劣,如果之后有得罪皇上的地方,恳请皇上看在老臣的面上,宽恕一二。”话落,他深深伏跪在地,久久不起,脊背微微紧绷,显露出内心的不安。

兰若明正凝神筹谋城外部署,冷不丁听到吴之纳絮絮叨叨说起家中琐事,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此刻正是多事之秋,朝堂江湖皆不安稳,他满心都是江山社稷,实在无心顾及后宫儿女情长。

可看着阶下老臣伏跪在地,为女儿卑微恳请的模样,念及他半生忠良,为国操劳,又实在不便拂了这位老臣的面子,伤了他的心。

兰若明轻叹一声,面色依旧温和,语气平缓地回道:“朕知道了。吴爱卿放心便是,既是太皇太后招入宫伴驾,又是爱卿之女,朕定会照拂,不会为难于她。”

早上起来,雨依旧未停。

天刚蒙蒙亮,白婉言便轻手轻脚起了身,怕惊扰众人,连房门都开得极慢。赵顺也几乎是同时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摸进驿馆简陋的小灶房,点柴烧火,淘米磨豆,很快便有烟火气混着雨雾漫了出来。

吹雪伺候吴芷荞梳洗时,凑在近前,一边用桃木梳细细梳理她乌黑的长发,一边压低声音,把清晨灶间的光景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白姑娘天不亮就忙活,挑水、洗菜、磨豆、揉面,一刻都没歇着。赵顺也怪得很,从前天天跟在黄誉身边寸步不离,打从白姑娘来了,倒成了灶房常客,劈柴、挑水、磨豆子,什么粗活都肯做,竟半点不嫌烦。”

吹雪梳着发,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依我看,他该不会是…… 对白姑娘有意思吧?”

吴芷荞对着菱花镜,静静看着镜中自己素净的容颜,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轻颤一下,没有接话。吹雪见她愣愣出神,也不再多嘴,只专心将她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素净玉簪。

不多时,早饭已摆上桌。简陋的木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正中摆着一只粗陶大壶,里面盛着刚熬好的豆浆,热气袅袅往上冒,香气醇厚,瞬间驱散了满屋湿冷。白婉言头上裹着一方干净的白头巾,遮住微湿的发鬓,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眉眼弯弯,招呼众人时格外亲切。

“快趁热用吧,这黄豆是我和赵顺一早冒雨去早市挑的,颗粒饱满,赵顺推着小磨一点点磨碎,又守在灶前熬了小半个时辰,火候刚好。下雨天冷,喝一碗热豆浆,浑身都能暖和过来。”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笼屉小笼包,竹屉掀开时,白汽氤氲,皮薄馅嫩,透着淡淡的鲜香。白婉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我平日里不常做包子,手艺生疏,模样也不算周正,大家别嫌弃。”

徐振夹了一只送入口中,忍不住赞道:“竟是茭白牛肉馅。鲜嫩爽口,香而不腻。”

兰若明执筷轻尝,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的赞赏:“风雨清晨,能得一口热食,已是难得。姑娘这般厨艺,确实让人有口福。”

白婉言声音轻柔谦逊:“公子言重了,这些都是我和赵顺一起做的。何况公子当初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能在身边服侍一二本就是应该的。”

兰若明闻言,轻轻摇开手中折扇,扇面素白,衬得他面容俊朗倜傥,一派江湖客商的风流模样:“我不过是走南闯北的寻常客商,终日奔波,居无定所,跟着我未必安稳。那日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一直记挂在心,日后寻个安稳营生,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说起:“昨夜与人谈生意,偶然听闻,荆州新产一批毛尖春茶,色泽、口感皆是上佳,运到北方贩卖,利润可观。我等商贾逐利而行,打算即刻动身前往荆州。”

这话一出,饭桌上骤然一静。众人脸上都掠过一丝惊色。

吹雪最先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们现在就要走?”

兰若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指尖轻叩扇面,语气依旧悠闲:“不错,简单收拾下行装,晌午一到便出发。”

白婉言猛地一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喃喃出声:“怎么这么急…… 今日还下着大雨,道路泥泞难行…… 对了,听雨姑娘还没回来,我们不等她一道吗?”

吹雪立刻脆声答道:“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黄公子有生意要忙,自去便是,我们留在这里等听雨回来就好。”

兰若明握着折扇的手微顿,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沉,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白婉言仍在劝说,语气里满是不舍:“我们才刚相识几日,昨天才住进这里,今日便要分开,房钱都亏了。不如再多住几日,等雨停了,等听雨姑娘回来了,再动身也不迟。”

徐振哈哈一笑,摆手道:“姑娘放心,房钱好说,我们按日付账,他便是狡赖,大不了多给几日银子便是,不碍事。”

吴芷荞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轻轻开口,声音柔婉温和:“白姑娘不必忧心,左右听雨还未归来,我们正好趁这段时间,把你后续的住处、营生都安排妥当,免得你一人在此无依无靠。”

白婉言勉强压下心头失落,挤出一抹笑容,轻轻点头:“多谢姑娘。既然公子执意要走,我也不便多拦。刚刚相识就要分别,我心里实在舍不得。这样吧,我好好做一顿丰盛午饭,就当给黄公子饯行。”

一场饯别宴,就此定下。毕竟相识一场,一场热热闹闹的离别饭,总好过无声无息的分散。当下兰若明与徐振回房收拾行装,其余人都冒雨出门,采买食材,准备用心做一顿丰盛的饯别宴。因是离别前最后一顿,白婉言格外用心,想把自己最拿手的滋味都做出来,留给众人念想。

她挑食材时,细致到近乎挑剔。萝卜要大小均匀、表皮光滑、掂在手里沉实的;水芹要茎秆挺直、颜色浅嫩、不带一丝黄叶的;猪肉只选肋下三分肥七分瘦的部位,筋膜要剔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些赵顺叫不上名字的八角、桂皮、香叶等调味大料,她也要一一闻过,挑香气最正、成色最好的。直到日头近午,雨势稍缓,几人才终于提着满满一篮新鲜菜蔬肉蛋,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回到住处。

白婉言厨艺精湛,心灵手巧,像是要极力展现自己的手艺一般,每道工序都井井有条。吴芷荞和吹雪虽然平时不太下厨,但是清洗、切块的工作也不复杂,帮了不少忙。倒是赵顺在旁边像个学艺的,好像对厨艺很感兴趣,详细询问白婉言的刀法,配料,煮菜顺序,生怕遗漏了重要步骤。吹雪忍不住嘀咕道,“站了这么久也不见烧火起灶,也真够不赶眼色的。”

一群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菜做好。

一道盐水鸭已被花椒、八角、香味炒得有些微黄,切成片状条装盘,又淋上煮鸭的原汤,色泽鲜嫩火候刚好;鸡火煮干丝是用鸡肉、火腿、豆腐干片、虾仁、水芹都片成细丝,炒熟后装在一盘,上面有红绿点缀,香气扑鼻。炖盅中一道狮子头,是荸荠去皮切成末与葱姜水、蟹粉、荸荠和蛋清、五花肉拌成团形煮熟,上有白菜叶盖头,而炖盅中不是原汤,而是黄酒。最后一道排骨炖萝卜,汤色乳白,没有一丝浮油,肉已炖烂,却又未与骨头分离,足见烹饪高超。

最后吴芷荞端上茶水,分次序给大家摆好,笑道,“白姑娘想的周到,说今天几道菜都是荤菜,于是特意煮的解腻的茶。”

白婉言也道,“狮子头虽是黄酒泡过解了腥,终究还是油腻之物,这茶是从路边摘得竹叶青笋和树叶煮的,加了点山楂,清甜爽口,配着狮子头喝刚刚好。”

徐振说道,“西出阳关无故人,饭是好饭,茶是好茶,可不能糟蹋了。”说罢拿筷夹菜,啧啧称赞。

白婉言每道菜都先自己尝了尝,生怕自己调味有缺。吴芷荞想到吃完饭就与兰若明远隔天涯,心中不知悲喜,几乎没有动筷。

白婉言看她神色心不在焉,劝道,“吴姑娘要是没胃口,先喝口茶开开胃吧,想是今天饭菜不清爽,不和姑娘胃口。”吴芷荞忙笑道,“哪里的话,饭菜极香的。只是突然惦记听雨这两天也该到了,愣了愣神。”说罢,喝了口茶,赞道,“果然是心思巧妙,竹叶青笋也能煮茶,真是清香满溢。”

白婉言自己也尝了一口,遗憾道,“只是深秋了,叶子的苍翠绿意已经淡了,如果是春天,煮出来更是清新的很。”

吴芷荞不好拒绝白婉言的好意,又实在胃口不佳,就捡了捡豆腐干、水芹、萝卜之类的素菜尝了几筷子。倒是其他人吃的甚为开怀,狮子头和盐水鸭几乎已经吃完,吃完荤菜又饮清茶,的确口感极佳,徐振赵顺赞不绝口。

吴芷荞不知怎么突然感觉头晕,暗想可能是炖盅中黄酒的缘故。正预备告辞先回屋休息,一个起身几乎不稳,复又坐下。白婉言关切的问,“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吴芷荞笑道,“不知怎么头晕的厉害,可能是平素不喝酒,连酒味都闻不得了。”

说着又预备起身,被白婉言摁住,“只有头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找个大夫?”

吴芷荞闭上眼一会,认真回答道,“头很晕,脑子还是清楚,就是很想睡觉,好像睁不开眼。”

白婉言闻言,笑容倏然从关切变成了狞笑,“哦?那就对了。”

丧眉搭眼中,心情不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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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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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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