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家热热闹闹的吃完饭,也就先后散去了。兰若明两人是新面孔,自然都被围着饮酒聊天,等全都招待完,月亮已到中天。
可能是今天兴致颇高,两人都不觉得疲乏。看到农田里堆着的高高谷堆,又觉今天天气正好,就不忙着回去,并排躺在稻谷堆上聊天。
酒意上涌,吴芷荞感觉头晕晕乎乎,思考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却又一种莫名的失控的快乐。她躺在谷堆上,感觉星空无比明亮,每个星星都清晰可见。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良久,兰若明轻声问,“你认识紫微星吗?”
吴芷荞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从小家里兄妹认过北斗星,紫微星倒是不认识。”
兰若明笑道,“北斗七星啊,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组成为斗身,玉衡、开阳、摇光组成为斗柄。斗柄所指方向即为紫微星。紫微星永远在天空的北方,无论在何时都能靠它找到方向。”
说着用手指向北方一颗明亮的星星,“那就是紫微星。小时候我父亲带着我们兄弟几人一起在花园里看星星,第一个教我们的就是辨认紫微星。我记得那时也是秋天的晚上,可能是寒露那天吧,月亮又大又圆,星星格外亮,父亲牵着我们几个的手一边散步一边聊天。那时候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月亮啊。”
随即自嘲的一笑,“可是过不了多长时间,父亲不再跟我们亲近了,甚至一起吃饭都很少。逢年过节可能能见到一面,也是冷冰冰的问功课怎么样,没有一点温情,而且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吴芷荞忍不住问,“那你母亲岂不是很难过?”
兰若明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我不到三岁,母亲就去世了。”
仿佛回忆有种魔咒,想起来就无法停止。也可能是在心里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兰若明闭了闭眼睛,接着说,“当时我只有十二岁,出去打猎的时候不知为何跟家里人走散了。你可能没有见过夜晚的深林,林子里雾气很大,什么都看不清。到膝盖厚的枯枝败叶因为经年日积月累发出腐烂难闻的气味,闻多了就头晕目眩,里面阴森恐怖,还要提防毒蛇猛兽。我一晚上手里握着的剑没有一刻松开,明明晚上很冷,我手里却紧张的冒汗。”
吴芷荞想象到那时的场景,一个少年孤身一人在深林过夜,在荆棘丛生的密林迷失方向,还要提防随时出没的野兽攻击,不由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开始突突跳的厉害。
兰若明语调低沉,仿佛在说一些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到子夜的时候,我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的很。衣衫单薄,浑身已经被雾气浸湿,树间的风吹来,真是刺骨的冷。我那时候真的在想,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跟无数迷路的可怜人一样,尸体被野兽食咬,即便别人找到了也没法认出是我。”
讲到这,兰若明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静下来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跟着我的人怎么会一个都不见了。只不过是有人一直想置我于死地,这次找准了机会让我陷入险境,最后再推说是意外罢了。当时真是心灰意冷,觉得世上损失我一个,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自己在这个世上也无牵无挂,不如趁了他们的心愿,死后化作这片密林的薄雾晨霭、落叶尘埃,也不失为法天象地,轮回不朽。
我就躺在地上想着不管怎么先睡一觉,结果刚躺下我就看到了紫微星。那天夜空晦暗阴沉,一点都不清亮,只有紫微星特别亮,在天空的最北方。那时候连月亮都看不清,却有紫微星闪烁,那种感觉就好像特意出现在那给我指明方向。就像是心里本来已经是一片灰烬,突然某处小火苗在灰烬中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大。虽然那些人想让我葬身在这,哼,难道我就认命不成。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还没建功立业,怎么能不声不响的在这里成为无名的尸体。
求生的意志越来越强烈,突然身上完全没有冷意,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着离开这。我用火折子把身上的避虫药粉烧成粉末抹在身上,看着紫微星的方向一路向北,不管路上荆棘丛林,想着出了这片密林再说。就这么走了一夜,真的找到了家里人扎营的地方。”
吴芷荞知道他说的随意,实则情况凶险无比,小心问道,“后来查出来是谁害你了吗?”
兰若明久久未答,久到吴芷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突然听到兰若明渺远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羽翼未丰,查出来又怎么样呢。”
吴芷荞默然,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若有人存心谋害,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下大力气追查,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让坏人狗急跳墙,更下毒手。恐怕只能韬光养晦,假装没有察觉异状,让对手放松警惕,自己慢慢培养实力,才有翻盘的机会。
吴芷荞年幼丧母,听到兰若明三岁失去了母亲,心中不由泛起一股同病相怜之感。思考之后,疑窦顿生:之前听他出言质疑自己引来了杀手,加上他处处留心庄家赋税,吴芷荞惊怒之下疑心他是安王,但是安王的母妃敏慧王太妃前几年才辞世,绝不是二十年前就过世。他说到此话言辞真切,不似谎话。那他不是安王,或者哪个闲散宗室,抑或一开始自己就看错了?又或者他身为人子,竟然会忍心诅咒自己母亲寿数?
=想起他刚刚说的话,突然觉得他实在可怜。一个孩子从小怙恃双失,小小年纪面临刀霜雪剑相逼,竟然还有故意把他丢在深林让他自生自灭,这是何等歹毒心肠,又是何种磨练人心智的严酷环境。这样的人哪有一刻有过寻常孩童无忧无虑的快乐,又哪有一刻能真正放松呢。
念及此处,吴芷荞心中闪过一丝酸涩,甚至不再在意他之前对自己的怀疑——这可能是他一种长期以来的习惯吧,若非如此,他可能也无法躲过无数的明枪暗箭,安然活到这么大。她突然想拍拍兰若明的肩膀安慰一下他,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角,想了一下,还是没有伸出手。
回杨大哥家的路上两人都各怀心事,随意聊上几句,又是长久的沉默。秋天的夜风已经很有些凉了,吹得吴芷荞有些受不住。
兰若明突然想起来似的,随意提起,“我已经找到徐振他们了,明天他们就来接我们。”
吴芷荞吃了一惊,不声不响间竟然已经跟徐振他们联系上了。一想到可以见到听雨吹雪,心里确实有些雀跃。但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又有一些微妙的不舍。
这里像个世外桃源一般,满目茂盛风吹稻香,实在是山清水秀风景宜人。这几天杨大哥杨大嫂对自己极好,乡亲们也是淳朴热情,一起劳作辛苦,也是笑语盈盈,大家相处的极为愉快。在这里好像可以忘记烦恼,忘记自己是谁,没有家族命运自己前途的困扰,就像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人。
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人,这种感觉确实是久违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眶却不禁红了。
世外桃源只是暂时的,终归是要回到真实的的世界中去。兰若明既然没有细说,她也没必要寻根问底。
吴芷荞低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