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降临

# 第一章降临

---

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万家地产云枢旗舰店的前台。

许舒格坐得笔直,两只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张复杂的售屋登记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稳,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主管从她背后走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姑娘工作真专心。

主管不知道的是,许舒格的后背此刻正贴着椅背,衣服底下悄悄探出一根细细的、粉红色的小触手。那根触手贴着桌脚的阴影游走,表面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不仔细看,只当是光影在动。它灵活地绕过腰间,钻进办公桌下层的抽屉,准确地按在她放在里面的手机屏幕上。啪,啪,啪。

一款挂机手游的每日签到页面被连点三下。今日奖励到手,连续登录第九十七天。

许舒格眼皮都没抬。

抽屉轻轻阖上,触手缩回袖口,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她继续打她的表格,脸上挂着标准的上班族表情,专注,可靠,挑不出半点毛病。

其实她脑子里想的是今晚八点的公会团战。上周被隔壁公会偷了一座资源矿,这仇不能不报。

至于桌面下那杯正被另一根触手悄悄搅拌的珍珠奶茶,只是顺手。她发现这具身体对甜的东西毫无抵抗力,一天不喝就浑身不对劲。人类管这叫“快乐”,虽然廉价又即时,但甜滋滋的,她很喜欢。

前台的电话响了两声,她一手接起来,声音甜美标准:“您好,万家地产。”另一只藏在桌下的触手还在不紧不慢地搅着奶茶。一心二用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的本体有几百根触手,同时处理几百件事都绰绰有余。用来接电话和搅奶茶,属于严重大材小用。

隔壁工位的小圆压低声音凑了过来。桌下那根搅奶茶的触手不动声色地缩回阴影,贴着椅脚收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听说了吗。”小圆脸色发白,“这个月的业绩考核又要提前了,主管早上开会脸超臭,说做不到八成的,奖金可能要延到年后才发。”

许舒格终于抬了抬眼。

“还有啊。”小圆越说越抖,“昨天财务那边还在传,说今年整个大区都不好做,搞不好连年终都要缩水。我房贷还有二十八年欸,我真的会哭。”

她说着说着,眼眶真的红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趴在桌上,像一株被霜打过的青菜。

办公室里这样的气氛不止一处。销售部的老陈对着业绩报表唉声叹气,会计小姐姐边算数字边掉眼泪,连平时最爱摸鱼的实习生都罕见地加起了班,一个个脸上写着同一句话:完了,这个月要死了。

许舒格看着这一屋子愁云惨雾,心里没什么波澜。

业绩、考核、奖金、年终,这些词她现在都听得懂了。懂了之后,她的感受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三个月前她会觉得人类真麻烦,为了这么点东西愁眉苦脸,活得那么累。现在她只觉得小圆说得对,年终要是缩水,那确实该哭。

她甚至跟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年终要是缩水,最新那台游戏主机就得再等半年,那款惦记很久的限定拉面套餐,一个月本来想吃三次的,大概得砍成一次。想到这里,她也有点想哭。

不过那是以后才需要哭的事。眼下,许舒格对自己的工作很有信心。她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从不出错,全勤奖稳稳到手,考核指针闭着眼睛都能达标。她唯一的原则就三条:不加班,不冒险,不玩命。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再过几个小时就下班了。下班之后有奶茶,有拉面,有 Wi-Fi,有团战。这才叫活着。

她端起奶茶吸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思绪没来由地飘回了三个月前,她刚掉进这座城市的那一天。那时候的她,还不叫许舒格,也还没有这么一副人模人样的皮囊。

那时候的她,是一坨东西。

一坨在无尽的黑暗与虚空里,孤零零漂了很久很久的、年幼的东西。

说是年幼,也只是相对而言。以她这个族类的标准,她大概还算个孩子,远远没到长辈们那种动辄与星辰同寿的岁数。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在那片虚空里漂了太久,久到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年头。在她原本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别的存在,只有她自己,满身触手,安安静静、百无聊赖地漂浮着。

还好她醒来得早。她隐约知道,同族里那些漂得太久太久的家伙,最后大多都漂疯了,漂得只剩下毁灭一切的念头。她可不想变成那样。

无聊。

那是一种漫长得让人发慌的无聊。无聊到她曾经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自己拆开来玩,掂量半天又觉得太麻烦,作罢。

她原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漂到宇宙的尽头。直到某一天,如果那也能叫作一天的话,虚空裂开了一道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等回过神来,人已经摔在一条又暗又窄的巷子里,头顶挂着一根滋滋作响的电线,脚边是一个翻倒的垃圾桶。

她的第一反应是,好吵。

第二反应是,好亮。

巷子外面,是一整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高耸的楼,流动的光,红的绿的黄的招牌,川流不息的铁壳子在路上飞跑,还有无数两条腿的生物穿梭其间。气味也很复杂,油烟、废气,还有某种甜腻的香精味,全糊在一块儿。

一个古老族类的幼崽,就这么趴在垃圾桶旁边,睁着一双刚刚长出来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她那时候还没学会怎么变成人的样子,一坨触手缩在阴影里,差点把一个下班抄近路的醉汉吓得魂飞魄散。那醉汉揉了揉眼睛,喃喃说了句“戒酒戒酒”,跌跌撞撞地跑了。

真正让许舒格挪不动地方的,是巷子墙上那个东西。

一台老旧的、掉了漆的公共无线网络热点,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它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信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点信号吸引,鬼使神差地伸出一缕最细的意识,凑了上去。

然后,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炸开了。

无数的信息、画面、声音,顺着那道信号涌进她的意识。一支花花绿绿的手游广告在她眼前弹出来,一个穿着铠甲的小人挥舞着剑,背景音乐激昂得要命,旁边还跳出一行字,写着“点击即玩,无需下载!”

这只古老族类的小邪神,第一次感受到了“有趣”这种东西。

原来这世上竟有这么一种玩意儿,叫作 Wi-Fi。

后来她才知道,那台热点其实早就欠费停用了,她那时候连上的,是隔壁便利商店溢出来的信号。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她那颗漂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冷透的心,第一次动了。

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留在这里。她要弄清楚这个有趣的世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她花了几天蹭网恶补,很快就搞明白了两件事。第一,这是一个人和怪物公开住在一起的世界,有一个叫“异管局”的衙门专门管这些非人的东西。第二,顺着那些神话、古籍和民间传说一路查下去,她意外地给自己对上了号。

原来在这个世界的认知里,像她这样满身触手、光是靠近就能搅乱人心神的古老存在,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作“邪神”。被归在怪异分级的最顶端,和狼人幽灵那种街头货色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传说牠们一旦降临,便是天塌地陷、万物归墟的大灾难。

“????邪神。”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还挺顺口。

倒是“天塌地陷”那部分,她看了半天,实在没什么共鸣。同一个晚上,她刷到网络上被几万人吹上天的一家拉面店,说汤头熬了三天三夜、一口入魂。她盯着那张油亮亮的照片看了很久,心想比起毁灭世界,她现在更想降临的地方是那家拉面店,最想归墟的是隔壁公会那座资源矿。

不过这个发现很有用。既然绝大多数人都把邪神当成神话,根本不信真有其事,那么只要她往人堆里一混、装得够普通,就没人会把她跟传说里那种毁天灭地的东西联想到一块儿。完美。

想一直碰得到这些神仙一样的玩意儿,她得先变成他们的一份子。她得有个人类的身分。

于是就有了后面那些事。

变成人形对她来说不难,照着巷子口一张过期的选美海报捏了个大概,普普通通,不起眼,耐看。难的是“身分”这种东西。

她本来想直接抢一个,后来觉得太麻烦,容易惹事。这个世界似乎格外看重“守规矩”三个字,街上到处是摄影机,墙上贴满了各种写着“严禁”的告示。她一个刚来的外地邪神,还是低调点好。

她循着气味摸进了黑市。既然人和怪物混住,这种地方自然少不了,里头什么都有,其中就包括专门帮“非正常存在”伪造人类身分的中介。一个獐头鼠目的中介起初还想把她当成低级小妖骗去转卖,话说到一半,许舒格不耐烦,漏了那么一丝丝的气息出来。

就一丝丝。

中介当场就跪了,一边磕头一边哭,双手把一整套崭新的行头捧到她面前,身分证、户籍、银行卡,还有一支充好电的二手手机,一应俱全。临走还硬塞给她两千块现金,说是孝敬尊者的一点小小心意。

许舒格觉得这人还挺上道。

有了身分,她拿着中介一并奉上的求职信息,去了万家地产面试。面试官问她有什么特长,她没听懂,只是好奇地盯着对方桌上那杯插着吸管的饮料看了很久,看得对方莫名其妙就恍了神。

等面试官回过神来,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姑娘眼神清澈,无欲无求,气场稳得可怕,简直是天生的前台。

当场录取,月薪四千五,包午餐。

许舒格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那天是怎么过关的。她只知道拿到聘书那一刻,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撒腿冲进了电信行。

她要给大礼包里那支手机办一张卡。

她的本体其实不需要手机也能上网——只要凑近任何一点信号,伸出一缕意识就能钻进那个信息的洪流里。最初那几天蹭便利商店的网、对号入座、刷到那家拉面店,靠的都是这个。可她很快就发现,裸连只能“看”,不能“玩”。她总不能一根触手插在路由器上打团战,那也太蠢了。想真正过上人类的日子——打手游、追剧、在线点外送——她得像个正常人一样,捧着一支实体手机。

更何况,一个没有手机的现代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营业员小姐姐热情地帮她推荐套餐,说现在办 5G 方案很划算。

许舒格盯着宣传单看了半天,一脸严肃地问:“5G 和 Wi-Fi,是同一个东西吗?”

营业员愣了一下:“呃,不太一样喔。Wi-Fi 是无线区域网络,5G 是移动网络。”

“所以哪个比较快。”

“都很快啦,看您怎么用——”

“那两个我都要。”许舒格斩钉截铁,“我不能断网。”

营业员被她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逗笑了,只当是遇上了个可爱的科技小白,还耐着性子多解释了两句什么叫“热点分享”。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位“小白”皱着眉头分不清 5G 和 Wi-Fi 的样子,活像个第一次摸智能型手机的老人家。也难怪,这位“老人家”在遇见手机之前,可是连“电”是什么都没见过。

那天,许舒格办了一张绑定□□的手机卡,每个月九十九块。

九十九块。

为了付得起这九十九块,为了付得起梧桐里那间小公寓的房租,为了能一直喝到奶茶、吃得上拉面、打得成团战,她必须保住这份工作。这份月薪四千五、包午餐、能让她准时上下班的前台工作。

这是她漂了那么久、无聊了那么久之后,第一次拥有的、值得留恋的东西。以前她连一秒钟都嫌漫长,现在她却开始盼着周末,盼着发薪日,盼着那些下班以后才属于她的时光。

工作她会好好干,但下了班就是下了班。赚来的钱是拿去换奶茶、拉面和团战的,可不是拿来加班的。这点道理,小圆那些做了好几年的同事还没她想得通透。

“许舒格?许舒格!”

小圆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妳发什么呆啊,主管在叫妳呢。他说地下室那边好像又有点不对劲,让妳待会儿下去看一下。”

“地下室又怎么了。”

“不知道欸。”小圆打了个哆嗦,声音压得更低,“保全说晚上巡逻老听见底下有怪声,还说上礼拜有个看车的大叔吓到请假到现在。该不会????真的有那种东西吧。”

那种东西。

许舒格心里有数。这世界人怪混居,时不时就有些不长眼的低级货色摸进来蹭地方,公司地下室阴暗潮湿,正是牠们喜欢的环境。放在别人眼里是灵异事件,放在她眼里就四个字:影响上班。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着午休时间偷闲清一波游戏副本,这下泡汤了。

她在心里默默给楼下那位不速之客贴了个标签,顺便许了个愿:最好是只安分的、不占地方的软绵绵小东西,她一巴掌拍晕、随手一塞就能解决,别搞出什么要追要打的名堂。她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牠玩。要是运气再好一点,这位还能自带点 Wi-Fi 信号就更完美了——地下室连个网都上不了,简直是这份工作最大的缺点。

“妳一个女生下去不会怕啊?”小圆一脸担忧,“要不要我陪妳?”

“不用。”许舒格答得飞快。开什么玩笑,带着人怎么干活。“妳帮我盯着点打卡机就行,我很快回来。”

小圆还当她是逞强,感动得不行,用力点头:“妳放心!妳一定要平安回来!”

许舒格觉得这同事人是真好,就是话有点多。

她看了眼窗外。将近正午的阳光洒进大厅,落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一切都平静得很,看不出半点地下室闹鬼的样子。窗外车来车往,云枢市的白天和任何一座普通城市的白天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条又暗又窄的巷子,想起墙上那台一闪一闪的热点。

漂了那么久,她从没想过“活着”会是什么滋味。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活着,就是知道下班铃响的时候,回家有一碗热腾腾的拉面在等你。

“地下室啊。”许舒格站起身,顺手端起桌上那杯只剩半口的奶茶,仰头喝干,“知道了。”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打卡钟。

十一点四十七分。离午休还有十三分钟。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下去清一只低级怪异,来回顶多十分钟,踩着十二点前回来,刚好接上午饭,再开一局副本。不耽误午休,也绝不影响打卡。

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降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邪*******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