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阚太公钓鱼

六月廿五

花筱汐是踹开门进来的。

阚文清斜倚在榻上翻账本,连眼皮都没抬:“门闩坏了,算你月钱里扣。”

“扣就扣!”花筱汐把一个钱袋摔在案上,金锭子滚出来,叮叮当当散了半桌,“阚爷您自己数数,说好的三千两,先付一千五,尾款事成结清。结果呢?这才给了七百五十两,他竟然跟我玩起分期了!”

阚文清这才放下账本。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锭金子,对着光看了看,像是在看一件不怎么干净的玩意儿。

“肖虞这个人,”他语气很平,“我兄长活着的时候,就教过我一句话——肖家人的钱,收三成是利息,收全款,是要拿命填的。”

花筱汐愣住:“那……这钱?”

“收下。”阚文清把金子丢回桌上,“他少给多少,我就从他身上多拿多少。明天起,给他备一份礼。”

花筱汐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跟了阚文清八年,太认得他这副语气——越平,越要出事。七岁那年她饿死在街边,是这个人把她捡回来的。那时候阚文清还会笑,说话温声细语,府里的下人都说,阚爷心善。

后来阚文笙死了。

从那以后,阚府的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留下来的,都学会了一件事:阚爷笑的时候,离远些。

“阚爷,”花筱汐犹豫了一下,“肖虞好歹是亲王世子,动他……”

“世子?”阚文清轻轻笑了一声,“他兄长肖裴群当年雇我兄长杀人时,怎么不想想自己是皇族?”

花筱汐闭嘴了。

阚文笙这个名字,阚府上下没人敢提。她只知道阚爷有个兄长,是青虎帮第一把刀,后来死在了肖家手里。阚爷闯进肖亲王府那一夜,杀了肖裴群,皇上不但没治罪,反而赏了黄金百两——理由是肖裴群谋逆在先,阚文笙是“替天行道”。

多可笑。杀人的是疯子,赏人的是昏君,只有她阚爷,从头到尾拿的是该拿的钱。

“行了。”阚文清重新翻开账本,“钱收好,廿九日去彤鹤街。"

“是。”

六月廿九

“阚爷!”花筱汐凑到榻边,压低声音,“出大事了——皇上从边疆调了个将军回来,专门查乌兰楼的案子!听说此人早年破过无数悬案,总以半月之内立军令状,破不了案提头来见!”

阚文清正把玩着手里那柄汉剑,闻言剑尖一顿。

“哦?”他挑眉,“半月。”

“阚爷不担心?”

“担心什么。”阚文清把剑归鞘,发出轻轻一声脆响,“案子是我做的,可现场留给他的,是肖虞的。”

花筱汐倒吸一口凉气。

那两张脸皮——她前日才想明白,阚爷送肖虞的“礼”,不是毒药,不是匕首,是乌兰楼那两位皇族的皮。剥下来,硝好,装进锦盒,趁夜送进了肖亲王府。

手段越骇人,越像疯子作案;疯子作案,就没人会往“生意人”头上想。

“那将军若真查到肖虞头上……”

“肖虞死不死,不重要。”阚文清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重要的是,这潭水越浑,我们越好摸鱼。汐汐,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花筱汐点头。

“因为我想知道,”阚文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兴味,“这位将军,值不值得我下第二盘棋。”

“……什么棋?”

“钓鱼。”阚文清笑了笑,“你来钓。”

花筱汐指着自己:“我?”

“明日巳时,长宁街。你演一场被地痞欺负的戏,演得真一点,但也别太真——要留破绽。比如,你手里那个牛皮纸包,要露出阚府管家印的火漆角。比如,你被救之后,要‘不经意’提起兄长是做西域生意的。”

花筱汐越听越糊涂:“可万一他不上钩呢?”

“他会上钩的。”阚文清拿起那枚翡翠戒指,慢慢套上中指,“一个半月之内要破案的人,京城里每一个陌生人,他都会查。”

他抬眼,看着花筱汐,忽然问:“演得了吗?”

“……演得了。”花筱汐挺起胸,“阚爷小瞧人。”

“那就好。”阚文清弹了下她的额头,“演砸了,扣月钱。”

“……又是钱!阚爷您这辈子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有。”阚文清已经转身往里屋走,声音懒懒地飘过来,“看有意思的人,怎么输。”

彤鹤街,阚氏绸缎庄后堂

宋浩凡是撞开门进来的。

阚文清连人带椅子被抱了个满怀,他脸瞬间黑了:“宋、浩、凡,我上回是不是说过,再抱一次,卸你一条胳膊?”

“说过说过!”宋浩凡笑得见牙不见眼,“可阿铭你想我嘛,我想你想得骨头都疼——来来来,先卸为敬!”

话音未落,他自己“咔”的一声把肩关节卸了下来,胳膊软塌塌垂着,另一只手还不忘拍阚文清的背。

阚文清:“……”

花筱汐在旁边捂着脸,不忍直视。

宋浩凡这人,天生骨骼异于常人,全身关节说卸就卸,说接就接,摔断肋骨跟玩似的。江湖上仇家不少,愣是没人打得死他。打断了,他自己“咔吧咔吧”接回去,站起来接着打。阚文清头一回见他把自己脑袋往后一仰、颈椎“咯啦”一声时,差点拔了刀。

“闹够了?”阚文清揉着额角。

“够了够了。”宋浩凡把肩膀“咔”地接回去,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摊开,“正事。阿铭,你看。”

布包里躺着几颗紫红色的果实,圆润饱满,尾部拖着一根细长的硬尖,闻着有股淡淡的清香。

“戎芷。”阚文清拈起一颗,对着光转了转,“你信里说的那个?”

“对!我上个月跑西域线,在禁地边缘采的。”宋浩凡来了精神,“这玩意儿生吃带毒,普通人碰不得,可我只嚼了半颗,好家伙,三天三夜没合眼,精神头足得能打死一头牛!乡下人拿它入药提神,市面上根本没有。阿铭,这是垄断的买卖!”

阚文清没说话。

他指腹摩挲着那颗戎芷的硬尖,忽然轻轻一掐。

果皮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籽。他凑近闻了闻,嘴角慢慢勾起来。

“好果子。”他把戎芷放回布包,语气寻常得像在谈一桩普通生意,“提神,生毒,用量大,军中爱用。浩凡,你这份礼,送得及时。”

宋浩凡挠头:“嘿嘿,那……能再抱一下不?”

“滚。”

“好嘞!”

宋浩凡麻溜地滚了。花筱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乐:“阚爷,您这位朋友,真是个人物。”

宋浩凡是跑着走的。

夕阳底下,他那两条长腿倒腾得飞快,边跑边回头喊:“阿铭!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不然我又得跪搓衣板了!”

阚文清站在铺子门口,抱着胳膊,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彤鹤街的尽头,半晌才开口:“他媳妇真有搓衣板?”

“真有。”花筱汐提着那包戎芷,笑得直不起腰,“上回宋师兄喝多了在外头睡了一夜,跪了半宿,第二天自己把搓衣板垫了棉垫子——被嫂子发现了,加跪了一个时辰。”

阚文清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堂堂九尺男儿,怕成这样。”

“阚爷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花筱汐晃了晃手里的布包,“您要是哪天娶了嫂嫂,指不定比宋师兄还怂呢。”

“少咒我。”阚文清转身往回走,“钱没赚够,娶什么人。”

花筱汐跟在他身后,踩着夕阳里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心里踏实得很。

走出一段,她忍不住又问:“阚爷,这戎芷……真能卖?”

“能。”

“可宋师兄说,这是禁物。”她压低了声音,“古时候拿它给士兵提神,吃出了祸事——疯的疯,杀的杀,朝廷调兵才压下去。后来划了禁区,谁种谁杀头。”

阚文清脚步没停:“你知道那桩祸事,是怎么收的场?”

“……平了?”

“是压下去了。”阚文清纠正她,“压下去,和平了,是两回事。根没除,禁令就只是纸。戎芷命硬,禁地里的东西年年疯长,采的人从没断过——只是从前没人敢摆到台面上卖。”

他侧过脸看她,夕阳在眼底烧成一点暗红。

“第一个摆上台面的人,赚的就是这份胆量钱。”

花筱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阚爷八年,早学会了一件事:阚爷说“干”的时候,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把银子接住了再说。

“先小批量出货。”阚文清收回目光,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只供两条线:一条走贵族后宅,量少价高;一条走军中渠道,细水长流。货源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加上宋浩凡,三个。第四个知道,我就让他永远闭嘴。”

花筱汐后颈一凉,忙不迭点头。

“还有一层。”阚文清顿了顿,“戎芷生吃带毒,多食成瘾,狂乱致死——这东西既是财路,也是把柄。将来若有人查到我头上,所有吃过戎芷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他没说下去。

花筱汐却听懂了:到那时候,死的是买家,不是卖家。

她忽然不想问了。可脚步还是跟在他身后,一步没落。

远处山林里,乌鸦扑棱棱惊起一片。

阚文清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暮色里的林子,看了很久。

“汐汐。”

“嗯?”

“明日是你的主场。”他声音很轻,“钓那条大鱼,可别给我钓上来一条泥鳅。”

花筱汐心头一跳:“……钓到了,有赏吗?”

“赏你一个月不扣月钱。”

“……阚爷!”

他没理她,转身往回走。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融进夜色里。

花筱汐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哥哥。

她叫他阚爷,叫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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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芷戏江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