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里斯再次来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庭院,天空阴沉,花园美丽浸染着雨水。
他走在无人的庭院,雨水落在他脸上,模糊他的视线。他静静淋着雨,直到天空开始电闪雷鸣,他回到无人的宅子。
房间里,他换下湿透了的衣物,关上窗户,坐在一旁无言地看雨落。
巨大的窗如同一个相框,玻璃上蜿蜒着无数下滑的雨痕,把阴天里瑰丽的花园镶嵌成一幅模糊扭曲的图画。
房间很安静,把簌簌的雨声分隔得很明显。
他不想点燃壁炉,像失去了任何行动的理由,只是静静坐着,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人。
他看着时间缓缓在眼前流过,而他只是静止着,直到天黑。
他没有等待任何人,也没有人在等待他,没有人会在他身旁,他将永远被孤独裹挟。
伯里斯睁开眼,眼前是昏暗空白的天花板,那片空白像没有指针数字的时钟,告诉他时间在静静分秒流过。
他愣愣地看着,没有动只是静止着。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当他想再次闭上眼睛时,却瞥见一个金色脑袋正趴在床边。
他的意识瞬间回笼,梦境遗留的冰冷和孤独一扫而空。他下意识伸手抚摸着那个金色脑袋,手指陷入那温暖的金色发丝中。
那颗金色脑袋轻微动了一下,醒了过来。
伯里斯收回手,看到那双水蓝的眼睛抬起,带着初醒的朦胧,正看着自己。
“少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伊瑞安问,他的声音有一丝刚醒的沙哑。
伯里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没有,挺舒服的。”
伊瑞安到桌边倒了杯水,伯里斯坐了起来,他的身体确实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方才做了一个寂寞的梦,心里空空的。
伯里斯喝了半杯水,把杯子递还给他。他环顾这个昏暗的房间,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这是哪里?”伯里斯问。
“治安厅疗养室。”伊瑞安回答,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伯里斯闻言,看向他:“你和魔侦队的人碰面了?”
“嗯。”伊瑞安回答,“不过他们没怀疑我的身份,也没对我多问。”
伯里斯点点头,“那就好。”
伊瑞安与他对视片刻,站起身道:“你的身体没什么不适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伯里斯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唇角抿起,露出些许落寞的神色。
伊瑞安看他这副模样,动作顿住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他最终还是坐了回去,说:“今晚我会在这里。”
伯里斯抬起眼:“是你救我出去的吗?”
伊瑞安“嗯”地应了一声。
其实他现在不想和伯里斯独处,因为他会想到在沙滩上时那尴尬微妙的场面,这让他有点不自在。
伯里斯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微微一笑,说:“谢谢。”
伊瑞安更加不自在,他微微转头避开视线,没说话。
伯里斯见他不自在地视线回避,心里了然,却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各自怀着不同心事,房间里充斥着诡异的沉默与安静,只能听到门外走廊远方传来遥远般的说话与脚步声。
半晌,伯里斯轻声开口:“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他的语气轻得像是祈求。
伊瑞安闻言微微蹙眉,迟疑地看向他,还是坐到了床沿。
他还没张开手,伯里斯已经拥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手臂用力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伊瑞安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挣扎了一下:“别抱这么紧......”
伯里斯没有松手,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不动了。
伊瑞安僵了一瞬,他能感觉到伯里斯的睫毛贴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微微发颤。他的呼吸很重,温热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伊瑞安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落在伯里斯的后背上。
伯里斯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过了很久,他才稍微松开了一些,却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在伊瑞安的肩窝里,“我做了个梦,梦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伊瑞安没说话。
“我以为醒过来也是那样的。”伯里斯说。
伊瑞安低下头,能看到伯里斯露在外面的一截苍白的后颈。他第一次见伯里斯如此脆弱的模样,心里漫上一种复杂的情感,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的手从伯里斯背上移到后脑勺,轻轻抚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不会的。”他说。
“你知道我在水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想,如果会有人来救我,那个人一定是你。”伯里斯的声音带上一丝惯有的笑意,但这笑意很浅很淡,“你猜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不猜。”伊瑞安平淡地开口。
“你怎么总不配合我。”伯里斯微微弯起嘴角,“我直接告诉你吧,因为露西娅还没找到心仪的男人,凯丽不会抛下你跳进来救我,而岸上那帮家伙只会在心里祈祷,只有你这个冲动又不要命的家伙会冲进来。”
说完伯里斯笑了笑,伊瑞安脸上也浮起一点笑意。
伯里斯直起身,双手从伊瑞安身侧滑过,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像抱着一个大型玩偶。
伊瑞安僵了一瞬,本能地推他。
伯里斯的手落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语气认真地开口:“别急着推开我,听我说。”
伊瑞安停了下来。
“日后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任何人不能查、也不能动、背靠最高机密机构的身份,你不会单单在我的庇护之下,也不用与洛佩兹家周旋,到那时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抛头露面,你会有真正的自由......”
伊瑞安捏着被角的手不自觉收紧。
“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说,但以后我都会告诉你,你愿意相信我吗?”伯里斯说着,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伊瑞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空气,良久,“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但我不希望是那样。”
伊瑞安没回答,推开了他,“行了,你休息吧。”
“最后抱一下。”伯里斯又把他拉入怀中,低头闻他身上的玫瑰香味,“你以前是茉莉味的,现在是玫瑰。”
“你家的洗涤剂是茉莉味的,外面的高档旅馆普遍是玫瑰味。”伊瑞安面无表情地说。
“真是不懂浪漫。”伯里斯说,“但你身上的不一样,我喜欢你的味道。”
“......”
“我一直都喜欢漂亮的事物,赏心悦目的风景,漂亮的收藏品,好看的人......看到了会开心,但看不到也不会惦记,但是你不一样。”
“看不到你我总会想着,看到了又觉得不够近。”伯里斯缓缓说,“你觉得这是什么呢,我觉得这叫‘在意’,或者别的什么......”
房间安静下来,伯里斯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抱着他,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伊瑞安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伯里斯渐渐入睡。
伊瑞安让他躺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定了定神,随后手里捏着那只空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下又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窗户,窗外的夜色沉沉的,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轮廓,模糊的、寡淡的,像一个还没干透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别的事情要做,露西娅和凯丽应该已经回了旅馆,魔侦队那边有总队长在处理善后,治安厅的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但没有人来敲这扇门。
他现在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厌恶,也不是喜欢,只是......太多了,像一杯水倒得太满,表面撑着一个鼓起的弧度,却还没有溢出来。
床头的灯罩把光线拢成一圈柔和的小小岛屿,把两人罩在里面。
窗外的夜色渐浓,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里水管偶尔的咕噜声,和伯里斯平稳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坐着,看着伯里斯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梦里有什么东西经过。
后来,他的头慢慢靠向椅背,眼睛半阖着。
他没有走,也没有睡,只是在那里。
像一棵树,终于停下了摇晃,把根扎进一片刚被雨水浸透的土壤里。不深,也不稳,但暂时不会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