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老师吹了吹小蜜蜂扩音器，开始讲话。教室里渐渐静下来。
班主任是一位留着长发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姓王。她三言两语地介绍了自己，开始总结学生这个阶段的学习情况，以及4月结束马上进入5月，离高考只有一个半月的紧迫性。
楚鸢坐在位置上，认真地看着大屏上的ppt听了差不多十多分钟，她想家长会代开还挺轻松的，再坐一会儿估计就可以结束了。
王老师点开下一张ppt，这一页的标题是感恩。
她对着麦克风环视教室，开口说：“同学们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当中，背后是我们父母的辛苦托举。家长们除了上班赚取家庭的开支，还要关心孩子的身心健康，为同学们的日常学习扫除障碍，用心呵护……”
楚鸢看到这种感恩式教育不禁咯噔了一下。
怪不得开家长会还要同学们都留在教室，待在家长身边，原来还有这个环节。她稍微坐端正了些，暗暗祈祷待会儿别来一个家长和学生温馨互动的要求。
她刚这么想完，王老师就翻开了下一张ppt，上面写着“回馈关爱”，王老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的角落。
“今天我们家长来学校给同学们开家长会，关心同学们的学业，趁着这个机会，我想要大家通过一个仪式感的举动，表达对家长的感谢。”
ppt上赫然放出了写着“拥抱”二字的一页。
楚鸢看到这儿忍不住抓紧桌面上的文具袋。
……还真的有这种亲密接触来表达爱意彰显亲子其乐融融的环节。
她又松了口气，好歹不是那种要孩子给家长下跪的，要不然她一个代开家长会的可受不了周宣的这份大礼，容易折寿。
虽然这么想，对于这个拥抱的环节，她还是有些嫌弃。
也没人提前和她说有这种环节啊，能不能加钱。
身旁的周宣盯着多媒体上的ppt，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眉头微皱。
看他对这个环节也不太满意，楚鸢心里舒服了一点。
不止是她们，王老师一亮出这个亲子互动环节，班上的其他同学也开始悉悉索索地议论起来，脸上露出了略带尴尬的笑容。教室像是一片上下涌动着的湖水，发出低而杂的音浪。
“安静。”王老师用手中的册子敲了下讲台，镜片下锐利的射线扫过同学们，班级迅速地噤声。她这才接着说，“好了，同学们都站起来。”
教室里开始响起凳子擦过地面的摩擦声。楚鸢扭头看向周宣，他跟着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冷不热，面上此刻倒是没有多余的表情。
“接下来请我们家长站起来。”王老师说。
家长哗啦啦地从位置上站起来。
楚鸢无奈，只好也站起来。她把凳子往后移，拍了拍自己坐皱了的牛仔裤，放下了手中的文具袋。
周宣的手垂在两边，眼睛放在前面的地面上，从楚鸢的视角看过去算是配合和淡定。但是在她没有看到的另一侧，他的右手指骨曲起，衣摆卷入指节间，被捏成了一团。
她悄悄地凑过去，小声地用气音说：“抱一下很快的。”
她说完就收回身体，直视前方。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站着看起来要比大家坐着的时候更加拥挤，连过道都被陪在家长身边的同学站满了。乌泱泱的人头晃动，空气似乎不太流通，站立的一小块方格瓷砖略显逼仄。她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等待着王老师发话。
王老师看大家都站起来准备好了，终于开口：“好，现在同学们给自己最最亲爱的家长一个拥抱，感谢家长的辛苦付出，感谢家长的日夜操劳，感谢家长为你们制造了一个良好的学习……”
老师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在耳边流淌，学生们和家长面面相觑，前后地伸出双臂给自己的家长一个拥抱。
在大家共同的动作下，楚鸢侧过身来，眼睛还一边瞄着老师的动静，心想要是老师没看到就算了，假装他们抱过。
她看向周宣，两个人的视线对上，都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出了迟疑。
楚鸢注意着老师的目光似乎要看向这边，直接伸出手，上前一步，扯住周宣的手臂，引得他脚下的轻轻地趔趄了一下。
她靠近他的胸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挤压，新的气流绕过身躯，随着距离靠近的还有一片属于人类身体的温度。
脸蛋贴上了面前人的胸口的校服上衣布料，有些粗粝的偏硬布料，挤压着脸颊的软肉和细微的绒毛，布料下的胸腔在发烫，心跳有节奏地轰鸣。
在楚鸢贴上的那一刻，周围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不见，愈退愈远。听觉和视觉都暂时下线，而触感被放大到极致。
只能感觉到一团柔软的热量轻轻地贴上来，像是冬日被晾晒地蓬松厚软的棉被，在夜晚入睡时感受到了妥帖而让人几乎融化的包裹中的温暖。
教室里的空调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冷空气，他的血液流速几乎停止，又一齐涌到被触碰的胸口。脸颊在因为陌生的触碰隐隐地发热。
她的双手轻轻地拢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宛如化作了雕塑，半点也不动。
她轻声提醒：“老师说同学给家长一个拥抱。”
现在是她给他拥抱，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担心别人看了觉得奇怪。
她的声音在胸口部位震颤，又飘忽地传入到他的耳中。他攥紧自己的手，想要让自己动一下，却发现已经被某种奇怪的麻意冻结在原地，不能动弹。身体无法控制地想要挽留这种奇异的感觉。
楚鸢没办法，只好自己在心里默数两秒。
“一、二。”
她松开了手，退回到了原位。
贴近的热源离开了身体，两个人之间重新涌动流通着新鲜的空气。他迟钝地抬眼看向她，她似乎在为完成了这个名为拥抱的任务松了一口气，脸上一派镇定，甚至还有几分揶揄的吐槽意味。
“好肉麻……”
她抬眼对上他的注视。他没有来得及移开，便听见她问他：“你不觉得吗？家长会突然搞这种公开温情的环节。”
“嗯。”被她看着，他跟着应了一声。
“欸？你脸上是不是有点红啊？你害羞了？”
楚鸢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犹如发光的宝石，流转着亮光，凑近他的脸，仔细地端详打量。
周宣怔住几秒。
他转过身去，嗓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没有。”
楚鸢不死心地撑着桌面，探过头去。"还说没有，明明就有。刚才我提醒你伸出手回抱一下我，为什么不动？"
“我没听到。”周宣的脸仍然侧对着她，过了几秒才说。
“真的？不是故意装作没听到吧。”楚鸢故意这样说。
教室里的同学们差不多都拥抱完毕，王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麻烦家长和同学们回到座位。”
楚鸢不再打趣周宣，听从指示坐回座位。
王老师表扬了大家刚才的环节，对此非常欣慰，并鼓励大家日后的生活中要继续对父母抱着感恩的心态，缔造和谐的家长孩子和学校三位一体。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对上次月考成绩进行分析总结以及表彰。
王老师简要地进行汇报后，对班级前十名公开表彰。
“好的，下面有请我们班上这次月考成绩获得班级前10名的优秀学习标兵上台领奖。”
“崔颖、张婷婷、周宣……有请以上被喊到名字的同学上台。”
楚鸢目送着周宣站起来上台。
他个子高，身材挺拔，混在人群中十分地出类拔萃。
几个人站成了一排，王老师给他们每个人发放一张奖状。
周宣站在最边上，头顶的长条灯管发出的白炽灯逛倾洒在他的身上，额发阴影下的五官更加深邃，前几天脸上的创口贴已经摘掉了，刚才近距离能看到一点还没有脱痂的痕迹。远远看着这一点不仅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带有一些特别的韵味。
楚鸢静静地看着颁奖，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台上。
手指扒拉着镜头，不断地放大，直到周宣的身影填满了镜头。
她满意地看着镜头里的人像，被她用镜头照着的人忽然察觉到什么抬眼，正好在她按下拍摄键的时候看过来，与她隔空对视。
她点开刚才拍摄好的照片，照片里，周宣举着一张大黄色的奖状，身上的色彩偏向清淡，面上的表情端正。怎么看都是一副好学生的模样，让楚鸢这个见到他之前被罚站的人搞不懂。
还真想象不出他叛逆的样子。
不过就算罚站，周宣那时候也是毫无异样地接受，靠在走廊墙壁上看书，仿佛还置身于教室里。楚鸢更倾向他只是不屑于对这类事情展露过多的情绪。
王老师走到教室后面，也举着手机给班级前十名来了个大合照。拍完照后，同学们走下讲台。周宣一回到座位，便侧过头，看向她手中还显示着他照片的手机。
他面色似乎有点不虞。
“你刚才在拍我？”
“对啊。”楚鸢看都没看他，手里还在放大自己刚拍的照片看。“怎么了？”
“我不太喜欢被人拍照。”周宣说。
楚鸢闻言这才看他一眼。
“拜托，弟弟。我这是对你用心好不。我拍得多好看啊，那么美好的瞬间值得纪念。而且，”她稍微把凳子往他那边移了移，低声说，“我怕你不给钱，我要留着照片，万一你反悔我就把照片和你之前给我画的画一起卖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
她嘀咕，“早知道就让你给我定金了，我给忘了。”
下一秒，手机就响起了提示音。
她点开手机一看。
周宣转了100块钱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