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暑气比正午更烈,蝉鸣扯着嗓子扎进耳朵,社区办公室的空调刚歇了口气,玻璃门就被慌慌张张推开。
来的是三楼的住户阿姨,手里攥着买菜的布兜,脸白得没半点血色:“主任!不好了!四楼的张大叔怕是出事了!”
祝柏念正低头整理台账,笔尖猛地一顿,抬头便见阿姨嘴唇打颤,语速快得几乎打结:“好几天没见他出门,昨天楼道里就飘怪味,今天更甚,门上都是绿头苍蝇,嗡嗡的吓人!他一个人住,你们快去看看!”
主任脸色骤沉,抓起电话便联系民警和120,转头看向祝柏念和郝禾:“你们俩先过去看看,稳住居民,别让大伙乱凑,等民警和急救过来!”
“好!”祝柏念应了声,起身时指尖莫名发紧。她比郝禾心思细,那几句“没动静、恶臭、苍蝇”,在心里缠成一团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她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两瓶矿泉水,塞给郝禾一瓶,又拿了两个备用口罩:“戴上,楼道里味道肯定不好闻。”
郝禾乖乖戴上口罩,脚步没停,只是眉头悄悄蹙起,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却依旧笑着安抚:“别太担心,说不定只是大叔生病卧床,没力气回应。”
她眼底的坦荡纯粹,像一缕清风掠过祝柏念心头的阴云,可那股莫名的不安,仍像暑天的潮气般黏在心底,散不去半分。
两人快步赶往居民楼,越靠近楼栋,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就越清晰——不是垃圾腐坏的酸臭,而是闷在密闭空间里发酵过的腥腻怪味,混着盛夏的热浪,呛得人鼻腔发涩。
刚到单元楼下,远处就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祝柏念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郝禾,语气沉稳:“你在这儿等120,顺便留意楼道口,别让居民扎堆围观。我跟民警先上去敲门核实,有情况立刻喊你。”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落在郝禾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待在这儿别乱跑,等急救人员到了,你们再一起上来。”她心里揣着隐忧,总觉得里面的情况不乐观,下意识想把郝禾挡在危险之外,不让她过早直面可能的惊悚。
郝禾点点头,没多问,只是攥了攥手里的矿泉水,眼神坚定:“好,你小心点,有消息随时叫我。”
祝柏念应了声,转身迎上赶来的民警,简单交接几句后,便一同往四楼走去。楼道本就阴暗,阳光穿不透厚重的阴影,几只绿头苍蝇绕着402的门缝嗡嗡打转,翅膀扇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臭味愈发浓烈,祝柏念屏住呼吸,抬手叩响了402的房门:“张大叔?我是社区的祝柏念,您在家吗?听到请回应一声。”
叩门声在楼道里回荡,换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敲,声音拔高些许:“张大叔?您要是不方便,吱一声也好!”
依旧无人应答。
身旁的民警脸色凝重起来,抬手试了试门把手,发现门是反锁的。“联系开锁师傅吧。”民警沉声道。
祝柏念的心跟着往下沉,那股腥腻的臭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几乎要让人窒息。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楼道墙上,胃里隐隐翻涌,指尖冰凉——心底那点侥幸,终究还是碎了。
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在压抑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被推开的瞬间,浓烈到极致的腐臭瞬间炸开,成群的绿头苍蝇蜂拥而出,扑向楼道。民警率先迈步进去,祝柏念咬着唇,压下生理性的恶心,也跟着走了进去。
只一眼,她便浑身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客厅地板上,张大叔仰面躺着,身体早已僵硬,大片暗紫的尸斑爬满裸露的皮肤,苍蝇在上面肆无忌惮地爬动。
祝柏念胃里猛地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浑身汗毛倒竖,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满四肢。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场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惊悚。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郝禾的声音:“柏念,120的医生到了!”
祝柏念心头一紧,猛地回过神——她忘了叮嘱民警拦着门,郝禾怕是直接引着急救人员上来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大步跨到门口,在郝禾的视线即将落进房间的前一秒,右手猛地抬起,轻轻却坚定地捂住了她的眼睛。左手顺势按住郝禾的肩膀,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强行将她往外转,声音压得发紧,带着拼尽全力的坚定:“别看!郝禾,千万别看!”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怕,是慌,更是拼了命想把所有惊悚与肮脏,都挡在郝禾的世界之外。
可眼睛能捂住,味道却躲不开。
密闭房间里的腐臭顺着风飘来,钻进鼻腔,郝禾虽未窥见内里,却瞬间明白了真相。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烈翻腾起来。
“唔……”
郝禾闷哼一声,再也撑不住,猛地挣开祝柏念的手,捂着嘴转身就往楼下冲。她跑得太急,凉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脚步踉跄,慌不择路。
“郝禾!”
祝柏念心都揪紧了,跟民警匆匆交代一句“麻烦您照看现场”,便转身飞奔着追了下去。盛夏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热浪裹着人,祝柏念跑得心口发疼,眼里只有郝禾单薄的背影,生怕她摔倒,更怕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击垮。
郝禾没跑远,就在单元楼门口的花坛边停了下来。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剧烈起伏,拼命干呕着。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不适逼得她眼泪哗哗往下掉,鼻尖通红,连耳朵尖都泛着可怜的粉色。
祝柏念冲到她身边,蹲下身,顾不上自己还未平复的恐惧,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顺着她的气息节奏,动作轻柔而坚定。“慢点,缓一缓,没事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软,像哄小孩般耐心,又从口袋里摸出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嘴边,“喝点水漱漱口。”
郝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嘴唇发白,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柏念……好难闻……我好怕……”
话音未落,她又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身体微微发抖,没了平日里的大大咧咧,只剩全然的脆弱。
祝柏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满是自责。是她考虑不周,没能彻底拦住她,让她闻见这般污秽,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伸手,将郝禾揽进怀里。
郝禾顺势靠在她肩头,眼泪蹭湿了祝柏念的短袖,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传来。祝柏念用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护在自己怀里,挡住身后单元楼的阴影,隔绝所有令人不安的气息。
“不怕了,我在呢。”祝柏念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耳语,“有我陪着你,不看、不想,都过去了。”
郝禾紧紧抓着祝柏念的衣角,指尖攥得发白,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那味道压过了挥之不去的腐臭,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她小声啜泣着:“我什么都没看见,可就是怕……柏念,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傻话。”祝柏念轻声打断她,指尖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拇指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这不是没用,谁撞见这种事都会怕。你已经很勇敢了,乖乖在楼下等急救,还跟着跑前跑后,没半点退缩。”
120的鸣笛声渐渐远去,民警在现场处理后续,楼道里的臭味慢慢散了些。花坛边的树荫下,祝柏念一直抱着郝禾,陪她缓了许久。郝禾的情绪渐渐平复,不再干呕,只是还依赖地靠在她怀里,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祝柏念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未干泪珠,心里又软又酸。从前她总为两人之间坦荡的友情窃喜又酸涩,可此刻才明白,比起隐晦的心动,她更想做的,是永远护住这个纯粹热烈、毫无防备信任她的人——不让她见黑暗,不让她闻污秽,不让她受半分惊惶。
夏天的风依旧灼热,可靠在怀里的人,却成了她暑日里最安心的凉意。祝柏念轻轻收紧手臂,把郝禾抱得更紧些,低声说:“以后,有我在。”
郝禾没听懂这句话里藏着的千言万语,只是乖乖点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软糯:“嗯,有柏念在,我就不怕了。”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祝柏念心上,漾开满膛温柔。那些藏在脸红与心跳里的喜欢,在这场暑日的惊惶里,终究长成了无声却坚定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