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润,裹着酒店宴会厅里的烟酒香与喧闹声,撞得人耳膜发沉。
林哥的婚宴办得格外热闹,红绸挂满梁柱,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此起彼伏。祝柏念坐在角落,看着郝禾端着酒杯,和社区的同事们一起给新人敬酒——她穿着鹅黄色连衣裙,脸上挂着一贯爽朗的笑,梨涡陷得深深的。
祝柏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见郝禾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随手接起,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眼神却瞬间凝固了,原本上扬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
“喂?妈……”郝禾原本很轻的声音,而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你再说一遍……”
周围的喧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祝柏念看着郝禾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握着手机的指节泛出青白,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可能……外婆早上还跟我视频说要吃蛋糕……”她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挂了电话,郝禾踉跄着往外走,脚步慌乱得连跟身边的同事打声招呼都忘了。祝柏念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追了上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家里出事了,我得送她过去。
祝柏念刚跑出宴会厅,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张旭正快步从车上下来,脸上满是焦急。“禾禾!”张旭迎上来,稳稳扶住郝禾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眼泪,“我接到妈电话就赶过来了,咱们现在就回家。”
郝禾靠在张旭怀里,哭得肩膀发抖,连抬头看祝柏念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祝柏念的脚步顿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心。她看着张旭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郝禾坐进去,看着车子发动,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堵得发慌,酸涩感顺着喉咙往上涌,呛得她眼眶发烫。
她明明那么想陪在郝禾身边,想抱抱她,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可到头来,她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张旭才是名正言顺能陪在她身边的人,而自己,不过是个朋友,一个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伤心,却无能为力的朋友。
接下来的几天,郝禾请了假处理外婆的后事。祝柏念没有频繁联系她,只是每天都会在微信上发一句“照顾好自己”,却从来没收到过回复。她知道,至亲离世的痛,从来不是几句安慰能化解的,郝禾需要的是安静的空间,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离别。
等郝禾重新来上班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往日里亮晶晶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变得黯淡无光。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处理工作,可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走神,有时候会偷偷躲到卫生间,或者楼梯间的角落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哭声。
祝柏念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好几次想上前,脚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怕自己的贸然打扰,会让郝禾更难受。只能默默在她桌上放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在她加班时悄悄留一盏灯,在她愣神时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工作。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郝禾又一个人躲进了楼梯间。祝柏念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轻轻推开了楼梯间的门。昏暗的光线下,郝禾蜷缩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落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郝小禾。”祝柏念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惊扰了她的悲伤。
郝禾猛地抬头,看到是她,慌忙用手背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柏念?你怎么还没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祝柏念在她身边坐下,楼梯间的水泥地带着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郝禾通红的眼眶上,喉咙动了动,终于轻声问出那句在心里斟酌了无数遍的话:“要谈谈吗?”
说出口的瞬间,祝柏念心里其实是忐忑的。她不想强迫郝禾倾诉,只是想给她一个选择——如果她愿意说,自己就安安静静地陪着,做她的倾听者;如果她不想说,自己也不会追问,转身就走,留她一个人消化情绪。她太懂这种藏在心底的痛,知道强行拉扯只会让伤口更疼。
郝禾愣了愣,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上的纹路,指甲缝里都沾了灰尘,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知道你很难过。”祝柏念的声音很柔,“外婆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提到外婆,郝禾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是外婆一手带大的。我爸妈工作忙,从小就把我扔在外婆家,外婆给我梳辫子,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糯米糕,冬天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棉袄里,暖烘烘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悔恨,“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她,还没带她去过海边,她怎么就走了呢……”
祝柏念看着她伤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酸。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郝禾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犹豫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懂这种感觉。那种突然失去最重要的人的痛,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怎么填都填不满。”
郝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底满是疑惑:“你也……”
“嗯。”祝柏念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楼梯间的墙壁,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家里重男轻女,我从小就不受待见。奶奶眼里只有孙子,爸妈也总觉得我是个累赘,只有爷爷,把我当成宝贝。”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怀念,“爷爷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会在我被奶奶骂了之后,带着我去超市买零食,会告诉我,女孩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本事,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我上大学是走读。”祝柏念的声音开始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报到的前一天夜里,爷爷突发心脏病。他发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拿着手机一遍遍地拨我的号码,可我那时候贪玩儿,打完游戏没有关掉飞行模式就睡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冰凉。“奶奶后来跟我说,爷爷当时一直念叨着‘柏念啊,你怎么不接电话啊’,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实在撑不住,才让奶奶给姑姑打了电话。可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爷爷还是走了。”
“那天我在学校待了一整天,家里没人给我打一个电话,没人告诉我爷爷去世了。”祝柏念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等我放学回家,看到家里挂着黑布,奶奶红着眼眶告诉我爷爷走了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我跪在爷爷的灵前,哭了整整一夜,怎么喊,怎么叫,他都不会再回应我了。”
这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祝柏念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爷爷的离世,成了她这辈子最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而那个没接到的电话,成了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日日夜夜都在啃噬着她的内心。
从那以后,祝柏念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关过机,24小时都保持畅通,哪怕是深夜,也会把手机放在枕边,调最大音量。她的睡眠也变得极浅,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惊醒,总觉得是有人在给她打电话,总怕又是不好的消息。她再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错过任何一个重要的人,留下任何无法挽回的遗憾。
郝禾看着祝柏念痛苦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得慌。她伸出手,轻轻抱住祝柏念,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这个总是温柔隐忍、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姑娘,心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伤痛,她以前从来不知道。
“我外婆也是,她最疼我了。”郝禾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我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腿摔破了,外婆背着我走了好久去医院,一路上都在哭,说宁愿摔的是她自己。后来我上高中,住校,外婆每天都会给我炖鸡汤,坐一个小时的公交送到学校,就为了让我喝上一口热的。”
“她总说,要一直陪着我,要看着我幸福。”郝禾把脸埋在祝柏念的肩膀上,眼泪浸湿了她的衣服,“可,她就这么走了。我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连她最后想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总觉得,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她。”她紧紧抱着祝柏念,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还想给她买她最喜欢的那件羊绒衫,还想带她去尝尝予笙店里的新特调,还想告诉她,我很爱她……”
祝柏念反手抱住郝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哽咽着说:“我们都一样。有些遗憾,一旦造成了,就永远都没办法弥补。可我们能做的,是带着他们的爱,好好活下去。爷爷肯定不希望看到我一直活在悔恨里,外婆也肯定希望你能幸福。”
“嗯。”郝禾点点头,眼泪慢慢止住了。她松开祝柏念,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谢谢你,柏念。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祝柏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些话,她憋了太多年了。说出来,好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一片温暖的光,笼罩着相拥的两人。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痛,那些深埋心底的悔恨,在这一刻,被彼此的理解与安慰慢慢抚平。
祝柏念感受着怀里郝禾的温度,心里软软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郝禾之间,有了一种超越朋友的联结。她们都是被伤痛洗礼过的人,都带着无法弥补的遗憾,却在彼此的故事里,找到了治愈的微光。
她轻轻拍了拍郝禾的后背,在心里默默想着:以后,我会陪着你。就像你现在陪着我一样。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做你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