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啦啦地敲在洗碗池底，有点吵。
谢从璧突然说了句什么，明弗玉没有听清，于是停了水龙头，拿着**的盘子找擦碗巾。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晚上要不要去斗南花市逛一逛？”
谢从璧不想显得自己无所事事，就拿着抹布照猫画虎地擦灶台——灶台倒是挺亮的，因为她把油抹得很均匀。
明弗玉觉得反正都是要返工，乐见谢从璧稍微“运动一下”，也就没管，随口跟着说：“斗南花市吗？你想去就去啊……”
“我的意思是，和你一起去。”
“你不去找你的同事们么？”明弗玉没有直接回答，却抛出反问，手上已经擦干了的盘子埋在擦碗巾里转了又转。
“其实工期不太赶，我的戏份都排到后面了，下周才进组。这周……这周趁机在省内逛一逛，公费出差，就当旅游了。我还没看过苍山洱海呢，前两天刷了点攻略帖，说自驾或者包车才好玩，可惜我开车不大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明弗玉一愣：“我？”
“嗯，我出钱你开车，可以吗？”
谢从璧终于折腾够了可怜的、油光锃亮的灶台，准备把抹布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明弗玉不声不响接过来，帮着洗干净。
“再说吧，”她淡淡地说，“晚上先去花市。”
晚上的斗南花市人满为患，宜捡漏，外面边边角角的摊子上连绵成片的花卉躺着，静待惠顾。一号馆占地大，代购的批发商拿着本子和计算器满场晃悠，明弗玉和谢从璧都是外行，随波逐流，走马观花，居然也没觉得累。
谢从璧晚上没有带墨镜和口罩，仗着自己不温不火，扣着鸭舌帽，拉着明弗玉的手臂在人群中穿行着。
成堆的蓝绣球占据好大一片地方，堆成花墙，六元一把、十元两把，招牌上用更大的字写了：禁止拍照。
“好漂亮。”谢从璧停下来观望。
明弗玉也就跟着停下来，准确判断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默默掏出手机准备付款：“你挑两束？”
“离酒店太远了，是不是不方便拿啊……”谢从璧还有点犹豫。
“回去路上我拿着，你挑吧。”
她得了保证，欢天喜地挑了两束绣球花，就听明弗玉道：“还清了。”
“什么还清了？”
“你之前送过我洋桔梗，两次呢，忘了？”
“哦，那就是没还清呢。”谢从璧眨了一下眼睛，缓缓道，“你看，我送你两次，你才送我一次，还欠着一次呢。”
明弗玉拿她的幼稚没办法，只好说：“你还走不走了？”
花个个都是好看的，只是两人越深入越兴起，越买越多，明弗玉一个人捧着一大束，清丽瘦削的素面在繁花旁相映生辉。
谢从璧忍不住接过来一束，侧头朝她笑，说：“你还挺衬这花的。”
“我？”明弗玉和她开玩笑，“大明星才更衬这花吧？”
“我喜欢……”
话音未落，她忽然拿花挡了一下脸，转身低头，刻意地躲开了某个方向。
明弗玉察觉到不对，立刻靠近过来，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急急地问：“怎么了？”
谢从璧脸藏在花下，声音不清不楚，却有点颤：“……唔，有镜头跟着我，从进来开始就不对劲儿，你有没有注意？”
明弗玉又不是明星，虽称得上漂亮，生活里偶尔会迎面而来一些善恶难辨的凝视，但面对追踪而来的镜头还是没有经验。
她抬头张望了几眼，瞥见几个手里没有花的人影，走得极快，形迹可疑。
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又塞给谢从璧一束花，让她挡得更严实些，随后拉过她的手。
“你先挡一下，这边有出口，我带你出去。”明弗玉觉得那削瘦的指节是软的、凉的，怎么也捂不热似的。
终于从人潮中挤出来了，两人走到开阔露天处，远离丛丛遮挡的鲜花，谢从璧那种如影随形地被跟踪感终于消退了一点，肩膀却仍在抖。
明弗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此刻开一个“看来你还是挺红”的玩笑太不合时宜，她只好保持沉默，轻轻拍着谢从璧的后背。
谢从璧缓了一会儿，明弗玉也不说话，就默默站在身边陪着。
“我想吃夜宵了，”谢从璧捧着花，仰头看她，“我们回家好不好？”
两人坐上回公寓的地铁。谢从璧有一点困了，轻轻往远离明弗玉的方向歪了一下头，又被明弗玉扶住肩膀。
她顺势靠过来，哑声在明弗玉耳边呢喃：“……到站了叫我。”
明弗玉没有说话，轻轻调低了肩膀的位置，将披散的头发顺到另一侧。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说话，耳机里的音乐调到最小声，手平放在膝头，安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漆黑的玻璃。
顶灯惨白反光，里面倒映出两个女人的身影——她盯着那歪头小憩的女人模糊的脸，心里默默数着站名。
“青云街站到了……”
谢从璧被明弗玉拉起来下车。
她刚睡醒，表情还有些木然，眉眼柔顺，只是低头跟着前边的人。
明弗玉一只手拉着人，一只手拎着花，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回头率很高。
耳机里不知道切到了哪首歌，大约是缠绵悱恻的调子，前奏响起来，她有点恍惚，回头看谢从璧——谢从璧也在看着她。
明弗玉心虚地回头，想松开手，于是偷偷用力甩了一下，却没甩脱，反而被谢从璧借力缠上来，捉住大半个手掌心。
她老老实实往前走，不敢动了。
楼下一家海鲜摊子马上要打烊，水槽里剩下的零碎海鲜打折贱卖，明弗玉停住脚步，用眼睛挑剔一遍，把剩下的一斤小海螺包圆了。
谢从璧凑过来，语气有点嫌弃似的：“这个有点小。”
一旁的老板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替明弗玉反驳：“不小嘞，这螺就要这样吃……”又说，“螺都泡过盐水啦，本来要自己炒着吃的。”
上秤称重，钱货两讫，水淋淋的袋子隔着死不瞑目的冰冻带鱼伸过来。谢从璧盯着五光十色的带鱼，觉得有点好笑。
海螺丝拿来，她却往后躲，婉拒靠近明弗玉手上的塑料袋，嫌水腥味儿大。
明弗玉白了她一眼：“炒出来别吃。”
路灯被树叶遮成剪影，在汽车鸣笛声和夜里淋漓的水汽中，店老板擦了擦围裙，喊出在店门后边做作业的女儿：“囡囡，收拾书包回家了——”
老板娘抓着水管冲洗地面，鱼腥味渐渐隐没，小姑娘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出门，三人行回家去。
海螺在店老板盐水的围追堵截之下已经吐净了泥沙，明弗玉在钢盆里搅和着海螺，沥干水分放在一边备用。
锅里倒凉水放姜片，浇一圈料酒，海螺丝一股脑倒进去，水开一分钟后捞出。
起锅烧油，切葱段蒜瓣姜片下锅炸香，花椒、辣椒丝冲入锅里，再放两大勺豆瓣酱，辣油四溢，滋滋在锅底爆出油泡，又迅速消逝破裂。
厨房里油烟机轰鸣，谢从璧站在外头听响，闻了闻味道，举起手机拍照。
明弗玉炒洋葱和香菜的英姿定格。
一圈酱油，两勺糖调味，明弗玉把锅铲举起来细嗅细看，觉得可以再加点老抽。最后撒少许味精，大火爆炒一分钟，甲壳油亮的海螺丝出锅，倒进海碗，颇有大排档之风。
谢从璧点了外送，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袋子，赫然露出里面的冰镇啤酒。
明弗玉一转眼看见，有点惊奇：“你还喝这个？”
“尝尝味道。”谢从璧很兴奋，大约是地铁上那一觉睡得太好了，又闹腾起来。
“哧”一声气泡炸响，谢从璧已经开了一瓶，把易拉罐的拉环丢在桌子上，却先举到明弗玉眼前，“你先喝？”
明弗玉手上正忙着切水果，低头盯了酒瓶三秒，见谢从璧还没有拿开的打算，只好低头凑上去，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气泡涌上来，在上牙膛造成一番不可忽略的天崩地裂之后，明弗玉艰难地咽下啤酒，缓了一下才说：“你……你喝吧。”
说完，她又有点警觉：“你们经纪人让你喝酒？”
“小酒怡情，大酒——大酒更怡情。”谢从璧还没喝呢，就要高了。
她斜睨着明弗玉把炒海螺丝和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地毯上席地而坐，抱着膝盖，问：“不过来吗？”
谢从璧坐到她旁边去，两个人挨得很近，抬手夹菜就会蹭到对方的手臂，但是谁都没有调整姿势，只是慢慢挑拣着电影。
投影幕布降下来，客厅只留一盏落地灯，海螺丝的辣油看上去黯淡了，香味却也更冲人。明弗玉轻声问：“看什么电影？”
“我想看《末路狂花》，”谢从璧点击全屏，看着黑底卡其色的女主名字跳出来，THELMA&LOUISE，说，“好喜欢公路旅行。”
明弗玉知道她想说什么，笑着拈起一颗海螺丝，牙签扎进筋道的螺肉里，巧妙地一扭就脱壳，轻轻碾去尾肠，在活色生香的辣油料里滚一圈。
辣椒籽粘在上边，送入口中，豆瓣酱的醇香立刻袭击味蕾，整个口腔都是这个味道了。
谢从璧第一次吃，一时间不得要领，牙签把螺肉扎了好几个无辜的孔，一拽却又缩回去。她锲而不舍与海螺缠斗，终于挖出了一颗，得意地举着牙签看向明弗玉。
彼时明弗玉手边已经堆起了小小一座海螺山，她瞥了一眼笑得没心没肺的谢从璧，很捧场地夸：“真厉害。”
谢从璧也看见了她的“战绩”，很不满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吃得这么快？”
明弗玉一针见血指出问题：“因为我没有一直在喝酒。”
谢从璧的第一瓶啤酒已然告罄，好像是真的喝醉了，初见时那副只给人看眼白的架子早就碎得一干二净，现在这个——明弗玉嫌弃地看了一眼。
有点冒傻气。
可能是喝酒喝多了。
电影里天真烂漫的塞尔玛披着大波浪卷发，眉开眼笑地与路易丝拍下启程前的合照。
这又激起了谢从璧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思，她摸出手机，拉着明弗玉，大声嚷嚷：“我们来云南还没有合照呢！”
她几乎是贴着明弗玉的脸说话，一股酒味儿。明弗玉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但并没有躲开，抬眼望向镜头。
照片定格，谢从璧微微眯着眼睛，好像是醉得很深了，明弗玉依旧冷静平和，没有崩坏表情的大笑，只是身体不自觉地偏向另一个人。
这是她们来云南的第一张合照。后来的后来，这张照片挂在书房挂壁地图最显眼的位置，作为她们共同的家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的回忆。
一大碗炒海螺丝见底，水果只剩寥寥几块，谢从璧困意上涌，明弗玉把电影关掉，塞尔玛和路易丝的旅途戛然而止，房间里豁然静下来，窗外的树影轻轻翕张，在玻璃窗和窗帘投下一片模糊不定、边缘扭曲的影子。
“去睡觉吧。”明弗玉把人拉起来，确定她还能正常走路，半跟半扶地随她到主卧，看着人躺下，自己才回去睡觉。
而此时，一条微博话题的热度陡然飙升——“谢从璧疑似深夜携女友逛市场”，狗仔小号放出：有图有真相，地址昆明斗南花市。
两个人靠的很近，在照片视角里明弗玉没有露脸，只是半抱着怀里的人，低头关切着。
而她“怀里”的人，赫然就是谢从璧，另一张照片有谢从璧单独的穿搭正脸照，板上钉钉，很快冲上热搜的尾巴，并一路向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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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炒海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