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喂

她敲自己家的门。

里面问:谁?

她说:我。

里面说:你是谁?

她把手放下来。

门是她自己家的门。门框左边第三块砖是松的,她嫁过来的第二年就松了,她说过很多次要修,一直没修。门槛上有一道豁口,是孩子三岁那年摔的,摔得很重,血印子渗进木头里,怎么擦都留着一点。门板上有个手印,是孩子五岁那年按的——那时候孩子刚够得着,踮着脚按上去,按歪了,她也没擦。

她又敲了一次。

里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然后是脚步声,很近,隔着门板。

"谁呀?"

"我。"她说。

"……你谁呀?"

她张了张嘴。

她要说"春兰"。这两个字在她嘴边上,触得到,可拿不出来——她今天中午在墙根试过很多次了。它像一块被剪断的布,前半截她拿得住,后半截掉在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我是……"她说。"我是那个。"

里面静了。

然后里面的声音变了。变得客气了一点,也远了一点。城里人跟不认识的人说话,都是这个口气。

她说:"你找谁?"

"我不找谁。"她说。"我回家。"

"这是我家。"里面说。"你找错门了吧。"

她说不出话。

她把手抬起来,想再敲一次。抬到一半,又放下。

门里的人等了等,没等到,就回去了。脚步声从门边走开,走到里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有人坐下了。

她站在门外。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她能看见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点黄光,细细的一条,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亮了。屋里有人在走动。

她听得出是谁在走。

脚步重、落脚先落跟的,是她男人。脚步轻、中间有一点点拖的,是孩子——孩子左脚的鞋大了一码,走快了会磨。

她在门口站了一夜。

---

夜里的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凉。她靠着门框坐下去,把膝盖抱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里面有人说话。

"……还没走?"

是她男人的声音。声音压着,像不想让外面听见,可房子小,压不住。

另一个声音是孩子的,很小,带着困意:"谁呀?"

她说:"不知道。"

"那她要干什么?"

"不知道。"

孩子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孩子又说:"我明天还得去念名字。"

她说:"嗯。"

"天不亮就得起来。"

"嗯,睡吧。"

"念错了要挨罚的。"

"那就念对。"

孩子"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孩子又说:"我今天念到第七十个的时候,舌头打结了。"

她说:"明天慢点念。"

"慢了念不完。"

"那就快一点,别打结。"

孩子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儿,孩子小声说:"爹。"

她说:"嗯。"

"娘什么时候回来?"

屋里静了一下。

静得比刚才久。

"……快了。"她男人说。

孩子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她坐在门外,听着这些。

她想说"我在这儿"。她想说"孩子鞋大了,明天我给垫一层布"。她想说"你晚上别踢被子"。她想说"你念名字舌头打结就先喝口水,别硬念"。

她一句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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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一阵。

然后隔着门板,她男人的声音响了一下:

"喂——"

她整个人一震。她张嘴就应:"哎!"

屋里没有反应。

"喂——外面那个——"

"哎!我在!"她把嘴贴到门缝上,"是我,我在这儿!"

屋里又静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男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怪了。"

然后是脚步声,走回里屋去了。

她还在应。应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小。第三声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听出来那不像人话——像是在叫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她应的时候,是自己站起来应的。她坐在门槛上,应第一声的时候把腰挺直了,应第二声的时候往前挪了半尺,应第三声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要敲门——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敲下去。

她坐在门外,听着屋里。

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坐着。背对着的时候她还是能听见屋里的声音——孩子的呼吸、男人的脚步,隔着一层门板,听得比刚才还清楚。

屋里的灯拨小了一次。她从门缝底下看见那道光变窄,变成一条线,然后没了——灯灭了。

门缝底下黑了以后,她还在看。她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那一道缝底下原来是黄的,现在是黑的,别的什么都没变。

屋里彻底静下来。

她听见男人的呼吸。男人的呼吸很重,睡着了以后更重,隔着一扇门她都听得见。她听了这么多年,听得出他什么时候是浅睡、什么时候沉下去。浅睡的时候呼吸中间有个停顿,沉下去以后就是平的。

她听着听着,自己也困了。

她把头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她不敢真睡。她怕天亮的时候门开了,她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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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来一件事。

她这辈子跟屋里这两个人说话,从来没用"我"字起过一句完整的话。

她都是说"娘回来了""娘给你盛饭""娘给你垫一层布""你爹呢"。她一直是这么说的。

现在她只剩"我"了。而"我"没有地方放。

她在门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想到后来她发现,不只是对屋里这两个人——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对卖菜的老太太,她说"今儿菜新鲜";对巷子里的邻居,她说"你家孩子回来了"。她从来不说"我"。

城里的女人都不说"我"。说了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坐在那儿,第一次试着用"我"想一句完整的话。

"我明天给你垫一层布。"

这句话在她心里成型了,成型得很完整。可她一张嘴——

"我——"

后面的掉了。

她又试。

"我——"

掉了。

她试了七八遍。七八遍都掉在同一个地方。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不是她的嘴说不了"我"。是"我"后面本来就没有东西可接。

一个人得先是个"我",才能说"我怎么样"。

她现在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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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下了一点雨。

雨不大,落在瓦上,一下一下。屋里没有动静。门缝底下那道光早就没有了。

她身上湿了。墨早就干了,干了一层壳,硬邦邦的贴在脸上,雨一淋又软了,往下淌。她抹了一把,手是黑的。

她想起那支调子。

她张嘴。

没有声音。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她坐在雨里张着嘴,雨水往嘴里灌,她咽了一口,又张开。

她想不起来那调子是什么样了——不对,她记得。她记得它怎么拐弯,记得第三句要往下压一点,记得最后一句要拖长。她全记得。

就是哼不出来。

她把手伸到雨里,接着。掌心积了一小洼水。她把手举到眼前,看那洼水。

水里映着天,很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水倒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雨停的时候,天边有一点灰。她抬起头,看见巷子那头的房檐上蹲着一只猫,正看着她。

猫看了她一会儿,跳下去,走了。

她看着猫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只猫是她捡回来的。三年前,下大雨,她从井边回来,听见墙根有声音,扒开草一看,是只小猫,浑身湿透,眼睛还没睁开。她把它兜在怀里带回家,用旧布做了个窝,放在灶边。

她男人嫌它吵,说过两次要扔。她没让。她说"别扔"。她说"一天就一口,喂得起"。

后来猫长大了,不吵了,就不怎么进屋了,常在房檐上蹲着。她每天早晚都在灶边给它留一点剩的。

她坐在门口,往房檐那边看。

猫没回来。

她想:它大概不饿了。

又想:不对,它从来都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往房檐那边看了一会儿。房檐是空的。

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了。放下的时候她发现,她现在放东西很快——想到一件难受的,就把它挪到一边,挪完了接着想下一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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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屋里有动静了。

先是水声,有人舀水洗脸。然后是门闩响——里面的人在拔门闩。

她赶紧站起来。

门开了一半。

她男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拿着布巾,正在擦脸。他看见她,停住了。

他看着她。

他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脚:头发,身上的墨,手,鞋。看完了,又回到她脸上。

她等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动——手指头在裤子上蹭,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她张开嘴。

"我——"她说。

只出来一个字。后面的掉进去了。

她男人把布巾从脸上拿下来,叠了叠,搭在肩上。

他客气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找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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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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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回她们的名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