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对圣人那几乎毫无多余情绪波动的回复，摘下斗篷的人最终只感到无趣与嫌恶似地压了下眉，再度退开一步，离开那樽玻璃做的棺椁，也离站在棺边的圣人更远一点。
“难怪这个蠢货会不想再看到你。”他说，比挑衅更挑衅地询问圣人：“你以前就是这幅让人恶心的样子？”
卡什：“……”
他真的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就算他知道这位圣人坚守原则，只会对威胁世界秩序的邪恶动手，并不会、也不可能在这场葬礼上和人打架，但这样的对话也够浪费时间了。
尤其是他的时间。
所以，他上前一步，赶在圣人温和微笑着要做出回复时开口，打断这些他那个麻烦老师招惹来的麻烦们。“既然宾客都已到到场了，那么，在葬礼正式开始前，按照老师的遗愿，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
到场的宾客们于是纷纷扭头，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你指什么？”直来直去的皇帝陛下最快问到，语气里不乏嘲讽：“这骗子难道还为我们准备了礼物？”
刚刚还在饶有兴趣地看圣人的好戏的安娜玛丽则微微一笑，“或许是为我们送上的最后一个挑衅。”
连那位圣人的似乎总是温和而平静的神情里都隐约透出了几分无奈，像是也是对自己这位决裂许久的友人的秉性不抱期待。
至于另外两人，名为林恩的年轻人只是好奇地上前几步，格外正常、并且相当配合地问了句“是什么”。而跟他一起来的那位格林·克雷格先生则带着极大的嘲讽冷哼一声，回答“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卡什不由再度在内心敬佩他这个老师的交际能力。
“不，”但表面上，他只摇摇头，说，“老师在去世前曾嘱咐我，要我将他留下的遗产进行分配，赠送给到场葬礼的来客。”
“老师说，这算是他对各位的弥补。”
说是弥补，其实那个家伙临死前握着他的手，是先看似悲伤实则满意地回顾了一遍自己的过往人生，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葬礼大概是要邀请宾客来的。
“肯定会有人觉得我这一死对世界的贡献比我活着的整个一生都大。”居然还有脸关注自己身后名的家伙感叹，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刻问他：“他们不会在我葬礼上开香槟吧？你不会给他们开吧？”
他面无表情地回了句当然不会。
但对自己的人际关系实在太过了解的家伙还是做出了决定。
“不行，不能让那么多人来。”他的老师痛心道：“就让拦不住的那几个来吧，反正拦不住。”
“但就是那几个，也肯定会有在葬礼上砸棺材的……”
说到这儿，他的老师也只能悲伤地叹口气了：“算了，反正也确实有我的错……那这样吧。”
“你把我的那堆拉…财产，送给他们吧。就说是我弥补他们的。”
“记住，是我放你床底下的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别拿错了啊！”
“………”
虽然他当时很想追问几句“你什么时候进我房间的”和“你在拿我房间当什么”，但最后，他还是压下了这询问，并面无表情地向那个可恶的家伙回了是。
所以现在。
面对葬礼上的宾客们的各异的目光，卡什·维勒·马尔萨斯先生神色平淡，将拿在手上的雨伞收拢抖抖上面的水珠后又抬起来，用伞尖在空中轻轻地划了一下。
在细雨与薄雾中，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只除了那道在空中撕开的伤痕似的裂缝。它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也像伤痕一样蠕动，流血似的溢出些许混沌的光与模糊的低语。
只是这伤痕还是太窄，拿不出被存在在里面的东西。于是，一只粗大的、灰青色的手便从伤痕的内部伸出，抓住伤痕的一侧，将这伤痕撕得更大、更重，也让另一只手能够把放在里面的东西送出来。
——是个大概有半米长的盒子。
被小心地交在卡什手里，能勉强让不算强壮的科学家用一只手拿住。外表漆黑，看不出材质，也掩盖了放在盒子里的东西的气息。
也掩盖了放在盒子里的东西的气息。
“这些，”裂缝合上、那些看不见主人的手也都退去后，卡什打开了盒子，“就是老师留下的遗物。”
“各位可以按自己所需要的挑选。”
“………”
“居然驱使灵薄狱里的生物为自己服务，”名为格林的打扮得像个神父的人挑眉，“你还挺像那家伙的。”
他走上前来，扫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然后随意地从里面拿了个陈旧而复古的羽毛笔，“我要这个，你们应该没人感兴趣吧？”
卡什则适时地为他和其他人做出介绍：“这支笔由天使的羽毛制成，是教会诞生前的先见们与上主沟通的工具，也可作为驱除邪魔的法器。”
毫无疑问，听完了他介绍的两位世俗的君主都对此没有意见，作为黑夜的眷属的安娜玛丽甚至还嫌恶地避开了那位格林·克雷格先生，绕到了本该是她敌手的皇帝陛下旁边。
“我没意见。”
对自己的对头的行动发出嗤笑的皇帝陛下说，走上前也从盒子里挑中了一个东西。
是枚散发着古怪气息的黄铜子弹。
“我要这个。”他说。“我知道这个，纷争亲手打造的玩意儿。我派人找了很久，没想到被这骗子收藏着。”
卡什没有否认。
“老师并没有告知我它的作用。”他说，做了点补充：“不过，上面的魔法似乎只能使用一次，可能连老师本人也不清楚其功效。”
“也许会在你失败的时候用上。”
一旁的女王讥讽，显然也不对这枚子弹的归属有意见。在皇帝陛下之后，她也伸出手，从盒子里拿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把刀身由纯银打造的匕首，没有刀鞘。作为被纯银克制的血族，她需要小心翼翼地握住木制的刀柄才能将其拿出来。
“一把凶器。”卡什向她介绍：“血族的始祖之一，猩红恶母的莉莉丝在生命最后使用了这把匕首自尽。因此具备了某种诅咒，能够对始祖级别的血族也产生威胁。”
收好了子弹的皇帝陛下于是也冷笑着回报这位血族女王。
“正好，你也可以用它来把自己送回坟里。”
“………”
并不想再被他们用争吵和对抗浪费自己时间的卡什转头，看向还留在原地的圣人。
“您觉得如何？阁下。”他问，顺带也问了下那个叫林恩的年轻人。“还有您，斯沃森阁下。”
“…我没有意见。”
圣人温和地给出回答，然后，他绕开意识到在这种地方争吵根本毫无意义、因此停下继续互相嘲讽的二位君主，将目光带着某种审视意味地停在卡什和卡什手里的盒子上。
“不过，”他说，似乎别有深意，“我有些惊讶，伊利斯居然愿意给出如此珍贵的弥补。我或许也犯了怀疑他人的悔过的罪了。”
卡什：“………”
他没说话。
另一个被他提到的人则微笑着走上前来，“人总是难以避免地会对他人产生刻板印象嘛。”名为林恩的年轻人安慰圣人，“我和伊利斯才认识不久，结果接到他去世的消息也还是出现了‘他不会是又在搞什么耍人把戏吧’这种想法呢。”
“但现在知道他是真去世了，还是挺难过的……当然，马尔萨斯先生，我也对其他人的决定也没有意见。毕竟我与伊利斯认识的时间大概是在场所有人里最短的，而且我也并不觉得他有什么需要弥补我的地方。”
“………”卡什抬眼看了他一下。
真难得，他的老师居然还能有这么一个朋友。
大概是认识的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被他的老师祸害吧。只是不知道他的老师到底是怎么会突然选择这么一个正常并且普通的人做朋友，并且还特地要对方来出席自己葬礼的了。
难道真是他的老师生命将尽于是终于决定改一改那糟糕的性格了？
但从对方看到圣人和同样并不难在各种主流报纸上出现的那两位君主却一点不惊讶紧张，并且对他驱使灵薄狱生灵拿出盒子、也对他介绍那些东西时丝毫不感到慌张和奇怪的表现来看，大概也并不是完全对魔法界不了解的真正普通人。
毕竟，气息从来不是证明身份的唯一手段。
他这么想，表面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冷淡。耐心地等待圣人阁下微笑着感谢完对方的安慰后才开口。
“那么，”他说，“就请二位阁下挑选剩余的遗物吧。”
年轻人于是扭头看向也走过来了的圣人。“您要先选吗？”
圣人微微颔首，没有选择推脱和谦让。
“感谢您的谦让。”他伸出手，很快地从盒子里挑走了一个藏在角落的小物件，然后让开位置，“愿上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卡什认出被他握在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做工有些粗糙的护身符。古老而朴素，风格上看似乎是教会在数个世纪前的产物，时间久远，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魔法或者祝福，能保存下来全靠持有者的精心养护。但他却又是在一堆杂物里找到的这东西，甚至一开始根本就没被放进这些被某人谨慎收藏起来的珍奇之中。
是他通过上面残留的神圣气息做出猜测，才为了验证猜测放进的这个盒子里一起拿出来。
现在看来，猜测无误。这大概是与这位圣人相关的东西。
不然，这位圣人也不会在拿到那东西时露出如此怅然的、无比贴近普通人的表情了——作为上主在尘世行使意志的代行者，这位圣人永远公平公正、不偏不私，既不发怒也不喜悦，即便在脸上挂出微笑也不过是为了显示亲和。因为上主的利剑代行上主的意志，本就不该有自己的意志与情感。
但现在，上主的意志却流露一瞬的怅然与怀念，以及几乎看不见的悲伤。
在被人发现前，又迅速被应有的温和与平静取代。他抬头，对着卡什微微地笑了笑，苍蓝眼眸依旧不掺杂丝毫杂质。
“马尔萨斯先生，”他问，依旧是那温和包容得近乎神性的姿态，“我可以在葬礼结束后多留一会儿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