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第一个宾客到场时,天空正下着小雨。
淅淅沥沥,带来早春时节的沁骨寒意。连雨伞和大衣都没法阻挡。
卡什·维勒·马尔萨斯心情不佳。
他一直都不喜欢阴雨天,因为这总会让他想起和某个正躺在棺材里的家伙的相遇,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可不想被人误会,以为他会为某个家伙的死亡而难过。
但米尔堡这几天总是在下雨,他又更不想动用魔法改变天气,那毕竟会显得他小题大做。何况在大众的观念里,雨天总是和葬礼更相配的。
所以他容忍下来。
忍耐着,在这场由他主办、也只有他一人守望的葬礼上打着伞,等待被邀请的宾客到来。
作为某个曾在世界各地搅弄风云的大名鼎鼎的法师的落幕,这个仅仅只在一处郊外墓地里举办的葬礼其实是有些过于简陋了的。但卡什并不想多生事端,那家伙的葬礼就该越冷清、越无人问津越好,这样至少还不会给他添那么多的麻烦。
他很忙。
作为革新派巫师们的领袖,他有许多事务要处理。米尔堡的科学研究院也有新的研究项目要他这个主席去决定是否推荐,魔法界和世俗的科学界都需要他。他只允许这场葬礼浪费自己二十四小时,而从开始布置葬礼现场和完善细节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小时了。
他希望那些要来出席的人都能快点。
因此,对于第一个准时甚至提前到来的人,他还是勉强表现出了点欢迎的——尽管他向来不喜欢和教会的人打交道。
而且说真的,他没想到这人能如此轻易地离开教会总部,毕竟按照教会的流程和规矩,对方从接到他的邀请到得到允许离开教会总部的他恩城,正常来说至少要一个星期。
而他昨天才向教会发出最后一份邀请。
“…我是自己决定前来的。”
似乎察觉到他的疑惑,到来的人温和地笑了下,解开了披在身上遮挡了面容的灰色雨蓬,露出了那双如苍蓝天空般阔远而包容的眼睛,以及那头似乎能驱散整个阴雨天气的太阳般耀眼灼目的金发。“我总该来见他最后一面的。”
“………”
如果有外界的普通人出现在葬礼上,或许会在看见这位宾客那年轻而俊美得几乎像个幻想的脸时发出惊呼。
为他们居然能在这地方见到教会那位活着的圣人而惊呼。
以撒·贝内代托。
受上主亲自赐福之人,代上主在人间行使意志的化身,守护者、执行者、上主的利剑。
他并不插手世俗的事物,即便是教会内部的事务。除非有邪恶入侵、世界秩序动摇的危害降临,他绝不会轻易离开他恩城的圣彼得大教堂。而他上次离开大教堂,还是来自外域的邪灵腐蚀之主降临人间,出现在南大陆的一个小镇,似乎密谋侵蚀尘世的计划。
而这位圣人到场之后,面临轻易就将数座城市化作死地的强大邪灵,却连腰间神赐的宝剑都没拔出,只用一位死去的原住民手中的木矛、只用一击,就贯穿并消灭了那不可一世的邪灵。
据说那一击的威力甚至波及地狱,连地狱之主无恕的宝座都被摇动了几分。
……这样一个人物,居然会为了他随手发的一封试探性的邀请信亲自到场葬礼,看来那些关于这位圣人和某个家伙关系的说法并不全是揣测。
卡什·维勒·马尔萨斯垂下眼,并没有为这位圣人的到来投入过多关注。
“距离葬礼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他说,低着头看向被自己用手扶着的棺木。为了方便到来的宾客悼念——或者说确认死者的确是死了,他特意选用了特殊材质的玻璃打造棺材。所以,透过玻璃棺盖,他能轻易看见躺在里面的人的安详死相。“您可以先确认他的情况。”
“……”
顺着他的目光,圣人低下了头。
苍蓝眼眸注视棺木中的人,额前的耀眼金发似乎在那双毫无杂质的眼中投下阴影。
“…嗯。”圣人说,将一只手也落在玻璃棺材的棺盖上,像是要隔着玻璃抚摸死者的脸颊。“谢谢您,马尔萨斯先生……我的确,很想再多看看他。”
“您不用这么称呼我。”卡什回答他:“不管怎么说,我是他的学生,而您是他的朋友。”
没必要对他用如此客气礼貌的称呼。
圣人没有答应他。只仍旧注视棺木里的人,那个人仍安静地闭着眼,黑发顺服地垂在胸前与肩膀上,与生前无异的苍白面容显得安详而宁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人倘若还活着,是绝不可能如此安静的。
他会挂着轻飘飘又惹人厌的微笑,浓稠迤逦的赤金眼眸仿佛流动的蜜酒,用那张鲜红柔软的唇说着能把人气死的话,又或者能把人骗得团团转的谎言。
这个家伙只有那张脸显得无害。而连那无害也像是诱骗人跳下陷阱的美丽伪装。
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不会这样闭着眼安静平和地被与自己决裂的老朋友隔着玻璃盖触碰脸颊。
“……他是怎么死的?”
圣人突然询问。
依旧那样的温和、包容。但卡什看着他,却总觉得他的另一只手似乎在那把腰间的佩剑上停留得太久,仿佛随时可能拔出那把似乎从未拔出过的神赐之物。
“我不知道。”
卡什摇头,松垮地束在脑后的银发随他的动作而从肩边垂落,发尾沾着阴雨的湿气。“他回来时就对我说他要死了,让我为他准备葬礼……他只在有事或者缺钱的时候找我。一开始,我也以为这是他的又一次恶趣味玩笑。”
“……玩笑…也许吧。”
圣人低声道,放在剑上的手仍然没有离开。“他总喜欢做这种事,照顾他很辛苦吧。”
卡什:“……”
他没说话。
这位圣人和他这个老师的过往太过久远,连他也不太了解,因为当事人总是不会老老实实告诉他自己的过去的。而他也知道,这不是他可以涉入的话题。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过一会儿后,他才终于在阴雨带来的水雾打湿了眼镜镜片的情况下取下戴着的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然后戴回来。
“您认为老师没有死吗?”他问。毕竟,这位圣人大概远比他更了解他的老师。
但圣人只是抬起头来,温和地笑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的灵魂没有掉到地狱,也没有升进光辉之国……好了,似乎又有人来了,您还是先去迎接吧。”
“………”
有那么一瞬间,卡什似乎看见这位总是无悲无喜的圣人对着棺材露出了一个极其悲伤、又夹杂着愤怒的表情。
像是在责怪友人开了一个巨大的、不恰当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