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宣平元年开始,每年冬月十三定为万岁节,庆贺官家生辰。
冬月十二,夜,福宁阁西侧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声,除此以外,别无他声。
姚景琋已经解了外袍,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正坐在灯下翻着一卷《礼记》。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焰的跳动微微摇晃。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
起初的几日,他几乎夜不能寐,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心中满是惶惑与不安。可日子久了,那种紧绷的弦竟也慢慢松弛了下来。
白日里照例到翰林院当值,讲筵之日便到迩英殿。赵祎近些天似乎有所收敛,讲筵时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规矩,不再屏退左右,宰执大臣与其他侍从官都在列。
隔着满殿的朝臣,他们一个坐在御座上,一个站在讲席前,规规矩矩地讲《易》,讲《春秋》,讲那些君臣父子的大道理。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好像之前那些逾矩的举动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只是下值后,他往往会被内侍拦在东华门外。
“姚学士,官家吩咐了,请您随奴婢来。”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恭敬而坚定的“请”。他便跟着那名内侍穿过长长的宫廊,绕过几道角门,回到那座暖阁。随后便有宫人鱼贯而入,端着漆木托盘,将晚膳一一摆在桌上。杯盘很快摆了一桌,个个无比精致。
他独自坐在桌前,对着满桌的菜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好在晚上的时间确实是属于他自己的,宫人撤下残席后就退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在暖阁里。
他可以读书,可以写字,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直到就寝前才会有宫人打来热水、取来干净衣物,放在屏风外,轻叩两声便退下,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看他一眼。
有时赵祎会托刘实来问:住得如何?吃得如何?可缺什么?
他一一作答:住得舒心,吃得习惯,不曾缺什么。
这是实话,除了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忐忑,这里的一切确实无可挑剔。
有一回,刘实问完之后正要退下,姚景琋忽然叫住了他。
“刘都知,官家此时……在何处?”他说得有些犹豫。
刘实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恭谨笑容:“回学士的话,官家在垂拱殿,与孟相公等诸位大臣商讨国事。”
姚景琋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色浓稠如墨,已近二更天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刘实便躬身退了出去。
那一夜,他坐在灯下,手中的书卷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
此刻,又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姚景琋放下手中的《礼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正准备吹灯歇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官家到——”
姚景琋心中一凛,连忙放下书卷,起身去取挂在衣架上的外袍。他的手刚碰到袍角,门已经被推开了,一阵夹着寒意的夜风灌了进来,烛火忽的跳了一下。
“先生不必忙了。”赵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姚景琋转过头,只见赵祎已经跨进了门槛,身后跟着名内侍,手中捧着一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赵祎今日穿了一件赭黄常服,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衬领,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没有戴冠。
他看见姚景琋只穿着一件中衣,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来,按住姚景琋去取外袍的手:“先生穿着中衣就好,反正一会儿也要脱的。”
姚景琋的手一僵。
赵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歧义,耳根微微红了,连忙补充道:“朕的意思是……先生先别急着穿外袍,正好试试这身新衣服。”
说罢,他回头冲着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走到屋子中央,跪了下来,将托盘高举过头顶。
姚景琋疑惑地看着这一幕,又看向赵祎。
赵祎走到托盘前,伸手揭开了那层素缎。
姚景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袭袍服,主色是深橘棠,不似民间矾红那般燥烈,也不似旧绫土黄那般暗淡。那颜色像是用黄栌打底、柘黄入浅、再兑了一点朱砂调和而成。远远看去,宛如晚枫承日,温润而明亮。
赵祎将那袍服展开,铺在手臂上,让姚景琋看得更清楚些。
姚景琋这才看清那袍服的全貌,圆领大袖,下施横襴,通体是定州进奉的缂丝地。
袍面上的纹样是云鹤穿牡丹,鹤翎用抢缂技法分出了七层深浅不一的橙白色,层层递进,仿佛那些仙鹤当真在云间展翅欲飞;牡丹的花瓣边缘没有用画线勾勒,全靠色丝的深浅变化自然形成轮廓,竟像是从织物中开出朵朵芳华。
领沿上另压了一条金缂窄边,织着天下乐晕锦式的连珠团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而那颜色的晕染更是精妙,肩背处最浓,如琥珀凝釉;胸腹处稍淡,似杏瓤初熟;下摆处以牙白过渡,像残阳堕沙。
整件袍服静静地躺在赵祎的手臂上,灯火映照下,流光浮动。
姚景琋看呆了。
他入朝多年,也算见过不少珍奇之物。可眼前这件袍服,绝非市面上能够买到的。单是那缂丝的工艺,通经断纬,一寸缂丝一寸金,更何况是这样繁复的纹样、这样独特的配色,世间恐无第二。
赵祎看着他呆住的模样,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先生觉得如何?”
姚景琋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陛下……此袍太过贵重,臣……”
赵祎打断了他的话:“正因贵重,才配得上先生。”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将那袍服往姚景琋面前一送:“试试。”
姚景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陛下,此物非是臣一介小小学士所能消受,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祎挑了挑眉:“朕的翰林侍讲学士、知制诰、龙图阁学士,什么时候成了‘小小’的了?”
姚景琋语塞。
赵祎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将那袍服往他怀里一塞:“穿上。”
那件袍服落在姚景琋的臂弯里,轻得像一片云霞,却压得他不敢挪动分毫。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抹赤金橙的颜色,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生——”赵祎拖长了尾音,像是催促,又像是撒娇,“你总不能让朕亲手帮你穿吧?”
姚景琋闻言,耳根一下子红了。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将那件袍服抖开,小心翼翼地套在了身上。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一不小心勾断了哪根丝线,把这件仿佛从天边扯下来的黄昏弄破了。
袍服上身,肩宽刚好,袖长恰好,腰身处收得不松不紧。
姚景琋身量高挑,同样的朝服穿在他身上,总要比别人挺括些。这件袍服更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的身形,肩背挺括,腰线分明,整个人站在灯下,像一株被秋阳镀了一层金边的橘树。
赵祎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姚景琋的脸红了,那抹红晕从耳根蔓延到颧骨,藏也藏不住。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赵祎的眼睛,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
“好看。”赵祎轻声说道。
两个字轻轻落下,姚景琋更加慌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把头低下。
赵祎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流连,越看越满意,最后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明日万岁节,朕要看先生穿这件。”
姚景琋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了一半:“陛下!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赵祎歪了歪头。
“陛下,万岁节乃国之盛典,百官齐聚,更有外邦使臣在场。按制,臣当穿朝服赴宴。朝服分紫、绯、绿三色,依品级而定,这是朝廷纲纪,礼乐所系。若臣突然穿着一件橙色的袍服出现在宴会上,不仅惹人非议,更会让外邦使臣以为我大梁纲纪混乱、礼乐废弛!”
姚景琋说到激动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臣知道陛下爱重,臣心中感激不尽。然则……不可因臣一人之故,坏了朝廷的规矩,乱了礼乐的纲常。这个罪名,臣担不起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哀求的哭腔,膝盖一屈,便要跪下去。
赵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没有让他跪下。
姚景琋抬起头,对上赵祎的目光,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了。
赵祎扶着姚景琋的胳膊,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先生说得对,是朕考虑欠妥了。”赵祎叹了口气,轻声说,脸上已全然没了方才的兴致,只挂着一层浅浅的,得体的笑。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目光在那件袍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明日,先生还是照例穿朝服去吧。”
姚景琋躬身一礼:“谢陛下。”
赵祎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被轻轻合上了。
……
福宁殿。
赵祎独自坐在床榻上,没有叫人进来伺候。
床幔半垂,遮住了大半的灯光,将他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他靠在床头,双腿蜷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垂下的穗子。
他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不是对姚景琋,是对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心急,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搞砸,恨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到头来还是换来一句“臣担不起这个罪名”。
他想要给他最好的,把最好的料子、最好的工匠、最好的设计都给了那件袍服,他想象着姚景琋穿上它的样子,想象着他在万岁节的宴会上,站在人群中,一身赤金橙的光芒,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可姚景琋说,他担不起。
因为不合规矩,因为会惹人非议,因为有外邦使臣在,会让人觉得大梁纲纪混乱、礼乐废弛。
赵祎懂,他都懂。
可他就是难受。
他抬起头,朝门外唤了一声:“刘实。”
刘实应声而入:“奴婢在。”
“去把金吾抱来。”
刘实没有二话,领命而去。
天冷了,金吾不常往外跑,往往就躲在福宁殿的某个角落里。而且就那么几个固定的位置,刘实很快就找到了它,它正缩在屏风后面的软垫上,把自己团成黑色的一团,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刘实将它抱起来,送到赵祎面前。赵祎伸出手,将金吾接过来,搂进怀里。
金吾“喵呜”叫了一声,在他怀里挣了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赵祎低下头,把脸埋进金吾黑色的毛发里,软蓬蓬、暖融融的,随着金吾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金吾的毛里传出来:“朕是不是……太心急了?”
金吾黑色长尾巴动了动,贴在了赵祎的脖子上,像是给他围上一圈黑色的围脖。
赵祎又说:“可是朕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朕真的没办法了……”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朕能做什么?朕还能做什么啊……”
一声细碎的呜咽从黑毛里漏出来,随即消失,像是怕被夜风听了去。
金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喵”了一声,回过头来,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赵祎的手背。
赵祎把怀里的黑猫抱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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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