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漕帮

黎愿在白鹭渡等了两天。

第一天她帮沈青溪补了一整天的渔网。沈青溪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梭子,教她怎么把断掉的网线重新穿起来。

黎愿的手指被梭子扎了好几下,沈青溪看都没看,只说了一句“多扎几次就学会了”。

第二天她跟老丁头学撑船。老丁头耳背,教她的时候几乎是在吼:“橹要顺着水势,别跟水较劲!水往东你往西,累死你也撑不动!”黎愿被吼了好几次,终于能在渡口附近把船撑出十丈远,虽然船头还是歪的。

她在等老孙头的消息。

去清溪镇之前,沈青溪就让老孙头往漕帮总舵带了口信。

老孙头常年跑清江浦到白鹭渡这条线,沿途码头上的人都认识他,漕帮的船工也认识他,他年轻时在漕帮干过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但江湖上的人情没断。

沈青溪说老孙头那张嘴看着笨,其实最会传话,他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该让什么人听见。

第三天午后,老孙头的船靠了岸。

他蹲在船头抽了半袋烟,才慢悠悠地开口:“魏长风愿意见,但有条件。”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黎愿,“他说他欠黎巍一条命不假,但他是漕帮的帮主,手底下几千号人靠水路吃饭。

他不会为了一份人情拿漕帮去赌,见面的条件就一个,不谈站队,不谈联手。

黎巍的女儿有什么话想问他,他答;有什么东西想给他看,他看。

但出了那个门,他和黎家之间还清人情,两不相欠。”

黎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蹲在渡口的石板上,把手里的一根芦苇秆子掰成两截,又掰成四截。

不谈站队就不谈,她本来也不是去找他站队的。

她去见他,只问三件事,镜子的背面刻了什么字,那个送他画的朋友住在哪里,为什么那个朋友这么多年不肯见人。

至于那份人情,魏长风留着也好,还了也罢,她不在乎。

父亲的人情不是让她来讨债的,是让她来认路的。

沈青溪从灶房里走出来,把手里的锅铲换了一只手,靠在竹篱笆上看着黎愿。

她说魏长风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不欠他,他越拿你当回事。

你爹当年在清江浦码头上也是这么对他的,救了他的命,但没让他报恩。

他记了十八年。

黎愿把掰碎的芦苇秆子扔进河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老孙头说:“大叔,明天送我去漕帮总舵,我一个人去。”

陆云祁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凉粥。

他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一个人去?

“魏长风要见的是黎巍的女儿,不是你,你去也没用!”

黎愿看着他说:“他愿意见面是因为欠了我爹的人情,不是欠了陆家的,我带你去,反而让他觉得我在拉人壮胆,我一个人去,他才会认真听我说话。”

陆云祁把碗里的凉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句让黎愿顿住的话:“那我就在码头等你。

你上去之后一炷香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不是以陆家的名义,是以我自己的名义。魏长风没欠我人情,所以他拦不住我。”

黎愿看着他,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发现他说的不是“我陪你去”,也不是“我帮你谈”,而是“我在码头等你”。

他尊重她独自去见魏长风,但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所有可能的意外。

这种分寸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松了一下,像一根弦被调低了一个音,不太明显,但余韵很长。

第二天一早,老孙头的船离了白鹭渡。陆云祁站在渡口的柳树下,看着船拐过河道弯,消失在芦苇丛后面,阿黄趴在他脚边,摇了摇尾巴。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两岸的芦苇渐渐退去,河道开阔起来。

老孙头撑着橹,哼着一首跑调的小曲,调子听不出是哪个地方的民歌,倒像是他自己随口编的。

黎愿坐在船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前两天被梭子扎的地方还留着几个小红点,她下意识用拇指按了按其中一处,微微的刺痛让她的思绪清晰了些。

她没有带包袱,只带了那两块贴身收着的玉佩,和一张记着三个问题的纸。

纸上的字她反复改了好几次,最后只留下三行,她要问什么,她要怎么看,她要怎么在魏长风面前站住。

父亲教过她,遇事先看,先听,先想。她今天要做的不只是问话,是在江南水路真正的地头蛇面前,让他愿意回答。

漕帮总舵建在一片湖面上,十几条船在楼阁之间穿梭。

最大的那座楼飞檐翘角,气势不输京城的官衙,但檐下挂的不是官府的匾额,而是一块横匾,上面写了两个字——“水路”。

来接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短打,赤脚,在水阁深处停步,示意她自己上去。

水阁三面临水,窗子开着,湖面上的风穿堂而过。

魏长风坐在长桌后面,身材魁梧,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

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渗进眼睛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是热的,杯子是满的,说明他在等她开口。

“黎姑娘,老孙头跟我说了,你是黎巍的女儿。”他的声音洪亮,像是常年在水上喊号子练出来的:“我欠你爹一条命,你爹从来没来讨过。

今天你来了,我欠的债还在,你有什么话想问我,我答;有什么东西想给我看,我看,但出了这个门,我和黎家之间两不相欠。”

黎愿没有坐,也没有绕弯子,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魏长风的眼睛,问出第一件事:“魏帮主,你书房里有一幅画,不是山水,画的是镜子的背面,那面镜子背面刻的是什么字?”

魏长风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面前的姑娘。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幅旧画放在长桌上。

画纸泛黄,边角有些霉斑,上面画的确实是一面铜镜的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很细,细到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晏”。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不是送我的,是留在我这里的。”

魏长风把画转过来朝着黎愿:“他说这面镜子不在他手里,也不在陆家手里,在第三个人手里。

那个人手里才有镜子的正面,正面刻的不是字,是图。

两幅画拼在一起,才能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钟镜湖。先帝当年的近臣《山河海晏图》的见证人之一。

你爹被夺权之前,他被贬出京城,躲在太湖边上,躲了二十年,不见任何人。”

魏长风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第二件事你已经问了一半了,剩下的我替你说了,钟镜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肯见人。因为他眼盲。

不是天生的,是被贬出京城之后被人用针刺瞎的。

刺他眼睛的人是你爹亲手抓的,但真正下令的人,是你爹一辈子都不愿意说出来的那个人。

钟镜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有人要他永远闭嘴。”

黎愿放在身前的手微微攥紧了。她没有立刻问第三件事。

她停了一会儿,让自己把前两件事的答案消化完,然后才开口:“第三件事——我爹留给钟镜湖一枚铜镜,镜子的背面刻着‘晏’字。镜子的正面刻的是什么?”

魏长风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渗进了眼睛里。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问这个问题的笑。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他没告诉我。

但他说过一句话,镜子的正面刻的是《山河海晏图》的藏匿之法。

找到镜子,就找到画。找到画,就找到当年先帝托付给黎家和陆家的全部真相。”

他把桌上的旧画卷起来,重新挂回墙上,背对着黎愿,语气忽然变得很淡:“你问完了三件事。出了这个门,我和你爹之间两不相欠。”

黎愿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魏帮主保重。”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往栈道方向走。

走到门口时,魏长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轻了很多:“你爹当年在清江浦码头上救我的时候,我还不是漕帮帮主,只是个被人追债的打手。

他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欠着吧,不用还,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我女儿来找你,你记着告诉她,镜子不在我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他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你一定会来。”

黎愿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没有让声音跟着眼眶一起红,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抖,不飘:“他知道我会来,因为是他教的,他教我怎么认路,怎么认人,怎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找到那个渡口,他铺了十八年的路,我不能不走。”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些,“魏帮主,你说出了这个门两不相欠,但你觉得我爹当年救你,是为了让你今天还人情吗?”

魏长风没有回答。

黎愿替他回答了:“他不是为了让你还人情,他只是信你,信你在他不在以后,会替他告诉他的女儿,镜子不在他手里,你做到了,所以不是你欠我爹,是我欠你。”

说完她推开栈道的门,湖面上的风呼地灌进来,她围裙的带子被吹得飘起来,伸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碎发,沿着栈道往外走。

精瘦汉子在栈道口等她,看见她出来,把手里一样东西递给她,一面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漕”字,背面刻着一道水纹。

“帮主说了,漕帮不站队,但漕帮也不欠皇帝的。

这块牌子能让沿途漕帮的船给姑娘让一条水路,不是免费送货,是让路。”

黎愿接过铜牌,手指在“漕”字的笔画上摸了一下。

魏长风在还人情,但她知道这面铜牌不是为了还人情。

还人情不需要多此一举,他是看出来她接下来还要走很远的路,那些路上有水路,有水路的地方就有漕帮的人。

栈道尽头,老孙头的船等在码头边,船头上多了一个人,陆云祁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半截芦苇秆子正在剥皮。

看见她从栈道上走下来,他把芦苇秆子扔进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没有问“还顺利吗”,只是把船舱里的一个包袱挪开,给她腾出坐的位置。

船离了岸,老孙头哼着小曲撑橹,调子还是跑得找不着北。

湖面上的暮色渐渐浓了,漕帮总舵的飞檐在身后越来越远。

黎愿把魏长风说的三件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说到钟镜湖眼盲的时候,她语气平静,但握住那块铜牌的指节泛了白。

陆云祁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稳:“钟镜湖是你爹的旧交,先帝的近臣,被贬出京城,被人刺瞎双眼。

动手的人被你爹抓了,但下令的人你爹一辈子不肯说。

他不肯说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钟镜湖一直在等的人,也可能就是在镜子里藏了秘密的人。

魏长风说镜子的正面刻的是藏匿之法,镜子的背面刻着‘晏’字,正面刻的是‘法’。

你爹留给他一幅镜子背面的画,留给我们一幅玉佩的画像。

两幅画拼在一起,才能找到钟镜湖,找到了他,才能看到镜子正面刻的东西。

这就像那两块玉佩,东西分开放,人分开找,谁也不握完整的答案。

你爹布这个局,是怕万一其中一个人被皇帝抓到,整个秘密不会一起被端掉。”

黎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湖面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老孙头还在哼歌,调子飘得厉害,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本来是来问三件事的,但现在有一个人的名字她没问,魏长风也没提。

那个真正下令刺瞎钟镜湖眼睛的人,他到底是谁?是皇帝?是先帝?还是另有其人?她不能急着下判断,她得先见到钟镜湖本人。

船行到白鹭渡时天已经全黑了,远远就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下蹲着阿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沈青溪站在渡口,手里拿着一根竹篙,看见船靠岸,把竹篙往石缝里一插,伸手接了黎愿一把。

“魏长风没留你吃饭?”她问。

“没有。”黎愿说。

“那就是看重你了。”沈青溪转身往灶房走,“他留人吃饭是客气,不留人吃饭是当回事。”

灶房里留着两碗温热的鱼汤,沈青溪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噼里啪啦烧得很旺。

阿黄趴在黎愿脚边,下巴搁在她鞋面上,尾巴一搭一搭地扫。

陆云祁坐在对面端着汤碗,忽然说了一句话:“去太湖之前,先等谢允之的回信。

左都御史在京里的靠山如果真是沈明远,那这条线和钟镜湖的事很可能会撞在一起。

我们在江南查漕运,查来查去查到户部尚书;你在白鹭渡问镜子,问来问去问到先帝近臣。

沈明远当年是户部侍郎,先帝驾崩那年升的尚书,他升官的时间和钟镜湖被贬出京的时间,前后脚。”

黎愿把汤碗放下,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推开竹帘,对着夜色里看不见的河道说了一句话。

“那就在等回信的这几天里,先做一件事,让陈文安去太湖边跑一趟,不是见钟镜湖本人,是摸清地形。

找到他住的地方,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当年刺瞎他的那个人下令之后一定会继续监视他,谁在太湖边盯了他二十年,谁就是那个他爹一辈子不肯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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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残玉出逃京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