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落山认真给她擦拭。
面前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有些不适应,抬头看了一眼,正正好撞上安之晴游移在他嘴唇的视线。
他整个人倏地紧绷起来,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嘴唇内侧碰到舌头沾了口水,透出润泽的光。
等反应过来听见什么,许落山手里的毛巾直直掉进盆里,溅起小水花,打湿两人的腿。
空气中,艾草涩苦的气味不断扩散,闻多了胸腔沉闷。
许落山敛着眉,清灵灵的黑眸仿佛浸上一层水膜,泛着羞恼的波光,红晕不受控制地爬上他耳根,面颊。
他从小在许家村这个落后质朴的村里长大,受到的教育,生活的环境让他对于“情爱”一词了解甚少,甚至是羞于提起,仿佛那是什么不能言说的禁词。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胆子会这么大,大到可以将这种羞人的话随意说出,就像喝水吃饭一样。
他起身,没理会她的问题,慌乱丢下一句“你自己擦”,抓抓头发转身离开。
安之晴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心情大好。
这么纯。
只是问一句有没有亲过嘴就这么慌张。
那她以后……
还未深想,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铃。
来电显示——黄濯枝,她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在村里过得怎么样啊安大小姐,明儿个该回来了吧。”电话一接通,黄濯枝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像是笃定她吃不了这个苦,要不了多久就会惨兮兮滚回来。
安之晴不屑地回她一个冷笑,拿着手机上楼:“那你要失望了,我不回去。”
“不是吧,你这么作的人,真能受得了?”黄濯枝显然不信,“说真的,犯不着为了一个不入眼的人去村里受这么大罪,你要不想去国外跟叔叔好好说,他最疼你。”
“哼,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安之晴打开吊扇,趴在床上,床头还有她自带的便携式小风扇,刚刚一通折腾,即使这样她还是热得不行,“我又不是为了叶听容那个小人来的,我跟她打架,安老头居然都不安慰我,直接劈头盖脸给我好一顿骂,还要把我丢去国外,我怎么可能忍得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跟人打架把人腿打折了,平常小打小闹叔叔哪次不向着你。”
安之晴瘪着嘴,死不服输:“谁让她嘴贱说我妈的。”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安之晴的妈妈林钰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一直是她心里禁忌一般的存在,任何人不准提,提了她就跟个防备拉满的小兽一样,龇牙咧嘴要咬人。
黄濯枝没再提这事,只跟她说自己跟谢明川打赌她待几天回来,谢明川那个损货,居然赌她当天去当天回。
安之晴立马切页面,找到谢明川,给他发去“沙包大拳头”“流血菜刀”等一系列文明用语表情包。
气氛被缓解。
黄濯枝又问:“你住谁家啊?那人怎么样?”
安之晴脑海里浮现许落山的身影,“嗯……还行吧,家里就他一个人,条件挺差的。”
“那你怎么住他家去了?”
“长得挺顺眼的,又白又纯。”
黄濯枝满头黑线,颜控又犯了。
想到刚才,安之晴忽然来了劲,“你说如果一个人听见有人问他有没有亲过嘴都会脸红到说不出话,那他——”
“是许落山吗?妈呀,你遇到绝世白纸了!”黄濯枝满脸兴奋,“我靠,我在学校寻觅这么久的纯情男居然被你找到了。”
黄濯枝长相偏大家闺秀,但她和安之晴一样有颗狂野的心。她在感情一事上向来放得开,一学期换几个对象家常便饭啦。
一开始见人长得不错,上去撩,撩到手后发现几乎都一个样,恨不得立马牵手拥抱接吻,明明他们不熟。接触几天后,荤话满天飞,你要问他们有没有接过吻,下一秒,撅着嘴就来了。
黄濯枝一挫再挫,终于决定找个白纸老实人。谁曾想这比买彩票中奖都难,根本找不到。
安之晴在屏幕外翻了个白眼,嘴巴撅得高高的,“我不喜欢他,而且他也不待见我。”
黄濯枝了解安之晴,虽然在大部分人眼里她矫情、作做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但只要能真正走进她的心,她比谁都更讨人喜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安之晴对上一双胆怯的眼睛。
女孩皮肤暗黄,头发被剪到脖子,发尾参差不齐,一看就是自己用剪刀剪的。
个头娇小,穿着洗到发白坠长的短袖。
安之晴挂了电话,不高兴有人不经过她允许进她的房间,面色不虞:“哪来的埋汰小孩?”
女孩眼珠子偏浅,眼里的错愕和局促一览无余。
她声音轻轻:“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哥房间,还……”伸手指了指周围,“把我哥的房间弄成这样。”
说完,她小幅度抬眼又打量一圈周围,最后将目光定在安之晴漂亮的脸上,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艳和羡慕。
“许落山是你哥?”安之晴眨了眨眼,“他没跟你说我现在住他家吗?”
女孩摇摇头,“没有,我好几天没在后山见他了,就过来看看。”
“姐姐,”女孩忽然红了脸,“你好漂亮。”
安之晴就爱听人夸她,因为爸爸的身份,即使很多人看她不爽,也不得不低着头哈着腰赞她聪明懂事、名门闺秀,但他们夸赞得太不走心,听多了没什么意思,反而让她更加厌烦。
听惯了虚与委蛇的话,忽然有人这么赤诚的夸她,她弯了弯眼,声音和缓一些:“叫什么?”
“李雯雯。”
礼尚往来,安之晴也说了自己的名字。
许落山冷静完回来时,安之晴正带着李雯雯追剧。
李雯雯家里电视是老式的那种,很多年了,一打开雪花满屏。
后来妈妈生了弟弟才买的新电视,不过不准她看,嫌她浪费电,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会准许她搬把凳子坐在屋外看上一会儿。
许落山烧好饭,望了眼二楼,最后让王叔去喊人。
也是吃饭的时候,许落山才发现李雯雯来找他了。
他领着李雯雯去厨房盛了一碗饭,递给她:“姑姑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她最近老骂我,我不想跟她说。”
有外人在,许落山不想多说,只让她多吃点。
李雯雯坐下后却被这一桌子菜惊掉下巴,咽了咽口水:“哥,今天什么日子啊,又是鱼又是鸭,过年都没这个条件吃这么好。”
王叔挺大年纪,意识到自己的到来给别人添了负担,老脸一红,想说点什么,许落山轻轻一笑,“他们对我们村有大恩,当然要好好招待。”
安之晴看了眼今天的饭菜,比起昨天,好了不止一点,但她还是挑三拣四,嫌弃这个看起来就油不健康,那个看起来太清淡没味道。
不过夹了几筷子之后吃进嘴里后她就闭嘴了。
看不出来这人做饭还挺有一手的。
她低头扒饭,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快但不会让人觉得她吃相不好。
听到雯雯的话,安之晴吃饭动作一顿,看了眼桌上的菜,普普通通,过年居然都吃不上吗。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得劲,碗里的饭也没那么香了,扒拉饭菜的速度明显减慢。
王叔在一旁欣慰:“看来小姐很喜欢小许做的饭。”
雯雯一脸自豪:“哥和舅舅学的。舅舅以前在村里经常给人做婚席、丧席,做得好吃,大家都喜欢请舅舅去。”
安之晴吃饭一直是个大难题,家里的厨师每天都变着花样做讨她欢心。中厨、西厨、甜点师……换了不知道几波。
但她怎么可能承认,嘴硬,“我才不喜欢,就是饿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只吃了一碗面,说饿了也没什么不对。
许落山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饭粒,被安之晴发现,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一点威慑力也没。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为上午的事别扭,许落山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匆匆垂下头。
安之晴得意哼哼两声。
饭后,趁许落山去厨房的空档,安之晴小声问雯雯:“你哥……平时都吃些什么?”
“就院子里那些自己自己种的菜,舅舅去世以后,哥因为上学家里的地也没法儿种了,没了经济来源,他每天放学就去山里抓知了,最近山里橘子熟了,他也会摘点去卖。”
“村里有人办婚宴丧宴也会请他帮忙。”
安之晴嘟囔:“看来不是故意虐待我。”
想了想,还是主动去厨房找许落山。
碗筷堆在池子里,左右没看见人。
安之晴又噔噔噔跑到他房间。房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只能看见许落山挺直的身影,正半低着头……数钱。
零零散散、皱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
安之晴的脸忽然臊了那么一下,推门而入:“没钱就别呈英雄,说了会给你钱的,你不声不响出去买菜是怎么回事。”大小姐心软嘴不软,“搞得好像我虐待你。”
许落山被她的话刺得脸发白,回过劲来,将手里的钱一点点理整齐,塞进一个小包。
安之晴看不得他那副窝窝囊囊的样,没等他开口,直接道:“以后我让保镖去买菜,不让你白吃,菜买回来你做。”
安之晴的情商无限趋于零,或许是雯雯的话让她良心发现,难得的,她照顾了一下他的自尊心,猜到他不会白吃白喝,所以提出做饭交换。
面前人半晌不出声,安之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哑巴了?”
许落山黑漆漆的眼珠子落在安之晴那张娇矜的脸上,像是读懂她话里潜藏的另一层意思,安之晴心头一跳,莫名不敢直视他那双眼。
几秒后,那双眼的主人垂下眼抿唇,声音轻轻:
“不是哑巴。”
他只是突然觉得安小姐似乎……没村长说得那么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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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