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清跟父亲大吵一架,拿了伞推门就冲出单元门。
眼眶里盘旋着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带着雨伞的手背,走出小区大门,街空巷静,只有两边橘黄色的路灯亮着。
安静的街上只有雨水敲在伞面上发出“哒哒哒”和她小声啜泣的声音。
她一路往前走,不知道这么晚该走去哪里,附近又没有什么24小时便利店。
她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8:42,害怕电量不足关机,灭了屏便把手机放回衣服口袋里。
一路撑着伞在雨里漫步,总算附近有几家亮着的店,估摸着这边已经靠近小吃街了。
她往前走,路边一家糖水店外的灌木丛里传来几声猫叫。
林椰清以为听岔了,声音很小,若有若无。
又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她停下,循声过去。
离灌木丛越近,猫叫越清晰,她判断里面有小猫卡住了。
她往前倾,扒开上方的灌木丛想看小猫在哪,但灌木丛太密,什么也看不见。
她作罢,收起伞,整个人凑近去听声辨位。
循着声音定位大概位置,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另一只手去扒灌木丛。
但枝干曲折交错,一只手根本扒不开。
她关掉手电筒,直起身退回来,想了想能不能找人来帮忙。
转身准备走,余光扫到旁边一个肩宽腿长的少年倚在墙上抽烟。
梁今裕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整个人带着点懒散的颓靡。
他个子很高,倚在那儿也显得肩背挺直,头发是干净的黑,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
察觉到有视线,他抬起头。
藏在发下的五官露出来,高眉骨,深眼窝,鼻梁直挺,下颌线利落,喉结明显。
五官生得极好,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
看见愣在原地的林椰清,他冷声开口:“有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林椰清回过神来,立马站得笔直,挥手摇头:“没有没有。”
梁今裕没再说什么,低头又吸了一口烟,随即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林椰清转身,准备再试试能不能把小猫弄出来。
梁今裕本打算回店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她倾着身子在灌木丛里翻找的样子,停住脚步,倚回墙上,两手抱胸,想着看她到底要怎么找。
林椰清开着手电筒照来照去,枝干弯弯曲曲地交错着,根本看不到小猫在哪。
忙前忙后什么也没弄成,自己倒淋了一身雨。
梁今裕看不下去了,冷不丁出声:“你别找了,没被卡住。”
林椰清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嗯?”了一声转身,看他完好无损地靠在墙上。
梁今裕看着她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没卡住。”
林椰清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梁今裕被她这句反问逗笑,继续说:“我之前来抽烟也听到了猫叫,这只小猫崽没被卡,就是喜欢叫,但它自己可以出来。”
怕她不信,他上前蹲在灌木丛前,拍了拍手:“咪咪,出来,咪咪。”
小猫听到熟悉的声音,从灌木丛里自己跑了出来,小小一只,看到梁今裕就往他裤腿上蹭。
梁今裕瞧见小猫出来,抬起头对着林椰清挑了挑眉,仿佛在说
——你看我没骗你吧,你个小傻子。
林椰清有些尴尬:“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吗……”
梁今裕屈指蹭了蹭小猫的下巴,起身站直:“嗯。”
他转身欲回店里,步子刚迈出去,余光瞥见她还杵在原地,他偏过头,睨了她一眼:“怎么还站着不走?”
林椰清这才回过神来,又想到自己无处可去:“不是……”
他迈出去的那一步,因她这话又收了回来:“不是什么?这么晚了不回家?”
林椰清迟疑了片刻:“嗯……还想转转。”
梁今裕扫了一圈四周,这个点门店都打烊了,更何况雨天,收摊的更早。
能赖在外面不回去的,除了跟家里闹翻,也没别的由头。
他站着没作声,林椰清准备继续往前走,梁今裕开了口:“去我店里看看吗?”
林椰清怔住,他这是在邀她?
“可以吗?”
她想了想,进去看看也好,总比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强。
梁今裕没再多言,颔首,转身引路。
林椰清乖顺地跟在他身后。
进了店,一楼是普通的用餐区,梁今裕介绍:“这边就一个点餐的吧台和用餐的,没什么好看的,带你上二楼。”
“好。”
楼梯间灯光昏沉,暖黄色,墙上悬着几十张纹身手稿,用夹子固定,边角微微卷起。
二楼有几间房,房间之间互相单独隔开,梁今裕推开右手边第二间,白炽灯将室内照得通明。
靠墙横着一张黑色纹身床,旁边是一张纹身师用的升降圆凳,凳旁的小推车里摆着消毒工具和针管墨杯。
梁今裕等林椰清进来后掩上门:“之前见过这种吗?”
林椰清诚实摇头:“没有。”
梁今裕一副了然的神情,微微颔首:“嗯,看着就不像会来的。”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林椰清安静站着,食指探向小推车里一管膏体:“这是什么?”
梁今裕顺着她指尖看过去:“海娜膏。”
“海娜膏是什么?”
“半永久纹身,存留时间看个人体质。”
林椰清“哦”了一声,梁今裕走过去落座在圆凳上:“怎么,想试试?”
他知道她不敢,偏偏想逗逗这个乖女孩。
林椰清眨了眨眼:“可以吗。”
梁今裕怔了怔,随即道:“不怕被家里人骂?”
林椰清想了想家里的父母
——爹不管,妈不爱,她有什么好在乎的,发现就发现,顶多挨一顿骂。什么架她没吵过。
她摇头:“不怕。”
梁今裕看着她这幅模样,唇角微扬:“不怕也不行。”
“为什么?”林椰清反问。
“有原则,不给乖小孩纹,我不带坏小孩。”
林椰清弯了弯嘴角:“那你看人不准。”
对面的林椰清嘴角微扬,梨涡浅浅的笑,梁今裕问:“怎么不准了,难不成你是坏小孩?”
“算不上乖,也算不上坏。”林椰清回他。
“行,不乖也不坏。”梁今裕起身摆弄器具,“你自己随便看看,我整理下东西。”
“嗯。”林椰清环顾四周,都是她平日接触不到的新奇物件。
梁今裕把几张手稿收拢堆到一旁,指尖在纸面边缘按了按,码齐了搁在桌角。
林椰清望过去:“你是干纹身的?”
梁今裕停了手里的活,抬起眼看她:“不是,我还是学生。”
林椰清微微歪了歪头,纳闷:“那你……是?”
“兼职打杂的,我哥朋友的店,我还是学生。”他把手里那支笔插回笔筒,顺手把推车上一管墨杯往里推了推。
林椰清“嗯”了一声:“我一开始以为这家店是糖水店。”
梁今裕听着她的话,手上没停,把台面上散着的东西归拢:“下面算不上糖水店,但也算不上清吧,酒水甜品什么都卖。”他顿了顿,偏头瞥她一眼,
“所以你刚才在下面犹犹豫豫半天才进来是因为?”
“哦……一开始我没看出来你是学生,毕竟你刚才smoking。”
梁今裕了然,人小姑娘把自己当小混混了。
他把抹布搭在桌沿,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但我不是混混。”语气有些无奈,尾音却压得很轻。
“那你怎么抽烟?”林椰清有些和他聊上了,往推车旁挪了半步。
“释放压力,不成瘾,你呢,怎么大晚上跑出来?”他把那几瓶海娜膏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侧身放进推车下层。
林椰清见他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套,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伞柄:“吵架了,出来散心。”
他显然不信林椰清口中的“散心”,哭过之后,林椰清眼下还泛着红,很难看不出她方才哭过。梁今裕没有戳破,只是默了默,把推车往里推了半寸,这一默让安静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滞涩。
梁今裕把几瓶海娜膏码齐,侧过身时,目光落在林椰清的耳垂上,有耳洞的痕迹,但已经闭合了,他手肘搭在推车扶手上:
“你打过耳洞?”
林椰清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之前打过的耳垂闭合了,如今摸上去只有凹下去的痕迹:
“嗯……小时候打的,现在闭上了。”
“那你打吗?”
林椰清有些懵。
梁今裕说完意识到自己这话没头没尾,她没理解。
他站直了,把圆凳往她那边推了推:“我现在有空,免费帮你打一下?”
“不太好吧……”她低头看了眼那张圆凳,没坐。
“就两个耳洞,不费时间,打吗?”他一只手撑着台面,微微俯身,看她。
林椰清在心里斟酌了片刻,抬眼:“打吧……但是八月会不会不好养耳洞?”
梁今裕想了想,确实这个月份不太合适。
他直起身,手从台面上收回来:“容易发炎,天不热比较合适,也好养。”
林椰清微微颔首:“那我秋天来打吧。”
“嗯,你等天冷一点,十月中旬后天都降温了。”
“那我十月下旬来打。”她说完,手指又把伞柄攥紧了些。
“嗯,那你等会儿怎么回家?”梁今裕靠在他画画的工作桌上,手臂抱在胸前。
林椰清聊得有些把回家这茬忘了,怔了一下:“还是走回去。”
梁今裕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屏幕亮光映在他下颌上:“九点半了,你家离得远吗?”
“走回去半个小时吧。”
“你等我一下。”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推开门往外走。
“哦。”林椰清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梁今裕从二楼下去,脚步在木质楼梯上踩出闷闷的响。
走到一楼店外,他推开半扇门,伸出手,手心里没有雨水砸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收回手,复又上楼,推开门进去,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外面不下雨了,你什么时候走?”
林椰清反应过来,他刚才是下去看外面下没下雨了:“过会儿吧。”
梁今裕颔首,他等会儿也要下班回家了,今晚他看店,所以走得晚,他把台面上最后一支笔收进抽屉:“嗯……等会儿我送你回家吧。”
林椰清惊住,手里的伞差点没拿稳:“这……这不太好吧……”
“我不是那种人,这边附近有好多喝完酒的醉汉,前几天我看店就来了警察,你要是自己走回家,就尽量往大路走,不要走小路巷子那种路。”梁今裕解释道,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椰清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但确实现在很晚了,她也知道附近醉汉多,之前小区外面一直能看到警车。
她垂下眼,指尖在伞柄上来回摩挲了两下,顿了几秒抬起头:“那谢谢你等会儿送我回家。”
“嗯,那你先去楼下吧,我把楼上的关了,就送你回家。”
林椰清乖顺地应了一声:“好。”她把伞靠在门边,往楼下走去,脚步很轻。
梁今裕检查了所有房间的灯,一间一间推开门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二楼的总灯。
楼梯间暗下来,只有一楼的光从下面漫上来。
他下楼把几张桌子摆正,椅子推回桌下,杯垫叠好放在吧台上。
林椰清就站在吧台旁边看他,他做事很利落,胳膊抬起来时T恤下摆跟着往上跑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
她移开视线,去看墙上的酒柜。
梁今裕去吧台后面拿了自己的车钥匙,钥匙圈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握进掌心。
他绕出来对她说:“好了,我去关一下大灯,锁一下门就可以走了,你去我车旁边等我吧,就白色那辆电瓶车。”
林椰清应了一声,走到正门口那辆停着的车旁。
车座上有几滴未干的雨水,她用手指蹭了蹭,站在一旁等。
梁今裕关了灯,把大门关上后上锁,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槽。
他把车推出来,车撑踢上去,自己坐上去,车座被他压得微微一沉:“上来吧。”
林椰清有些无从下手,她挪过去,手在他肩头轻轻搭了一下,借力往上跨。
掌心触到他肩胛骨的轮廓,隔着T恤衫也能觉出那一片肌肉在她手指下绷了绷。
梁今裕被她这陡然的一下触碰弄得有些僵硬,肩背发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车把上,没往后看。
林椰清上车后更是无从下手,是该抱还是扒着坐垫好。
她的膝盖悬在他腿侧,手指在空中停了两秒,最后虚虚地搭在自己腿上。
梁今裕感觉到她的窘迫,清了清嗓子:“你抱我腰吧,我开的可能有点快,抓后座容易掉下去。”
“好。”林椰清双手伸过去环住他的腰,胸口抵上他后背,隔着薄薄一层T恤衫,能感觉到他脊背瞬间绷紧的弧度。
梁今裕握着车把的手指紧了又松,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坐稳了。”
“嗯……”
梁今裕拧着车把往前开:“地址。”
“青果巷那边的小区。”
“好。”
电瓶车往前驶,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树影被暖黄的路灯拉得细长,斜斜地扫过地上的柏油路,又很快划走,轮子碾过积水,水花从两边溅开。
前面是红灯,梁今裕一个刹车,惯性把她往前推,她鼻尖磕在他后背上,嘴唇几乎擦过他肩胛骨,隔着T恤衫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梁今裕感觉到身后少女的触碰,握着车把的手不自觉蜷了蜷。
他盯着红灯的倒计时,心里数了三遍才跳到绿灯。
绿灯亮起,他往前开。
风从侧面灌进来,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指尖扣在他腰侧,他腰侧的肌肉在她指尖下绷了一瞬,又慢慢松下去。
开到单元楼门口,他捏住刹车,车子稳稳停住:“到了。”
林椰清撑着他的肩下来,落地时鞋底在水洼里踩出一声轻响:“谢谢。”
“嗯……你加我个微信吧。”梁今裕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的界面,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被照得柔和了几分。
看着面前的女孩怔住,他解释道:“下次你要来打耳洞,直接发消息来找我,还是免费。”
林椰清这才反应过来:“哦哦好。”她掏出手机扫了梁今裕的二维码,指尖点了添加:
“加了。”
梁今裕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好友申请,锁了屏:“嗯,我回家通过。”
林椰清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后退了一步:“再见,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关系,下次别一个人离家出走了,走了。”梁今裕说完就开车走了。
车尾灯在巷子里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椰清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远处,她才把视线拉回来。
深夜雨后的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泥土味,单元楼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积水里,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刚添加上好友的界面,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头像。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最后还是按灭了手机。
她想起方才他问她“不怕被家里人骂”时,她摇头说不怕。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怕,只是比起挨骂,那个家里冷冰冰的沉默更让她喘不过气。
她在单元楼外面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肩,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往楼道里走。
鞋底踩在水洼上,溅起一点细碎的水声。
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停下来,回头从楼道窗户往外望了一眼。
巷子空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积水里映着一小片一小片破碎的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天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
门没反锁——看来她爸又忘了,推开门,客厅的灯关着,电视还亮着,沙发上的男人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林椰清站在玄关,没换鞋,就那么看了他几秒。
然后轻轻把门带上,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重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全黑的头像。
朋友圈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条三个月前发的动态,一张纹身手稿的照片,配文就两个字:“新图。”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窗外又飘起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是路灯的光晕里多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林椰清突然想起那盏灯下,他倚在墙上,指间夹着烟,白烟混进雨雾里,模糊了他半边脸。
指尖重新亮起屏幕,她点开对话框,光标闪了闪,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过去:“到了。”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地板上,起身去拉窗帘,雨挂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身后地板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顿了顿,没回头,又震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来,屏幕上是那个全黑的头像发来的消息:“嗯,早点睡。”下面紧跟着一条:“秋天来打耳洞,别忘。”
林椰清看着这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她打字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发完没等他回,把手机扔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很黑,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雨声还清楚。
客厅里电视还亮着,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隔着门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全是路灯下他倚墙抽烟的样子,碎发遮眉,烟头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