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暗未暗,一辆黑色车子驶过加油站。
平江市已经进入冬末,这座沿海小城,今年寒潮的过渡期拉得尤其长。祝满侧头坐着,外套拉链拉至顶端,遮住了她精巧的下巴。
车子很快驶离主干道,离大马路越来越远。沿路两旁的悬铃木飞速倒退,枝条光秃,寒意料峭。
“姐。”祝望抬眼,后视镜中的人正看向窗外,闻言收回视线。
“嗯?”祝满神色清淡,看不出情绪好坏。
“……没什么。”祝望停顿了下,摇摇头。
“有话直说。”
这次行程在祝满规划之外,导致手头的项目不得不提前进入收尾期,她只能连日加班赶点,此刻眼下仍泛着淡淡乌青,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犹豫半晌,祝望还是开口:“姐,你是不是不想回来?”
苏中高铁项目近期通过审查批复,该路线连接西芙和平江,其建设范围与祝满老家所在的婺水村相重叠,所以市县政府正着手进行部分土地征收和房屋拆迁工作。
祝家的祖宅恰好就在征收范围内,姐弟俩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这种事你自己处理就可以。”祝满半阖上眼。
自从祝外婆离世后,她几乎再没回来过。反倒是从小长居在港城的祝望,会时不时回去几次。
前照灯打下一片白光,能隐约看到屹立在前方路段的石碑,车子终于开进了村道。
“那明明是你的家。”
轮胎碾过碎石,祝望本就低不可闻的声音被尽数覆盖。
后座的人意料中的没有回应,她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
不多时,车子停在一处老平房前。
姐弟两下了车。祝望转头想跟祝满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正望着前院那口水井,微微地出神。
“外婆外婆!为什么要把西瓜放井里?”五岁的祝满坐在小板凳上,两只麻花辫晃啊晃,声音清脆,像一只天真的小喜鹊。
“因为西瓜放里面会更凉呀。”
“可是妈妈不是买了冰箱吗?”
“放冰箱没有放井里好吃。”祝外婆摸了摸小外孙女的头。
“为什么放井里更好吃?”
老人家明显有些招架不住,“行啦,你该睡觉了,睡醒外婆就给你切西瓜吃。”
“好吧。”小喜鹊没有得到答案,撅着嘴进了屋内。
“祝满?”
一声不确定的呼唤拉回了祝满的思绪。
男人缓缓走近,在姐弟二人身前站定。
他上下打量着祝满,好半晌才装模作样地撩起眼,“真是你啊。”
“你可以去医院看看眼睛。”对方显然是熟识的人,祝满说话很不不客气。
祝望倒是乖乖叫人:“今野哥。”
男人被怼也没不高兴,他朝祝望微抬下巴:“你先进去,我跟你姐有点事说。”
祝望没应声,先去看祝满,对方点头后他才先行走进院子。
“你使唤我弟倒是使唤得很顺口。”祝满觑他一眼。
文今野跟她并排站着,促狭开口:“咱俩怎么着也算半个青梅竹马,你弟四舍五入就是我弟,干嘛这么见外。”
他边说边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两块柠檬味的硬糖。
“喏。”
宽大手掌伸到祝满跟前,就像小时候那样,有什么吃的,他都会分给她一半。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恶心。”祝满接过糖。
柠檬糖很酸,她没吭声,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
直到身侧的人猛地发出一声‘嘶’,她才微微皱起眉。
“你可真够记仇的。”文今野小声嘟囔。
“怎么?”祝满抱着手臂看他:“这会不是求我保护你的时候了?”
“欸,”文今野哼笑,他含着糖,咬字有些含糊不清,“这么丢脸的事就不用帮我回忆了吧。”
文今野小时候是个小胖墩,经常被其他小孩欺负。他父母做建材生意,总是全国各地跑,忙起来难免顾不上儿子。再加上文今野自尊心强,不愿意让父母知道自己在学校是被人欺负的角色,导致霸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看他那么胖,身上肯定臭死了!”
“你是不是都不洗澡的,我妈妈说了,胖子就跟外面卖的猪肉一样,都臭烘烘的!”说完几个小孩一起哄笑起来。
小文今野涨红脸,被推搡到墙角。他紧紧攥住衣服,呐呐说道:“我每天都洗澡,不臭的……”
“你还敢顶嘴?”为首的男孩是所有人里最高的,说着就朝文今野再次逼近。
结果后背猛地被人踹了一脚,狗吃屎扑到地上。
轻微的飞尘扬起,小文今野愣愣看着眼前这个天神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孩子。
“祝满!你干什么!小心我们连你一块揍!”另几个小男孩见状赶忙去扶自己的“老大”。
“哦。”小祝满一脸无谓。
老大蛄蛹着爬起,可能是觉得太过丢面,“啊”地一声,挥起拳头就不管不顾砸向祝满。
小祝满没有躲的意思,一个回身,直接将高她一头的男生掀翻在地。
众人:……
屁股砸到地板的声音,听着尤其响。
小祝满拍拍手,抬眼去看剩下的人,绷着小脸,建议:“你们可以一起上。”
从那以后,祝满在学校斩获一个新外号——女霸王龙。
她身后,也因此多了一条怎么都甩不掉的小尾巴。
在对方第三次差点跟进女厕所后,祝满终于忍不住甩脸:“你干吗一直跟着我?”
小文今野抖了下,手颤巍巍地伸进校服口袋,掏出满手心的糖和巧克力。
有零星几个掉到了地上,都是祝满没见过的种类。她声音顿时小了很多:“干嘛?”
小文今野细声道:“以后……你可以继续保护我吗?”
哦,原来是保护费,小祝满想。
……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他特意等在那,明显是知道她今晚会回来,祝满不觉得对方只是单纯想要闲聊。
“你还是小时候比较好骗。”
文今野笑了下,霜白的雾气凝在他眉间,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冷刃。
祝满隐隐察觉到他在思量些什么。
“有封你的信,在我这。”文今野说。
“信?”
祝满愣了下,她的朋友里没有人有给她写信的习惯。况且这个年代,应该很少人会再用这种方式交流。
“谁寄的?”
文今野沉默,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几瞬,突然问:“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他神色认真,尽管这个话题和上一个毫无干系。
祝满忽然意识到,他或许根本就不想跟她提信的事。刚才的告知,更像是某种因素下的临时决定。
“文今野,”祝满叫他名字,语气里已经有了警告的意味,“你有事瞒着我。”
夜晚温度骤降,她站在原地,发丝被风吹得凌乱。
文今野转头看她,片刻才道:“不是我。”
他定定看向祝满:“是你自己。”
祝满回到房间时,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
“姐,水已经热了,你……”祝望的声音被她锁在门外。
From Jiang Dao
230 E 44th St,New York,NY 10017,USA
10017
祝满面色冷然,暴力撕开封口。
一张相纸蓦地从里面掉出。
相纸中,女生背对镜头,身旁男生侧过脸,正安静地看她。俩人并肩站立,不远处是大片层叠晕染,蓝到有些发灰的天。
少年人的校服被风吹的鼓起,面部轮廓在这深邃暮色下,变得额外模糊。
这是一个偷拍的视角。
祝满还不至于认不出中学时代的自己,照片背景明显是在她高中就读学校的走廊。只是,她身旁这个人,是谁?
给她寄信的Jiang Dao吗?为什么她记忆里完全没有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片段?
文今野再三缄口,祝满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
她拿起手机,点开高中好友的微信,直奔主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Jiang Dao的?”
祝满不确定是哪两个字,只能这么笼统地问。
对方秒回:这谁?请说Chinese好吗。
这家伙现在正在南半球疯玩,难得还有空搭理她。祝满直接拍下相纸,发过去。
‘对方正在输入…’,正上方的提示出现又消失。
“谁给你的?”
好半晌,李吟书才回了这么一句。
不等祝满回复,她直接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极其嘈杂,过了会,李吟书似乎走远了些,找到一个相对清净的角落。
“你认识他。”祝满率先开口,是陈述的口吻。
李吟书也没否认,“嗯。”
听到这个答案,祝满的心瞬间落地,同时又为自己莫名缺失的记忆感到十分地不快,甚至隐隐有些焦躁。
她直击重点:“我和他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不记得他?”
那边不说话了,祝满听到有人正在叫李吟书的英文名,喊她回去接着玩。
正当祝满要继续追问,对方突然开口:“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你追过他。”李吟书说。
祝满手里的相纸轻飘飘落到桌上。
“什么?”她的声音带了几分荒唐。
“而且,”李吟书小心翼翼补充:“还没追上。”
祝满:……
祝满:这简直胡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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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