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了晚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倒是去东直门的路还算顺畅,但车行过半,商先生又发话改道。
司机调头,最终将车开进了商家老宅的车库。
商聿10岁那年,父亲接过为家族企业开拓海外市场的责任,他和母亲一起跟随父亲出国,此后就一直定居国外。
商家国内的事业交给了留在国内的堂叔打理,但三个月前堂叔在开会时忽然晕倒了。
堂叔送医后查出脑瘤,好在是良性,但医疗团队评估后还是建议早入院动手术。
事发突然,堂弟还是羽翼未丰的年纪,爷爷年纪大了,父亲又抽不开身,于是,这个棘手的担子最终落到了商聿头上。
商聿没有推诿,他是家里这一辈的老大,该有担当。
只是这趟回国,商聿想,大概是天意。
老宅的佣人们见着这位不熟悉的大少爷,大家都端着小心的姿态毕恭毕敬的喊人。
然而大少爷绅士有礼,对每个人都耐心的颔首示意。
他人走过后,两个紧张得心怦怦跳的女佣互相对视。
一个小声道:“你怎么脸红了。”
另一个跳脚急道:“你还不是脸红了。”
两人手拉手,对视一秒,扑哧笑了。
但彼此心中都觉得还是风趣幽默阳光开朗的思睿少爷更好。
这位太子爷…气场迫人,令人生畏,看起来就很有距离感。
另一边,进了正厅的商聿和爷爷坐下喝了一盏茶。
老爷子对这个大孙子没有什么不满,唯独又念叨起他的个人终生大事。
这些年也不见他谈过一个半个女朋友,情爱这方面性子着实是过于冷情寡淡了些。
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的商聿手指捏着羊脂玉茶杯,慢慢悠悠。
从坐下来起,这人就在出神想着什么。
老爷子的话半句没听进去。
这种洁身自好,且还人人都赞誉品行端方的男人这时候出神能想什么,无非是想女人。
能让他在这个话题这个节骨眼分心的,唯有女人。
但商老爷子半点没瞧出自家大孙子的异常。
从老爷子这离开后,商聿又去老宅西院坐了半刻钟。
他是回来看望堂叔的,堂叔在上个星期已经出院住回老宅疗养。
准备离开时,见堂婶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商聿便停下步子询问对方。
既然被看出来了,方夫人也就不再犹豫,她道:“阿聿,思睿最听你话了,得空了你打电话说说他,这小子现在十天半个月都不着家一次。”
商聿垂眸温和的望着堂婶道:“堂婶,思睿大概是忙,他如今也在学习管理集团的事,您别多心。”
方夫人没想到堂侄是这么个回答,得不到个准话,便有些着急道:“不是忙的问题。”
“那是怎么?”商聿挑挑眉,明明什么都了如指掌,却做出一副意外的样子。
方夫人纠结了会儿,臊着脸说:“是去年堂婶逼着思睿跟南城知家小姐分手后他一直心里有气,还在怪我,所以不肯回家。”
“那个女孩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有一年跨年,思睿带她回家,你也见过的。”
商聿略做思索,点头:“是有点印象。”
方夫人叹息,“那女孩是个好女孩,但我这做母亲的,也得为思睿的前程考虑不是。”
打心底方夫人觉得那女孩家世差了些,儿媳妇她还是更中意从京城的千金里挑选。
思睿各方面能力不及老大,她做妈的,怎么都要提前为儿子日后能顺利接管集团做打算。
商聿安慰对方,“堂婶用心良苦,我会跟思睿说说的。”
方夫人得了这句话,心里终于稳了很多。
车子再次上路后,司机再一次没听到商先生说去哪。
到这会儿,司机隐隐感觉到商先生今天似是有点反常。
好在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之际,商先生发话了,说送他回住处。
但半个小时后,商先生忽又改口道:“去东直门。”
司机确定了,商先生今天的确反常。
-
容姨收到商先生要过来的消息,顿时有几分不知所措和忐忑。
她左右确认,今天确确实实不是商先生往常固定来的那几个日子呀。
怎么回事?
商先生怎么忽然要过来?
是她们照顾知小姐哪里出差池了吗?
知小姐…
对了,知小姐还在睡觉!
知小姐每次从疗养院回来后都明显的状态不是很好。
今天从疗养院回来后,知小姐也不听广播,就在客厅沙发上呆坐着。
再后来,小姑娘就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容姨心里一边忐忑,一边犹豫着要不要把知小姐叫醒。
之前每次商先生过来时,知小姐会让她提前把电视打开,调到财经频道。
眼睛看不见的知小姐会在商先生出现的那会儿格外沉迷‘看’电视。
所以说,这些时日商先生和知小姐别说有过什么亲密举动,商先生每次来连话都没开口多说过几句。
没等容姨纠结出结果,门铃响了。
商先生从不会贸然的闯进来,总是彬彬有礼的按响门铃。
容姨快步走过去开门,视野打开,果真见高大英挺的男人站在外面。
“商先生。”容姨赶忙让开请他进门。
又很有眼力见的从商先生手中接过他的西装外套和一只红木匣子。
红木匣子里面是一支野生山参。
这支野生山参放在人参中是顶级的珍品,极其稀有,容姨手里的这支市场上几乎绝迹。
商聿站在玄关换鞋,一边问,“知影呢?”
每次过来时都有电视的声音,他倒也不在意小姑娘那点小心思,所以从来不说什么。
只是现在没了声音,他才发觉,这里似乎安静到有些冷清了。
容姨道:“知小姐回来后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商聿顿了下,想起今天是她出门的日子。
“还在睡?”
“嗯。”
“她晚饭吃了没有?”
“…没有。”
容姨心提到了嗓子眼,怕被责怪,但商先生却没再说什么。
可这也没有令容姨放松半点。
换上居家拖鞋,商聿弯腰将自己的鞋子放进鞋柜。
光棕色的牛津皮鞋和女孩小小的米白色珍珠单鞋并排放在一起。
一眼望过去,冷硬与柔软无声碰撞。
商聿又进盥洗室洗了手,这才款步走进客厅。
这套平层是极简的意式风格装修,灰白金色调,家具和软装处处透着低奢高级感。
尤其一百五十平的客厅十分开阔,270°的全景落地窗像一面极致通透的水晶幕墙。
向外的景观视野都是顶级的,入夜能看到最繁华璀璨的城市夜景。
沙发区域铺着雪白的羊羔绒地毯,定制的白色天鹅绒弧形沙发尺寸超常规,骨架娇小的女孩睡在上面显得小小一只。
她身上盖着粉色薄毯,走近了,商聿才看见,小姑娘怀里还搂着个抱枕。
商聿回头低声问容姨,“她睡觉有抱东西的习惯?”
容姨轻声回答,“是的,每天早上喊知小姐起床时,知小姐怀里总会抱着个枕头。”
……
知影睡着后就遁入了梦香。
醒来时,香甜的美梦像空中漂浮的五彩泡泡砰然破开,外婆家院子里的桂花香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树下拿着长竹竿打桂花的哥哥和妈妈消失了。
正把桂花酿成蜜的外公外婆也消失了。
知影躺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过了好半晌,知影松开怀里的抱枕缓缓撑起身子,粉色的小绒毯从她纤细的肩头滑落,软软的堆叠在腰间。
她什么也看不见,也说不出话,喊不了人。
但容姨应该就在附近,这位照顾她的中年女人一天除了睡觉时间都陪着她。
所以知影抱着膝盖歪靠进沙发里坐着,这样容姨很快就会看到她醒了。
容姨确实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商先生就坐在知小姐斜对面的沙发里。
在知小姐醒来后,商先生就一直看着知小姐。
不动声色的,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商先生的眼神似静水流深般沉稳,不露骨,不锋芒,却也不做收敛。
尤其薄镜片后,商先生眼底的情绪实在深不可测,令人难以捉摸。
容姨看不懂。
等了会儿,也不见商先生有开口的打算。
于是在容姨的视角里,这就出现了三人僵着的局面。
犹豫片刻后,容姨只能当商先生不存在,平时怎么照顾知小姐的现在就怎么照顾。
她开口道:“知小姐,您醒了。”
小姑娘循着声音,脑袋微微偏向声源处。
容姨继续道:“您今天饭点晚了两个小时,我给您煮一点桂花牛奶先暖暖胃,然后我们再开饭,好吗?”
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从商聿的视角,恰好能看到知影细白纤长的侧颈,漂亮的耳廓,还有耳后白嫩的一小块软肉。
大概是刚睡醒,她耳朵红红的。
长久的,小姑娘抱着膝盖歪靠在沙发里,放空的发着呆,漂亮白皙的鹅蛋脸上木然的没有半点表情。
刚才醒来,她也是一动不动的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是在想什么。
和第一次见时,她性子已经完全变了。
商聿动了恻隐之心,这三个月以来,对她强娶豪夺后产生的那点神伤和后悔彻底消失了。
把她放在自己身边至少能悉心养护着,她怨他也好,恨他也罢,总好过让她麻木空洞浑浑噩噩的一个人烂在泥潭里。
容姨煮了桂花牛奶,温度控制在恰好能入口。
她以为商先生会继续默不作声,但回到客厅,商先生起身从她手里接过了杯子。
视觉消失后,知影只能用听觉和嗅觉感受周围环境。
闻到甜蜜的桂花牛奶香越来越浓郁,便也知道,容姨离她越来越近了。
小姑娘抬起双手,乖乖的等待着杯子落入她的掌心,然后她就能收拢手指捧稳,喝到甜甜的桂花牛奶。
只是,今天这阵香气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凌冽淡雅的雪松气息。
而这气息…
意识到了是谁之后,她缓缓低垂下眉眼,手指也轻轻蜷缩了起来。
想将手放下。
一旁的容姨却见商先生从容的捉住了知小姐渐渐收回的细白小手,淡声开口,“怎么知道是我?”
那沉磁的嗓音里没有半点被发现后的心虚。
三个月以来,第一次见两人产生肢体上的触碰,容姨眼皮一跳。
直到这一刻之前,她心中其实一直觉得,商先生和知小姐可能是亲戚关系。
比如叔叔和侄女这类的关系,那么商先生对知小姐很好也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只是眼前的情况…瞎子也能看出商先生对知小姐是男女之情。
商先生握住知小姐的手,是男人握住女人的,没有所谓的避嫌之意。
在容姨眼中,她的雇主商先生一直是位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
但此刻,容姨像是忽然窥探到了什么隐秘,震惊得呼吸一紧,同时又很有眼力见的及时退回了厨房。
客厅里,被捉住手的知影就这样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愣着。
女孩精致漂亮的鹅蛋小脸上,唇角轻轻抿着,卷翘纤长的眼睫也低垂着。
等了会儿,不见男人松手,才轻拧着眉挣了挣手腕,想他放开。
这点小劲于男人而言太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商聿仍是纹丝不动的站在她面前,另一只手上端着的牛奶都没有晃动一分一毫。
商聿就这样面容沉静的垂眸看着她,手上却一点不绅士的依旧抓着她不放。
嘴上还冷酷的胡说八道:“把我拽倒了压你身上,到时候谁的责任?”
他想看看,这姑娘如今对他能有多大的情绪反应。
然而,知影顿时就老实不动了。
这也就意味着,刚才那一挣已经是小姑娘如今对外界最大的情绪反应。
商聿败下阵来,不忍心也不舍得再欺负她,尤其见她唇角抿得更紧,还倔强的,有几分孩子气的把脸侧向了一边。
商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如果可以,现在就想把她抱到腿上好好抱着哄一哄,但不合适。
此时此刻,商聿只能掰开那柔软细白的小手,把牛奶放进她手心,低声道:“捧稳。”
知影依言乖乖捧稳杯子,然后从男人掌心抽离。
商聿掌心里变空,温热与柔软瞬间消失,他缓缓收拢手指,指尖摩挲了两下,然后才慢条斯理的将双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垂眸睨着小姑娘。
男人的眼神明目张胆,欺负人家看不见。
商聿察觉到,虽然知影对他的排斥情绪很淡,但还是有一点。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谁叫他不做君子做小人,不道德的撬了自己弟弟的墙角。
她气他强娶她也是应该的。
商聿目光一寸寸在小姑娘瓷白的鹅蛋脸上描摹。
最后扫过那张唇瓣嫣红的小嘴,又回到她干净澄澈的一双杏眼上,意味不明的说了句:“我以为,三个月应该够你缓过来了。”
三个月,她能接受她是他的妻子这个事实。
然而知影眼睫只是缓慢的眨了眨,没有什么反应。
商聿也不再多说什么,一切都只能慢慢来。
对这姑娘,他有心撬墙角,自然很不缺耐性。
一瞬不瞬盯着小姑娘慢吞吞喝完牛奶后,商聿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
再回头,见她红润的唇角沾着点奶白的奶渍,而灯光下那清纯的一张小脸却毫无察觉。
商聿站了几秒,终是走过去抬起手。
只是商聿抬起手后,却又忽然顿在空中悬而不决。
男人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无端禁欲冷淡。
灯光下,像一件完美的雕塑艺术品。
这只昔日站在手术台上握手术刀被病患和家属寄托希望的手。
这只站在讲台上握着粉笔板书被学生们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的手。
在此时此刻。
几秒后—
最终,还是轻轻落向了小姑娘温软柔嫩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