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天空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整个世界的饱和度在雨水的浸润下都要高一截,楼下便利店的泡面又缺货,老板看着面前带着口罩的的少年,稍有些抱歉:“小伙子,真是不好意思,这泡面得下午才有了。”
少年穿着一身大件黑色卫衣,衣服宽大,难掩少年清瘦的身姿,脸上蓝色的口罩几乎盖住少年脸颊的三分之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大很圆,只是目光算不上清亮,像是深潭中万年不动的水。
闻言店家的话,少年只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便利店。
“这小孩,怎么天天吃泡面。”便利店老板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无意识地唠叨了两句,在收银台上的年轻姑娘正在玩手机,听见也顺势抬眼,看了那清瘦的身影一眼。
“爸,你认识他?”
“啊,隔壁楼上新搬来的住户,唔,一个多月了吧。”
“感觉长得挺帅,爸,你见过他吗?”小姑娘嘿嘿一笑。
“廖玉婷,你再这么闲下午帮我卸货。“
“啊——我不要,我好不容易放假的。”
……
少年回到出租屋,明明是白天,出租屋却暗得像傍晚,也许是刚刚下完雨,所以即使是在干燥的冬天,屋子里也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屋子不算大,一房一厅,有一个很小的阳台,晾着湿哒哒的衣服。
客厅里只有一个红色的塑胶椅子,还有一张简单的折叠木头桌,上面放着一个热水壶和一个泡面碗。
明明是一个很小的客厅,但因为东西太少,竟然有点“人迹罕至”的味道。
许福摘下口罩,随手丢到垃圾桶,鼻尖被捂得有些发红,他低声咳了两声,回到房间后在桌子上拿了一根温度计,甩了甩后夹在自己的腋下,夹着手臂坐下。
电脑弹出一些剪辑接单的信息,许福看了一下,接下其中一个时长要求比较长单价格比较高的单子。
等剪完这一条视频,天已经完全黑了,许福动了动身子,察觉到衣服里面的硬物,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衣服取出温度计。
所幸现在是冬天,许福穿得衣服够厚,那温度计才没有一命呜呼。
许福把温度计拿到手上,感受了一下像是被灌一吨水泥的脑袋,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再量温度计的必要。
他找出上次没吃完的退烧药,懒得再煮热水,就着今天剩下的凉水将药吞了下去,等做完这一切以后把自己丢到床上,窝在在被子里。
他打开手机,手机屏幕莹白色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间中尤为显眼,将许福的脸照得蓝白。他点开相册,找到一个名为“哥哥”的文件夹,弹出来十几张照片,大多是一些视频通话的截图。
五年的时光其实没有许福想象得那么漫长。除了第一年,第一年占据了他对时光流逝感官的四分之三,往后四年,时光就像被按下加速器,忙忙碌碌麻麻木木,转眼之间自己已经工作一年了。
他按照约定,没有再见过霍从连,甚至没有再敢连回到那个城市。
高考结束后,他选择了一家一千公里以外的大学,毕业后,又在当地工作将近一年,直到上个月,他来到这一座很小的城市,成为一名全职剪辑师。
他对这份工作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这一份工作无需与人面对面交流,可以一天到晚宅在家里,工作时间也很自由。
这份工作的工资其实没有上限,卷一些,接多一些单子,工资也能达四位数,但许福对这些没什么要求,只要温饱就很好。
许福又做梦了。
霍从连在梦中掐着他的脖子,说要把他一辈子锁在自己家里,永远也别想见到别人。转头又和一个女人交换了戒指,女人长得像楚璇雅,温婉大气,贺婉在一旁欣慰地笑。
许福被锁在房间里,隔壁是霍从连的婚房,梦总是奇幻的,许福透过墙面,看到霍从连把衣服脱掉,露出精壮的后背,他动作温柔地把女人压在身下,亲吻着女人的脸。
许福心脏传来疼痛,整个人像是被火烧了一样,他睁开湿润的双眼,察觉到脸上的粘稠,用手一摸才发现是眼泪,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具有流动性。
两腿之间传来不可言说的感受。许福很少会有这方面的需求,他梦到霍从连的次数其实不算多。
以往他会自己草草纾解,但这次或许是心里有些膈应,他坐在床上没有动,等到异样完全消失后,才重新躺下。
身上难受得厉害,浑身都是泛起发烧特有的酸疼,但好在头已经不再那么沉重。
应该退烧了。
许福心想,也没有再去量一下温度。
发烧实在是没有什么食欲,但到底是自己的身体,许福还是套上卫衣,去便利店买一箱清淡的泡面。
便利店的老板不在,只有一个小姑娘。
廖玉婷坐在位置上,翘着二郎腿打游戏,察觉到柜台放了一箱东西,扫一眼后,快速报了价钱,丢了一块二维码的牌子后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许福并没有在意,对着二维码付了钱。
面前的小姑娘却忽然啧了一声,把手机丢到一旁,重重叹了一口气,许福闻声玩去,手机的屏幕上“阵亡”两个字很明显。
那个游戏有些眼熟。
是霍从思常玩的那一款。
许福微微一愣,又垂下眸光付款。
廖玉婷被这游戏气得不轻,实在怕自己的心脏爆炸,短时间内已经没有再玩这个游戏的打算。
她抬眼,看到许福后怔愣片刻,刚刚还因为游戏输掉而感到愤怒在看清许福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爷爷的,好萌一个小哥哥。
廖玉婷审美不大符合大众的主流审美,在大家都喜欢帅气猛男的时代,她偏偏对清瘦萌男情有独钟。
尤其是那种看起来格外破碎的,总是让廖玉婷升起某种邪恶的想法。
许福带上了口罩,露出的眼睛却微微泛着红,水光潋滟,细而长的睫毛甚至还有些湿润。
廖雨婷,在十七岁这一年,确定了她人生中的第七次见色起意……啊不是,一见钟情。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挡住了许福的手机界面。
密码输到一半的许福有些不解,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小姑娘。
“这位帅哥,我见你有些眼熟,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这箱泡面算是给你的见面礼,我叫廖玉婷,方便认识一下吗?”
廖玉婷趁她爹不在,又在败坏便利店里的财产。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热情地同他讲过话了,许福有些不适应,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完成最后的支付。
听到“微信到账24元”后,廖玉婷有些不甘心,情急之下拉住了许福的衣袖。
“真的不方便认识一下吗?”廖玉婷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已经打开了微信的扫一扫。
许福:“……”
他打开备忘录,打下一句话,给面前的小姑娘看。
屏幕上写着“不太方便,我是哑巴。”
没什么好认识的。
廖玉婷眼睛一亮,卧槽居然还有加分项。
廖玉婷脱口而出:“那太好了!”
许福:“?”
“呃……”廖玉婷脸一僵,大脑高速运转,然后在某一刻可能达到了她人生的巅峰,“那你一定会手语吧?我刚好想学习手语!”
一分钟后,拿到许福联系方式的廖玉婷高兴地对着许福挥手说了句下次再见。
忍着反胃吃下泡面,许福把电脑搬到床上,窝在被子里面,又花两个小时剪了一条视频。
这次的客户有些难缠,前前后后又修改了好多次,语气也不算好。
忙到深夜,钱总算到了账户。
许福有些昏昏沉沉,感觉自己似乎又烧了起来。
吃了药后又躺在床上,许福睁开眼睛,头依旧很晕,喉咙也干巴巴地疼,咽口水都有些困难。
看来这次不是简单的感冒,拖了两天,不能再拖下去了,许福在手机上预约了附近医院的门诊,打算下午去看看。
早餐依旧是泡面。
这款泡面很好吃,而且很便宜。许福吃了半年也没有腻。
他将泡面撕开一个口子,把泡面放到碗上,静静等水烧开。
恰好在此时,客厅的门被敲响。
这一带的出租屋大多是老破小,门上没有猫眼。
许福才刚刚来到这座城市,根本没有认识的人,而且他记得他也没有点外卖。
那么此刻的敲门声就显得很可疑了。
许福立刻警觉起来,起身立刻将房间的门反锁起来,然后发消息给房东。
门口的敲门声却突然安静下来。
也许只是有人敲错了门,许福不想让房东白跑一趟,动了动手指,把发给房东的消息撤回。
客厅的水烧开了,许福打开房间门。
把所有的调料包挤进面里,恰好垃圾也满了,为防自己一会忘记,在等待面被泡软的时间里,许福给垃圾袋打好结,想把垃圾搁置在门外。
门外空无一人,许福往外探去,终于察觉门侧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许福立刻抬头,一个熟悉的面孔撞进视野。
下一秒,许福松手,垃圾袋掉在地上,撞击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
霍从连面色平静地低头垂眸,几乎是一字一顿。
“许福,好久不见。”